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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图书馆 第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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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的时候,陶北舟还保持着靠着车窗的姿势,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某一盏路灯,连车停了都没注意到。
“帅哥,到了。”司机师傅的声音从前座传来,带着几分善意的提醒。
陶北舟猛地回过神,“哦”了一声,连忙扫码付款,推门下车。
夜风裹着湿冷的寒意扑面而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快步走进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的,像是在演什么恐怖片。陶北舟摸黑上了五楼,掏出钥匙开门,反手关上,后背抵着门板,在黑暗中站了很久。
他没开灯。
玄关处只有电表箱上那盏小小的指示灯亮着,发出微弱的绿色光芒,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色调里。
陶北舟就站在那片绿光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的脑海里还在回放今天下午的画面。
电梯口,相撞,抬头,梁昀泽的脸。
“好久不见,陶北舟。”
这句话,梁昀泽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可听在陶北舟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砸得他到现在都还没缓过神来。
陶北舟换掉鞋子,摸黑走进卧室,连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床垫因为突然的重量发出“嘎吱”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酸到有液体从眼角滑落,他都不知道那是累出来的生理性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陶北舟缓缓地、有些迟钝地把手机掏出来,屏幕的亮光在黑暗中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才看清上面的内容。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梁昀泽。
陶北舟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
紧张什么?就是一条消息而已。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明天出差的具体安排,或者什么文件需要提前准备。他是总监,你是下属,给你发消息再正常不过了。
陶北舟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建设,深吸一口气,点开了消息。
“到家了吗?”
三个字。
不是工作安排,不是文件传输。
是——“到家了吗?”
陶北舟盯着这三个字看了足足有十秒钟,脑袋里像是有一万只蝴蝶在扑扇翅膀,嗡嗡嗡的,什么都想不了。
他打了两个字:“到了。”
想了想,觉得太冷淡了,又加了一句:“刚到,正准备洗漱。”
发完他又后悔了。“正准备洗漱”——人家问你到没到家,你跟人说你要洗漱干什么?人家关心你洗不洗漱吗?
陶北舟恨不得把这条消息撤回,但手指还没点到撤回的选项,对方的回复已经来了。
“早点休息。”
简简单单四个字,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陶北舟盯着这四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心动,不是紧张,是一种他说不清楚的、温柔的、像是被人轻轻摸了摸头的感觉。
他回了一个“好”字,外加一个月亮的表情。
然后他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清淡的,和梁昀泽身上那种雪松冷香完全不同。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尖仿佛还萦绕着电梯间里那一瞬间闻到过的气息。
清冽,干净,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陶北舟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了一个团。
他想起高一那年冬天,在图书馆的角落。
那是他和梁昀泽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是他第一次确信,自己对梁昀泽的感觉,不是一时的错觉,不是青春的躁动。
是喜欢。
是真真切切的、让他心跳加速、让他手足无措、让他连对方的名字都不敢大声念出来的喜欢。
高一的冬天过去之后,陶北舟养成了一个习惯。
他会在每个周日下午去学校的图书馆自习。
说是自习,其实大半的时间他都看不进去几个字。
因为梁昀泽也每个周日下午去图书馆。
他不知道梁昀泽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个习惯的,也许从高一开始就是这样,也许只是某一次巧合被他撞上了。但不管怎样,从那一次之后,他就再也没落过一个周日下午的图书馆。
程肆曾经问过他:“你周末都干嘛去了?找你打球老找不着人。”
陶北舟说:“去图书馆自习。”
程肆的表情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自习?你?周末?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陶北舟面不改色地撒谎:“快期末了,得多看看书。”
程肆将信将疑地看了他一眼,最终还是没有追问。毕竟“去图书馆自习”这件事听起来太正常了,正常到不值得多给一个眼神。
但陶北舟自己知道,他去图书馆,从来不是为了自习。
或者说,不全是。
学校的图书馆不大,只有两层。一楼是借阅区和报刊阅览室,二楼是自习室,摆着几十张深棕色的长条桌,每张桌子可以坐四个人。窗户很大,采光很好,午后的阳光会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金色的光斑。
陶北舟第一次在图书馆遇到梁昀泽,是高一下学期的某个周日。
他那天本来只是想去还一本书,路过二楼的时候,无意中往自习室里瞟了一眼。
就那一眼。
梁昀泽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很厚的书,手里握着一支黑色水笔,正低头写着什么。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连睫毛都变成了金色。
陶北舟站在门口,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完了。
第二反应是——我以后每个周日都要来图书馆。
从那之后,陶北舟每个周日都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二楼。
他会选一个离梁昀泽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太近了怕被发现自己在偷看,太远了又看不清楚。经过反复的试验和调整,他最终锁定了一个最佳位置:梁昀泽右后方隔了两排的那张桌子,斜角四十五度,既能清楚地看到梁昀泽的侧脸,又不容易被发现。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当然,这种所谓的“不容易被发现”,大概率只是他的自我安慰。
因为梁昀泽每次来图书馆都是一个人,来了就低头看书做笔记,偶尔抬头看看窗外,从头到尾不会往其他人的方向多看一眼。他就像是一个被罩在玻璃罩子里的人,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外面的喧嚣和窥视都与他无关。
这种特质让陶北舟既安心又失落。
安心的是,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不用担心被发现。
失落的是,他看的那个人,从来不会回看他。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陶北舟每个周日下午都会去图书馆,每次都坐在差不多的位置,每次都会偷偷看梁昀泽无数次。
他看着梁昀泽低头写字的侧脸,看着他偶尔蹙眉思考的表情,看着他写累了放下笔揉手腕的动作,看着他趴在桌上小憩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这些细碎的、不值一提的、甚至有些无聊的画面,被他一点一点地收藏起来,存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像是收集星星的玻璃瓶,每一次偷看都是一颗星星,日子久了,瓶子里就亮堂堂的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星星有一天会变成真的。
那个周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阳光很好,风很轻,图书馆里的暖气开得很足,让人昏昏欲睡。陶北舟坐在他的“专属位置”上,面前摊着一本数学辅导书,手里握着笔,眼睛却时不时地往梁昀泽的方向飘。
梁昀泽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在胸前,随着他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头发比冬天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低头的时候会挡住眼睛。
陶北舟看着他用手指把碎发拨到一边,露出光洁的额头,心跳又快了几拍。
然后,意外发生了。
陶北舟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放在桌角的笔袋,笔袋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不算是很大的声音,但在安静的自习室里,那声音被放大了好几倍。
陶北舟连忙弯腰去捡,动作有些慌乱,头差点撞到桌沿。他捡起笔袋,抬起头的时候——
梁昀泽正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不是那种随意的、扫一眼就移开的目光。
是直接地、准确地、像是早就知道他在那里一样地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
陶北舟的大脑瞬间空白。
他想过无数次如果和梁昀泽对视会怎样,在心里排练过无数种应对方式——自然地点头微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甚至还能酷酷地比个“嗨”的手势。
但真正发生的这一刻,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就那样愣在那里,手里还攥着笔袋,嘴巴微微张着,表情一定蠢透了。
梁昀泽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疑惑,也没有好奇。
那种平静,像是早就习惯了在图书馆里感受到那道目光,像是一直在等这道目光的主人露出马脚,像是——他早就知道陶北舟在那里了。
这个念头在陶北舟脑海里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接下来的事情彻底击碎了。
梁昀泽收回了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
一切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陶北舟僵在原地好几秒,才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笔袋放回桌上,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坐正身体。
他的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眼,梁昀泽看了他多久?两秒?三秒?还是更久?
陶北舟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两三秒的时间里,他看清了梁昀泽眼睛的颜色。不是深棕色,不是黑色,是那种很浅很浅的、在阳光下会变成琥珀色的棕色。
好看得不像话。
那天之后,陶北舟以为自己在图书馆偷看梁昀泽的事情暴露了,甚至想过要不要换一个位置,或者干脆换个时间再来。
但他没有。
不是因为他不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他舍不得。
舍不得那个位置看过去的视角,舍不得阳光落在梁昀泽侧脸上的弧度,舍不得每一个周日下午那种安静的、带着隐秘期待的心情。
所以他还是每个周日都去,还是坐在老位置,还是会偷偷看梁昀泽。
只是从那以后,他的偷看变得更加小心翼翼。
他的目光不敢在梁昀泽身上停留太久,总是在几秒之后就飞快地移开,假装自己在看窗外的树,或者在看书上的题目。
他不知道的是——或者说,他不愿意相信的是——
每一次他移开目光,梁昀泽都会抬起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一眼。
很短暂的一瞥,短暂到像是某种本能的确认。
确认他还在。
然后才继续低下头,继续看书。
那些错过的对视,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世界里安静地延伸着,看似没有交集,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
高二那年秋天,陶北舟差点被抓个正着。
那天图书馆的人很少,稀稀拉拉的,整个二楼自习室只有不到十个人。陶北舟到的时候,梁昀泽已经在了,还是靠窗的老位置。
陶北舟照例选了右后方隔了两排的座位,坐下来,打开书,开始了他每个周日下午的固定节目。
安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的书——准确地说,是安静地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梁昀泽。
图书馆的窗帘没有完全拉上,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梁昀泽身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腰际。那道光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变换着位置,像是一个缓慢的、温柔的拥抱。
陶北舟看得有些出神。
他没有注意到,梁昀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笔,靠在了椅背上。
他也没有注意到,梁昀泽微微侧过了头。
他更不会注意到,梁昀泽的目光,正透过隔了两排的距离,稳稳地落在他身上。
陶北舟还在发呆。他盯着梁昀泽的侧脸,脑海里想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梁昀泽今天看起来好像心情不错,嘴角比平时上扬了一点;他的卫衣看起来好软,不知道摸起来是什么感觉;他的手指好长好直,握笔的姿势都那么好看——
就在这时候,图书馆的管理员阿姨推着小车过来收书。
车轮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由远及近,从陶北舟身边经过。
陶北舟被那声音惊了一下,下意识地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看书。
可他低头得太晚了。
就在收回目光的最后一瞬间,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画面——
梁昀泽正看着他。
不是看书,不是看窗外。
是看着他。
那个向来沉浸在自己世界里、从来不会多看别人一眼的梁昀泽,正靠在椅背上,微微侧着头,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上。
陶北舟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连呼吸都停了。
他不敢再抬头。他把脸埋进书页里,假装自己在读一段特别难懂的文言文,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念了三遍都不知道那段话在说什么。
他的耳朵在发烫。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还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是有实质的、温热的东西,覆在他的头顶、他的肩膀、他的后背,烫得他浑身都不自在。
过了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也可能只有十几秒——那道目光终于移开了。
陶北舟这才敢抬起头,小心翼翼地往梁昀泽的方向看了一眼。
梁昀泽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着头,在书上写写画画,一切如常。
好像刚才的那一幕,只是陶北舟的错觉。
但陶北舟知道那不是错觉。
因为他低头的时候,在书页的空白处,看到了自己无意识写下的字。
一行很轻很轻的铅笔字,轻到几乎看不出笔迹。
“梁昀泽在看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把它擦掉,连橡皮屑都吹得干干净净。
好像擦掉这行字,就能擦掉自己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
可擦不掉。
怎么都擦不掉。
“陶北舟——”
回忆到这里的时候,陶北舟的手机忽然震了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梁昀泽。
不是微信消息,是电话。
陶北舟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样,从床上弹了起来。他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心脏砰砰直跳,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犹豫了三秒钟,他还是划了接听。
“喂?”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喉咙干干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梁昀泽低沉磁性的声音。
“还没睡?”
陶北舟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二十三分。
“还、还没。”他说,“正准备睡。”
“嗯。”梁昀泽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电话那头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梁昀泽轻缓的呼吸。
陶北舟握着手机的手有些发汗,他不知道梁昀泽为什么这么晚了还打电话过来,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明天早上七点半,我去接你。”梁昀泽终于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出差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陶北舟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确认明天出差的事情。
“准备好了。”他说。
“那就好。”梁昀泽说,“早点睡。”
“嗯,你也是。”
电话挂断了。
陶北舟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
不到一分钟的通话,简短得像是在完成某个必须完成的任务。
但陶北舟握着手机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他重新躺回床上,把手机放在胸口。
屏幕暗下去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通话记录里那个名字。
梁昀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