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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晚安 第六夜 ...

  •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却并不尴尬。

      南肃市这家小餐馆的菜做得很地道,分量足,味道也好,陶北舟吃得有些撑。他放下筷子的时候,发现梁昀泽早就吃完了,正靠在对面的椅背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他把最后一口咽下去。

      “吃好了?”梁昀泽问。

      陶北舟点了点头,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吃好了。”

      梁昀泽起身去结账,陶北舟想抢着付,被他一个眼神挡了回去。那个眼神不算凌厉,甚至带着几分随意,但陶北舟就是莫名其妙地被镇住了,伸出去掏钱包的手又默默收了回来。

      “下次你来。”梁昀泽走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语气轻描淡写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下次。

      这两个字在陶北舟心里轻轻撞了一下。

      他应了一声“好”,跟上了梁昀泽的步伐。

      下午和客户的会议约在对方公司,距离吃饭的地方不远,步行过去大概十五分钟。梁昀泽走在前面半步的位置,步子不快不慢,陶北舟跟在他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

      南肃市的城市节奏比嵘城慢一些,街道不那么拥挤,行人也不那么匆忙。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梁昀泽在过马路的时候侧头看了一眼陶北舟,确认他跟上了,才收回目光。

      那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陶北舟差点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因为梁昀泽看他的那一眼里,有一种他形容不出的东西。不是上司对下属的关照,不是老同学之间的客气,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他跟上了,确认他没有走丢。

      像是某些人在过马路时会下意识地拉紧身边人的手,虽然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梁昀泽没有拉他的手。

      梁昀泽只是看了他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陶北舟的心跳又乱了。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没出息,然后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梁昀泽的节奏。

      客户公司的办公地点在一栋不算高的写字楼里,两人在前台登记后被人领进了会议室。对方来了三个人,负责这个项目的主要对接人姓陈,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但人很和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

      “梁总,久仰久仰。”陈总热情地迎上来和梁昀泽握手,“你们凡庄在行业里的口碑一直很好,这次能合作,我们非常期待。”

      梁昀泽客气地回应了几句,然后侧身将陶北舟引到身前:“这是我的同事陶北舟,这个项目的具体执行他会全程跟进。”

      陶北舟上前一步,与陈总握手,语气谦和而专业:“陈总好,以后请多关照。”

      会议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从下午两点一直开到快四点。内容不算复杂,主要是确认合同里的一些细节条款,以及后续执行阶段的时间节点和对接流程。

      梁昀泽在整个会议过程中的表现让陶北舟印象深刻——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既不会让人觉得咄咄逼人,也不会给对方留太多讨价还价的空间。有些棘手的问题被他三言两语就化解了,对方的人频频点头,气氛一直很融洽。

      陶北舟坐在他身侧,负责记录会议纪要和补充一些技术细节。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每次他说完话,梁昀泽都会微微侧头看他一眼,那个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坐在他旁边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陶北舟注意到了,因为那一瞬间梁昀泽的目光会变得不一样,少了几分对外人的疏离,多了几分只有陶北舟才能感觉到的温度。

      会议结束时,双方都对结果表示满意。陈总热情地邀请他们吃晚饭,梁昀泽婉拒了,说今晚还要整理会议纪要,下次有机会再聚。

      走出客户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南肃市的傍晚来得比嵘城早一些,可能是因为云层厚的缘故,不到五点天就灰蒙蒙的了。

      “我先回酒店整理今天的会议记录。”陶北舟说,“你晚上还有别的安排吗?”

      梁昀泽看了他一眼:“没有。一起走吧,晚上一起吃。”

      不是询问,是陈述。

      陶北舟张了张嘴,想说不用麻烦了,但看到梁昀泽已经迈步往前走的样子,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跟了上去。

      回酒店的路上两人经过一条步行街,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卖衣服的、卖小吃的、卖手工艺品的,霓虹灯已经亮了起来,在暮色中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光。有家甜品店门口排着长队,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

      梁昀泽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一眼那家甜品店。

      “想吃那个吗?”他问。

      陶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烤红薯。

      “你想吃?”陶北舟有些意外。他想象不出梁昀泽站在路边吃烤红薯的样子,这和他的气质太不搭了。

      梁昀泽没有回答,径直走过去排队了。

      陶北舟站在路边,看着他混在一群普通市民中间,穿着那件价值不菲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安安静静地等着轮到自己。队伍里的阿姨们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有个大妈甚至小声和同伴嘀咕:“这小伙子长得真俊。”

      陶北舟低下头,抿着嘴笑了。

      几分钟后,梁昀泽拿着两个纸袋走了回来,一个递给他,一个自己拿着。

      “趁热吃。”他说。

      陶北舟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圆滚滚的烤红薯,表皮烤得微微焦黄,裂开的口子里能看到橙黄色的薯肉,热气腾腾的,散发着甜丝丝的香气。

      他掰开红薯,咬了一口,又软又甜,烫得他一边呼气一边嚼。

      梁昀泽站在他旁边,也咬了一口,吃相斯文得不像是在吃路边摊。

      南肃市的冬夜凉意袭人,但烤红薯的热度从掌心传到指尖,又从指尖传到心里,让陶北舟觉得整个人都暖和起来了。

      他看着梁昀泽侧脸在霓虹灯光下忽明忽暗的轮廓,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说什么特别的话,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

      就是这样,两个人站在路边,一人一个烤红薯,安安静静地吃完。

      就很好。

      回到酒店的时候,陶北舟说自己要整理会议纪要,梁昀泽点了点头,说他也有工作要处理,两人各自回了房间。

      陶北舟洗完澡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电脑,把下午会议的内容梳理了一遍,该补充的补充,该确认的确认,忙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弄完。

      他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七分。

      想了想,他拿起手机给梁昀泽发了一条消息:“会议纪要整理好了,你看看有没有需要补充的?”

      附件发送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南肃市夜景不算繁华,但很安静,街道上的车流稀稀拉拉的,远处有几栋写字楼的灯还亮着,像是黑夜中散落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

      梁昀泽的回复很简单:“好。辛苦了。晚上想吃什么?”

      陶北舟想了想,打字:“随便,你定就行。”

      “那你下来吧,我在大堂。”梁昀泽的回复来得很快。

      陶北舟愣了一下——这么快的吗?连选餐厅的时间都没有?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拿着房卡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他对着电梯壁整理了一下头发,又拉了拉衣领,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得体。

      电梯门打开,大堂的灯光涌入。

      梁昀泽果然站在前台旁边的休息区,手里拿着手机,看到他出来便收了手机,朝他走过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休闲裤配了一件深色的薄毛衣,袖口随意地挽到小臂,整个人看起来比白天柔和了许多。

      “走吧,旁边有一家不错的湘菜馆。”他说。

      陶北舟跟在他身后,走出了酒店大门。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冬特有的清冽气息,陶北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那家湘菜馆确实不远,步行不到十分钟就到了。店面不大,装修也很朴素,但生意很好,几乎坐满了。梁昀泽显然是提前订了位置,服务员直接把他们带到了靠窗的卡座。

      点菜的时候,梁昀泽先把菜单递给陶北舟,让他点自己喜欢的。陶北舟翻了翻,点了两个自己平时爱吃的菜,又把菜单递了回去。梁昀泽加了两道菜,又特意叮嘱服务员少放辣。

      “你不能吃太辣?”陶北舟问。

      “嗯。”梁昀泽应了一声,没有多解释。

      但陶北舟记得,高中时有一次在食堂,他远远看到梁昀泽餐盘里有一道辣子鸡,吃得很香的样子。他当时还心想,原来学神也爱吃辣的。

      这么多年过去了,口味变了也正常。

      菜上得很快,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下午的会议延伸到公司的项目,又延伸到各自的工作经历。

      陶北舟这才知道,梁昀泽大学毕业后先在沪城的一家咨询公司工作了两年,后来跳槽去了凡庄总部,在战略发展部待了三年,今年才调到嵘城的分部来。

      “为什么要调到嵘城来?”陶北舟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突兀。

      梁昀泽正在夹菜,闻言筷子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夹起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口才回答。

      “嵘城是分公司里最有潜力的市场之一,总部需要一个有经验的人来带企划部。”他说,语气很官方,很职场,挑不出任何毛病。

      陶北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他总觉得,梁昀泽的回答太标准了,标准得像是在背稿子。

      真正的理由,他没有说。

      至少不是现在说。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陶北舟抢先一步把手机递了过去:“这次我来。”

      梁昀泽看了他一眼,没有争,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好。”

      两人走出餐馆的时候,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的行人和车流都少了很多,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投在空荡荡的柏油路面上。

      陶北舟走在梁昀泽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比白天更近了一些。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的错觉还是真的,他总觉得梁昀泽在刻意放慢步速,好让他能跟上。他的腿比梁昀泽的短一些——不对,不是腿短,是梁昀泽的腿太长了,那双腿迈一步能顶他一步半,如果按照梁昀泽正常的步速走,他得小跑才能跟上。

      但梁昀泽走得很慢。

      慢到陶北舟甚至觉得,他是在故意迁就自己。

      这个念头让陶北舟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温暖。

      快到酒店的时候,街角有一个小小的便利店,亮着白晃晃的灯光。陶北舟忽然想起一件事,停下脚步:“你等一下,我进去买点东西。”

      梁昀泽点了点头,站在便利店门口等着。

      陶北舟进去转了一圈,拿了一盒蜂蜜柚子茶和一袋面包——他注意到梁昀泽今晚没怎么吃东西,一直在夹菜给他,自己却没吃几口。不知道是不饿还是不合胃口,但明天一早要赶回嵘城,不吃早餐的话胃会不舒服。

      结完账出来的时候,梁昀泽还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夜空。

      陶北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南肃市的夜空中,有几颗星星很亮,在云层的缝隙里若隐若现。

      “你买什么了?”梁昀泽听到动静,收回目光看向他。

      陶北舟把蜂蜜柚子茶和面包递过去:“明天早上吃,酒店早餐不一定合胃口。”

      梁昀泽看着递过来的袋子和面包,愣了一瞬。

      那个愣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陶北舟一直在看他,根本不可能捕捉到。

      但陶北舟捕捉到了。

      因为那一瞬间,梁昀泽眼底那种一直端着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击碎了一样,露出了底下的、真实的、没有经过任何修饰的情绪。

      那情绪太快了,快到陶北舟还没来得及辨认它是什么,就已经消失了。

      梁昀泽接过了袋子,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谢谢。”

      两人并肩走回酒店。进电梯的时候,陶北舟按了自己所在的楼层,梁昀泽没有按,显然和他住同一层。

      电梯上行的时候,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金属壁上映出两人的身影,一高一矮,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像两棵并排站在一起的树。

      “几点了?”陶北舟随口问了一句。

      梁昀泽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十点四十。”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门打开,两人一起走出来。走廊里的灯光柔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两人的房间在同一个方向,陶北舟的房间在走廊中段,梁昀泽的还要再往前走几步。

      陶北舟掏出房卡,刷卡,门锁发出“嘀”的一声轻响。

      “那我先进去了。”陶北舟转身对梁昀泽说,“明天几点出发?”

      “七点半。”梁昀泽说,“我来敲你门。”

      “好。”陶北舟点了点头,“晚安。”

      “晚安。”

      陶北舟推门进去,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梁昀泽的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朝着走廊深处走去。

      然后是一声刷卡开门的“嘀”声,紧接着是关门的声音。

      走廊归于安静。

      陶北舟靠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房间的感应灯都自动灭了,把他整个人笼罩在黑暗中。

      他摸索着找到灯的开关,按亮,然后走到床边坐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梁昀泽发的消息。

      “蜂蜜柚子茶很好喝。谢谢。”

      陶北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他回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然后躺在床上,把手机扣在胸口。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吊灯的位置。

      恍惚间,他又想起了高中毕业那天。

      那天他揉碎了纸条,塞进口袋,转身离开了操场。

      他逆着人群走,周围所有人的方向都和他相反——他们在往操场走,往欢呼声最响亮的地方走,往青春的终点和起点走。而他往教学楼走,往安静的地方走,往一个人的、没有梁昀泽的地方走。

      他走了很久,久到操场上那些喧闹的声音都模糊了,变成了一种遥远的、嗡嗡的背景音。

      他坐在教学楼前的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展开,看着上面自己一笔一划写下的字。

      “梁昀泽,我喜欢你。从高一那场雪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眶发酸,久到视线模糊。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折叠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里离心脏最近。

      他告诉自己,不交出去也没关系。

      有些话,不一定要说出来。

      有些喜欢,不一定要让对方知道。

      只要他曾经真心实意地喜欢过一个人,喜欢过整整三年,从高一的冬天到高三的夏天,从第一场雪到最后一场考试。

      那就够了。

      陶北舟以为,高中毕业就是他和梁昀泽之间故事的终点。

      两条平行线,各自延伸,再不相交。

      他从来没想过,六年后,他们会再次相遇。

      在凡庄集团的电梯口,梁昀泽会对他说:“好久不见,陶北舟。”

      那声“好久不见”说得云淡风轻,像是他们昨天才见过面,今天又遇到了,不过是寻常的寒暄。

      可陶北舟知道,不是的。

      他等这声“好久不见”,等了整整六年。

      陶北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程肆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如果有一天你再见梁昀泽,你会跟他说什么?”

      他当时想了很久,想了无数种答案。

      想说“你知道吗,我高中时喜欢过你”。

      想说“你现在过得好吗”。

      想说“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可当梁昀泽真的站在他面前、真的说出“好久不见”的那一刻,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耳朵红得发烫,心跳快得像要死掉,张了张嘴,只挤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好久不见”。

      六个字的回应,等了六年。

      陶北舟觉得自己的反射弧大概有地球一圈那么长。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团。

      被窝里很暖,和外面初冬的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梁昀泽发来的那条消息。

      “蜂蜜柚子茶很好喝。谢谢。”

      普普通通的九个字,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十几遍。

      他在想,梁昀泽发这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是面无表情地打了几个字然后点发送,还是会像他一样,盯着屏幕犹豫一下措辞,然后再发出去?

      陶北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的蜂蜜柚子茶,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次。

      不是因为牌子变了,不是因为配方改了。

      是因为喝它的人不对——不对,是因为买它的人不对,是因为收到它的人是梁昀泽。

      是因为“梁昀泽”这三个字,从他十六岁那年开始,就注定了他这辈子所有的“特殊”,都和这个人有关。

      手机又震了一下。

      梁昀泽:“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

      陶北舟:“好,你也是。”

      梁昀泽:“晚安。”

      陶北舟:“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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