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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没说出口的话 第五夜 ...

  •   陶北舟几乎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失眠,而是因为大脑太兴奋了,像是一台过载运转的机器,怎么都停不下来。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从左边翻到右边,又从右边翻到左边,被子被折腾得皱成一团,床单也拧出了好几道褶子。

      每一次闭上眼睛,脑海里就会自动播放今天的画面——电梯口相撞,梁昀泽说“好久不见”,工位旁停留,梁昀泽说“你是企划部的陶北舟”。

      然后是那个电话。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四十七秒。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去接你。”

      陶北舟反复回味着这句话,咀嚼着梁昀泽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平稳的,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七点半,他来接我。

      这个念头让陶北舟的心脏又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起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呜”的声音,像是某种小动物在表达无法言说的复杂情绪。

      手机闹钟在六点整响起的时候,陶北舟其实已经清醒了快一个小时。他几乎是在闹钟响起的前一秒就从床上坐了起来,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哪个深山老林里被放出来的野人。

      但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冲进卫生间,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毕,然后站在衣柜前,陷入了漫长的纠结。

      穿什么?

      这个问题在平时从来不是问题。陶北舟的衣柜里清一色的基础款——白衬衫、灰毛衣、黑色长裤、深色外套,闭着眼睛随便拿两件搭在一起都不会出错。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出差。今天是和梁昀泽一起出差。今天是梁昀泽说“我去接你”的日子。

      穿什么合适?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意了显得不重视,太普通了又怕站在梁昀泽旁边像个小跟班。

      陶北舟把衣柜里的衣服翻了个遍,从最左边翻到最右边,又从最右边翻回最左边,最后在绝望中拿出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和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

      他在镜子前比了比——嗯,还算精神,不张扬但也不敷衍,可以。

      等陶北舟收拾妥当站在小区门口的时候,时间刚过七点二十。

      清晨的嵘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中晕染开来,像是被水稀释过的颜料。空气里有早餐铺传来的油烟味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汽,混在一起,构成了这座城市特有的清晨气息。

      陶北舟站在小区门口的路灯下,手里攥着手机,眼睛盯着路口的拐角处。

      他在等一辆黑色的车。

      昨晚梁昀泽来接他时开的那辆黑色轿车,他还记得车牌号的后四位,在心里默念了好几遍。

      七点二十三分,七点二十四分,七点二十五分。

      时间过得很慢,慢到每一分钟都像是一个小时。

      陶北舟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抬头看向路口——

      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从街道的拐角转过来,缓慢地、平稳地驶近。

      车牌号的后四位,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陶北舟的心跳瞬间加速。

      车子在他面前稳稳地停下,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梁昀泽的侧脸。

      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锁骨。清晨的光线落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少了些白日里的凌厉,多了些不易察觉的温和。

      “上车。”梁昀泽偏过头看着他,语气简短,嘴角却有一个极浅的弧度。

      陶北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一股淡淡的雪松香气瞬间将他包裹住。车里的暖风开得很足,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早。”陶北舟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早。”梁昀泽应了一声,然后从中央扶手箱上拿起一个纸袋递过来,“还没吃早餐吧?给你带了。”

      陶北舟愣了一下,接过纸袋打开——里面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一盒温热的豆奶。

      包子的面皮白白软软的,透过薄薄的面皮能隐约看到里面的馅料。豆奶的盒子上还挂着细密的水珠,是刚从加热柜里拿出来的温度。

      “趁热吃。”梁昀泽说着,发动了车子。

      陶北舟捧着那个纸袋,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想到梁昀泽会给他带早餐,更没想到梁昀泽会记得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包子——因为纸袋里的两个包子,一个青菜香菇馅,一个鲜肉馅,恰好是他最喜欢的两种。

      是巧合吗?

      还是……

      “怎么了?不合胃口?”梁昀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有,合,很合。”陶北舟连忙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滚烫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

      梁昀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明显了一些:“慢点吃,不着急。”

      陶北舟红着脸点了点头,小口小口地吃着包子,目光落在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景上,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车子驶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郊区的田野,又从田野变成了连绵的丘陵。天色渐渐亮开了,雾气散去,露出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淡蓝色天空。

      梁昀泽专注地开着车,没有主动说话。车厢里只有空调出风口送风的细微声响,和陶北舟偶尔咬包子的声音。

      安静,却并不尴尬。

      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在。

      陶北舟吃完早餐,把纸袋叠好放在脚边,擦了擦手,靠在椅背上。车里的暖风和梁昀泽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催眠效果。他觉得自己又有些犯困了。

      “路程不短,要一个多小时才能到。”梁昀泽的声音在安静的驾驶舱里响起,低沉而平稳,“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会儿。”

      陶北舟“嗯”了一声,调整了一下座椅的角度,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应该睡不着。毕竟昨晚几乎没怎么睡,大脑应该处于兴奋和疲惫交织的混乱状态,按理说不可能这么快入睡。

      可当他的意识沉入黑暗的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远比想象中更疲惫。

      不只是身体的疲惫。

      是那种攒了太久、压了太久、紧绷了太久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松懈的借口,于是不管不顾地选择了关闭。

      而让他能放下戒备的,也许不只是疲惫。

      还有身边这个人的存在。

      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梁昀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陶北舟歪着头靠在椅背上,脸颊微微偏向车窗的方向,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晨光透过车窗落在他脸上,将他原本就偏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附近淡青色的血管。

      他睡着的样子,和高中时一模一样。

      安静,无害,像一只收起了所有爪牙的小动物,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他的头。

      梁昀泽收回目光,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将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将沿途的风景一点一点地抛在身后。

      而陶北舟,正沉入一场时隔多年的、关于雪和拥抱的梦。

      梦里的雪很大。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落在地上就化了的雪,是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大雪,密密匝匝地从天空倾泻而下,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纯白。

      陶北舟站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仰头望着漫天飞雪。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凉丝丝的,却不会让人觉得冷。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小半张脸。

      周围都是人。

      有人在尖叫着奔跑,有人在雪地里打滚,有人捧着一大捧雪朝着朋友砸过去,笑闹声此起彼伏,在这片白茫茫的天地间回荡。

      陶北舟的目光在人群里穿梭。

      他在找一个人。

      他知道那个人也在这里,在这片被大雪覆盖的操场的某个角落,也在看这场嵘城难得一见的雪。

      但他找了很久,入目都是攒动的、深蓝色的校服身影,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在雪幕中模糊了轮廓,分不清谁是谁。

      那股雀跃的心情慢慢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他微微垂眸,伸出手,想接住一片飘落的雪花,好好看一看那剔透的模样,留住这场难得的景致。

      指尖还没完全伸展开,一片阴影便覆了过来。

      一只手先他一步,停在了他的视线前方。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雪光的映衬下白得近乎透明。掌心摊开着,几片完整的雪花安安静静地躺在上面,六角形的轮廓清晰可见。

      陶北舟愣住了。

      他的目光顺着那只手往上移动——手腕,小臂,手肘,肩膀,最后落在那张脸上。

      梁昀泽站在他面前。

      少年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校服,领口也是立起来的,落了点细碎的雪粒,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他的头发上沾着雪,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白点,衬得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格外透亮。

      他在笑。

      不是那种清冷的、疏离的、礼貌的微笑,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但足够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像是在寒风中忽然亮起的一盏暖灯。

      他的眼睛里有陶北舟的倒影。

      小小的,清晰的。

      “看。”梁昀泽说。

      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这场雪,又像是怕惊扰了面前的人。尾音在雪落无声的空气里轻轻荡开,和着雪花飘落的速度,慢悠悠地、温柔地落进陶北舟的耳朵里。

      陶北舟这才看清——梁昀泽的掌心里躺着几片完整的雪花,晶莹剔透,每一片都不相同,却都美得不像话。

      可不过片刻,那些雪花就因为掌心的温度缓缓融化成了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轻轻滑落,一滴一滴,落进雪地里,留下小小的印记。

      陶北舟的目光从那些水珠上移开,重新落回梁昀泽脸上。

      他发现梁昀泽还在看他。

      目光专注而温柔,像是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带着一种让他心脏发紧的认真。

      他想说些什么,想说“好漂亮”,想说“谢谢你”,想说一些更郑重、更真心的话。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所有的话都卡在那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怔怔地望着梁昀泽,望着他的眼睛,望着他睫毛上的雪花,望着他嘴角那个好看的弧度。

      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膛。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慌慌张张地从教学楼的方向跑过来,没来得及看路,直直地撞在了陶北舟的肩头。那股冲击力来得又急又猛,陶北舟本就因为长时间仰头而站得不太稳,被这么一撞,身体瞬间失去了平衡,不受控制地向前踉跄了两步——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传来。

      下一瞬,他落入了一个怀抱。

      梁昀泽的反应极快,几乎是在他身体倾斜的瞬间就伸手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将他结结实实地扣进了自己怀里。

      胸膛贴着胸膛。

      隔着校服薄薄的布料,陶北舟能清晰地感受到梁昀泽身上的温度,比他的体温高一些,像是一个会移动的暖炉。他还能感受到梁昀泽的心跳——沉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透过衣料传过来,落在他自己的胸腔里,和他的心跳撞在一起。

      两种截然不同的节奏,一个快一个慢,像是在各自跳着各自的舞。

      梁昀泽似乎怕他再摔倒,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将他整个人都圈在自己的怀抱里。两人贴得更近了,近到陶北舟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液的清香,干净而清冽,混着雪和冬天独有的那种冷冽的气息。

      陶北舟浑身僵硬,连动都不敢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热度从脸颊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脖颈,像是有一把火在皮肤下面烧,烧得他整个人都要融化了。

      他想推开梁昀泽。

      不是因为不喜欢,而是因为太喜欢了。喜欢到一旦被这样抱着,他就再也不想放开。喜欢到他会忍不住去想,如果这一刻能永远停在这里就好了。喜欢到他知道,如果再多待一秒,他的眼泪就会掉下来。

      不是难过的眼泪,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满涨的、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就在他准备开口说“谢谢,我没事”的时候——

      梁昀泽微微俯身。

      温热的呼吸贴着陶北舟的耳廓,带着那个人特有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皮肤。那气息不重,却像是一根羽毛,搔刮着他最敏感的神经,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

      梁昀泽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陶北舟的耳朵说一个只有他能听的秘密。

      “陶北舟,我可以多抱你会儿吗?”

      这句话像是一颗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温柔地埋进了陶北舟的心里。

      陶北舟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感动?是欢喜?是害怕?还是因为太过美好而觉得不真实?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在梁昀泽的怀里,他觉得自己是整个世界上最幸运的人。

      他想说“好”,想说“可以”,想说“你想抱多久就抱多久”。

      可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的喉咙还是堵着的,眼睛还是湿的,心脏还是跳得太快。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微微地点了一下头。

      很轻很轻的动作,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梁昀泽感受到了。

      他收紧了手臂,将陶北舟更深地拥进怀里。

      雪还在下。

      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下来,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交叠的手臂上。

      将他们一点一点地染成白色。

      像是这漫天的大雪也在为这一刻做着见证。

      见证他们在这个冬天,在这片纯白的天地间,有过一个无声的、漫长的、温柔的拥抱。

      “……帅哥?帅哥?”

      陶北舟猛地睁开眼。

      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心脏跳得快要撞破肋骨。他的眼眶发酸,视线有些模糊,伸手一摸——眼角竟然是湿的。

      他真的哭了。

      在梦里哭了。

      “到地方了,咱们到酒店停车场了。”司机师傅——不对,不是司机师傅,是梁昀泽。梁昀泽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低沉而温和,“做噩梦了?”

      陶北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花了足足五秒钟才分清梦境和现实。他不在教学楼前的雪地里,不在梁昀泽的怀里,他在一辆黑色轿车里,副驾驶座上,安全带还好好地系着。

      车窗外的光线昏暗,是地下停车场。车子已经熄了火,引擎的震动早已消失,周遭安静得只剩空调出风口残余的暖风声响。

      梁昀泽侧着身看着他,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已经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他的表情在停车场昏暗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陶北舟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关切的、专注的。

      “没有。”陶北舟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就是……梦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梁昀泽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就好。到了,我们下车吧。”

      他推开车门,绕到后备箱拿行李。陶北舟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闭了闭眼,用力地深呼吸了几次。

      梦里那个拥抱的触感还残留在皮肤上,那么真实,真实到他能回忆起梁昀泽手臂圈住他腰身的力度,能回忆起那件深蓝色校服布料的质感,能回忆起耳边那个低沉声音说出的每一个字。

      “陶北舟,我可以多抱你会儿吗?”

      陶北舟用力地捏了捏自己的手心,指甲嵌进掌心的软肉里,微微的刺痛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

      他推开车门下车,迎上停车场里微凉的空气。

      梁昀泽已经拿出了两人的行李箱,正站在那里等他。昏暗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吧。”梁昀泽说。

      陶北舟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接过自己的行李箱。两人的手指在拉杆上短暂地碰了一下,又迅速分开。

      梁昀泽率先迈步,朝着电梯口的方向走去。陶北舟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很久以前的画面——

      同样是在冬天。同样是他看着梁昀泽的背影。

      只是那时候,他们之间的距离比现在远得多。

      远到陶北舟觉得,这辈子都不可能走到他身边。

      而现在——

      他就走在他身后,不过一步之遥。

      一步的距离。

      陶北舟垂下眼,握紧了行李箱的拉杆。

      他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

      很小,却真实。

      走出电梯的时候,陶北舟的思绪还飘在那个雪天的梦里。

      他低着头,跟在梁昀泽身后,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梦里那个拥抱的触感,一会儿是高中时期那些小心翼翼的偷看,一会儿又是电梯口重逢时梁昀泽那句“好久不见”。

      “陶北舟。”

      梁昀泽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陶北舟猛地抬起头,发现两人已经走到了酒店大堂的前台。

      “把身份证给我,我办入住。”梁昀泽说。

      陶北舟“哦”了一声,连忙从口袋里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梁昀泽接过,和前台的工作人员低声交谈了几句,很快就办好了手续。

      两张房卡被递到陶北舟面前,梁昀泽修长的手指夹着卡片,递过来的时候指尖不经意间擦过陶北舟的掌心,带着一种干燥而微凉的触感。

      “你的。”梁昀泽说。

      陶北舟接过房卡,低头看了一眼房间号——1608。

      “先去房间放行李。”梁昀泽说,“十分钟后大堂集合,去吃午饭,下午还要去见客户。”

      陶北舟点了点头,推着行李箱走向电梯。

      梁昀泽没有跟上来。

      陶北舟按下向上的按钮,电梯门在他面前打开。他走进去,转过身,在电梯门缓缓合拢的间隙里,看到了梁昀泽的背影。

      他站在前台旁边,正低着头看手机,侧脸的线条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站姿很放松,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握着手机,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电梯门彻底合拢,那个身影被隔绝在外。

      陶北舟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到了十六楼,他找到自己的房间,刷卡进门。房间不算大,但很干净整洁,白色的床单被褥,深色的木质家具,窗帘半拉着,透进来一片灰白色的天光。

      陶北舟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南肃市的城市景色——不算繁华,但也绝不冷清,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流不息。远处的天边,云层很厚,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床边坐下。

      床垫很软,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微微陷了进去。

      陶北舟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盯着地板上的某一点发呆。

      他的脑海里,还在反复播放那个梦。

      梦里的雪,梦里的拥抱,梦里梁昀泽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

      “陶北舟,我可以多抱你会儿吗?”

      陶北舟用力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向卫生间。

      他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流冲击在皮肤上,带走了一些燥热,也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红的眼眶和微微发肿的眼皮,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很久以前,程肆曾经问他:“你高中时是不是喜欢梁昀泽?”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没有。”他说的斩钉截铁,脸不红心不跳,连眼神都没有闪躲。

      程肆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切”了一声:“骗鬼呢。”

      陶北舟当时以为程肆是在开玩笑,没有放在心上。可后来他才知道,程肆说的是真的——他喜欢梁昀泽这件事,全世界都看得出来,只有他自己以为藏得很好。

      他的眼神会追着梁昀泽跑,梁昀泽走到哪里他就看到哪里。他的耳朵会在听到“梁昀泽”三个字的时候微微竖起,像一个接收信号的雷达。他的嘴角会在看到梁昀泽的时候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这些细枝末节,旁观者看得一清二楚。

      只有他自己,傻乎乎地以为这是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陶北舟用纸巾擦干脸上的水珠,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自己看起来还算正常,然后转身走出卫生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梁昀泽的消息。

      “下来吧,我在大堂等你。”

      陶北舟回复了一个“好”字,拿起房卡,走出了房间。

      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程肆发来的消息。

      “听说你们部门新来了个总监?帅不帅?”

      陶北舟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他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还行。”

      发完他又觉得这两个字太敷衍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高中同学。”

      消息发出去之后,程肆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

      一连串的感叹号,像是什么惊天大新闻被曝光了一样。

      “????????”
      “高中同学????”
      “谁啊???”
      “我认识吗????”
      “等等,你说的是——”

      陶北舟没等他打完,直接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线涌入,明亮而温暖。

      梁昀泽果然站在大堂的休息区,一手插在裤袋里,一手拿着手机,正低头看着屏幕。

      他换了一件衣服,不再是车上的黑色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配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的气质和车上的时候完全不同,少了些职场的凌厉,多了些日常的松弛,却依然好看到让人移不开眼。

      陶北舟深吸一口气,迈步朝他走去。

      梁昀泽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正好和陶北舟对上。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是一个很浅很浅的笑。

      “走吧,先去吃饭。”他说。

      陶北舟点了点头,跟在他身侧,两人并肩走出了酒店大门。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影子里的他们,像是早就习惯了这样并肩走着,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靠近。就是自然而然的、像是本该如此的姿态。

      陶北舟看着地面上的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一个很长的、从高一就开始做的梦。

      梦里有雪,有图书馆的阳光,有红榜上并列的名字,有走廊上擦肩而过时加速的心跳,有毕业那天没敢说出口的话。

      还有现在。

      此刻。

      梁昀泽走在他身边,不过一臂的距离。

      这个梦,他做了太久了。

      久到他有时候会分不清,哪些是真实发生过的,哪些只是他幻想出来的。

      比如——梁昀泽在图书馆看他的那一眼,是真的吗?梁昀泽在红榜前停留的那一瞬,是真的吗?梁昀泽在毕业典礼的人群里找过他,是真的吗?

      他不敢确定。

      因为那些记忆太美好了,美好到不像真的。

      美好到像是他用想象力编织出来的、用来安慰自己的幻觉。

      可是——

      如果那些都是他幻想出来的,那现在呢?

      现在梁昀泽就站在他身边,距离近到他能闻到大衣上淡淡的雪松香,能看到他侧脸清晰的轮廓线,能听到他平稳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这不是幻觉。

      这是真的。

      陶北舟悄悄偏过头,看了梁昀泽一眼。

      梁昀泽也正好偏过头来看他。

      四目相对的瞬间,陶北舟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本能地想移开目光,却看到梁昀泽的嘴角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和梦里的一模一样。

      “怎么了?”梁昀泽问。

      “没、没什么。”陶北舟慌忙移开视线,“就是在想,下午和客户开会的事。”

      梁昀泽“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他们继续往前走,走进午后的阳光里,走进南肃市不算嘈杂的街道,走进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但干净整洁的小餐馆。

      陶北舟坐在梁昀泽对面,看着他用纸巾仔细地擦着桌面,然后把菜单递过来让他点菜,心里那个奇怪的梦的感觉还是没有散去。

      他忽然想起高中毕业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烈,操场上全是穿着校服的学生,拍照的、拥抱的、哭的、笑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青春”两个字。

      陶北舟站在教学楼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张折叠了很多次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是他前一天晚上在宿舍的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的,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马虎。

      “梁昀泽,我喜欢你。从高一那场雪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本来想在毕业典礼上把这张纸条给梁昀泽。

      他从教学楼走到操场,在人群里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梁昀泽的位置。

      梁昀泽正站在操场的另一边,被一群同学围着拍照。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校服,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照得发亮。他难得地笑着,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却足够让他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

      陶北舟站在远处,看着他笑,看着他被同学们推来搡去,看着他伸出手臂搂住旁边人的肩膀。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生,穿着和梁昀泽一样的校服,扎着高马尾,笑嘻嘻地挽住了梁昀泽的胳膊。

      那个女生长得很好看,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和梁昀泽站在一起的时候,像是在发光。

      陶北舟攥着纸条的手,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他没有勇气走上前去。

      不是因为那个女生,不是因为梁昀泽身边有别人。

      是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梁昀泽的身边从来不缺人。不缺朋友,不缺仰慕者,不缺那些光明正大站在他身侧、笑着和他拍照的人。

      而他陶北舟,从来都只是人群里的一个。

      一个隔着很远的距离、偷偷看着梁昀泽的、连名字都可能没被记住的人。

      他凭什么觉得自己的一张纸条能改变什么?

      陶北舟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了校服口袋里。

      他转身,逆着人群,走回了教学楼。

      他没有看到的是——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梁昀泽的目光从相机镜头前移开,越过人群,朝着他刚才站立的方向看了过来。

      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还在挽着他的胳膊,笑嘻嘻地说着什么。

      但梁昀泽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急切地搜寻着什么,像是在找一个人。

      可他找到的,只有人群中一个渐行渐远的、深蓝色的、有些落寞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个名字。

      但周围太吵了,欢呼声、笑闹声、相机的快门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将他的声音彻底淹没了。

      那个背影消失在教学楼的阴影里,再也没有回头。

      梁昀泽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很久很久。

      久到旁边的人开始喊他的名字,叫他过去拍照。

      他才收回目光,重新扯出一个笑容。

      可那个笑容里,少了些温度,多了些勉强。

      那是他高中三年里,笑得最不走心的一张照片。

      而那张被他揉成一团的纸条,在陶北舟的口袋里待了一整天,最后被带回了家,和着高中三年的课本一起,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上面写着——

      “梁昀泽,我喜欢你。”

      “从高一那场雪开始,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毕业的这一天。”

      “一直都是你。”

      陶北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写过这样一张纸条。

      也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曾经差一点就把它交出去。

      因为“差一点”,终究是“没有”。

      而在感情里,“没有”和“从来没有”,是一样的。

      都是遗憾。

      都是错过。

      都是多年后想起来,还会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陶北舟。”

      梁昀泽的声音将陶北舟从遥远的回忆里拉了回来。

      “嗯?”陶北舟抬起头,发现梁昀泽正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疑惑。

      “菜上来了,在想什么?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陶北舟低头一看,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热气腾腾的,香味扑鼻。

      “没什么。”陶北舟笑了笑,拿起筷子,“就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

      梁昀泽没有追问。

      他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陶北舟的碗里。

      “多吃点,下午还要开会。”

      陶北舟看着碗里的菜,又看了看梁昀泽的侧脸。

      窗外,午后的阳光洒在街道上,将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他想——

      也许有一天,他会把那张纸条的事情告诉梁昀泽。

      也许有一天,他会把高一那场雪、图书馆的那些午后、毕业那天转身离开的背影,全都告诉他。

      也许有一天。

      但不是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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