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顾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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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枫桥是最晚抵达安全地带的。
眼前的浓雾好不容易散去，他终于能停下脚步把气喘匀。刚抬眼，便径直撞进关菱秋那双正满含担忧盯着自己的眼睛。
“我没事姐”，易枫桥看见她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轻轻咳了两声，把目光放回怀中的裴念忱身上，哑声道：“他也没事。”
大百部身为中药中的一种，本身毒性并没有那么强，至于在变异以后，按常理来说也不至于到了致命的地步。再加上裴念忱身体素质好，恢复能力强，其实完全不必担心。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在于心病。
“医疗队的车还没走，你随车把小忱带去医院看一眼吧”，关菱秋轻轻叹了口气，拍了拍易枫桥的肩，语重心长道：“你……看着点他。”
“嗯。”
车开到半路，易枫桥偶尔听见怀中传来一两声几不可察的动静，再悄悄去看裴念忱的反应，发现他已经有了一点要醒过来的迹象。
应该没什么大碍。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等到医生为裴念忱做完检查以后，安静地坐在床边发愣，将指尖插入他的指缝中，与他十指交握，耐心地等他恢复意识。等到感觉到裴念忱指尖微动，看见他眼里从雾蒙蒙到完全恢复澄澈，才故作轻松地开了口：“多亏了我们裴大长官留的执行证，不然外巡队那群人还真不一定听我指挥。”
裴念忱自知理亏，别过脸去不敢直视易枫桥过于炽热的目光，手上力道一松，刚想要挣脱却被另一人攥得更紧。
下一秒，他偏过去的脸被一只手狠狠掐住，强硬地扭了过来。
裴念忱再不近人情，也多少有些身为年长者的自觉，知道今天不顾一切冲上去救人必然触了易枫桥的逆鳞，他生气也无可厚非。面对年少者，总要将轻声细语安慰放在首位的。
他刚做好充足的心理准备，准备迎接易枫桥席卷而来的滔天怒火。结果还没完全看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却先听见了几声啜泣。
……什么？
在昏迷的时候，裴念忱曾无数次想过易枫桥的反应，甚至在梦中排练过无数遍应对措施………事实证明，他的准备还是做少了。
他竟然把易枫桥气哭了？
“你……”裴念忱刚斟酌着用词开口，话还没说完整就被易枫桥一语打断。
“原来裴长官制定的那么多规则，从来都是把自己排除在外的”，光线从窗外偷偷扒开一条缝，易枫桥垂下眼睫，眼角还依稀可见星星点点的反光，的确是刚哭过的样子。
但他的语调又平稳得过分，一点鼻音和哭腔也没带，冷静到有些诡异的地步。
“听到前方队员传讯，我跑回去救你的路上，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裴长官，你知道是什么吗？”
裴念忱瞬间了然从这人嘴里肯定蹦不出什么好词，但他既不敢不回答对方的问题，也不敢往太刁钻的角度回答——从易枫桥偶尔透露出来的一丝情绪来看，他压根不像表面上表现出来的那样活泼开朗平易近人，他其实和自己一样，心理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不太健康。
所以裴念忱怀疑，假如自己过于言重，易枫桥恐怕真会按自己所说去执行。
他斟酌着开口：“你想把我抓回来打一顿？”
这话放在裴念忱身上，已经算是少有的玩笑话了。但此时易枫桥看着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我在想，裴长官在对待不听话的嫌疑人的时候，第一反应想必是把人扣押进拘留区。所以假如角色对调，假如不听话的人变成裴长官……”
易枫桥话到一半，终究还是住了嘴，没继续说下去。
他其实不太愿意对现在的裴念忱说重话。
“如果恢复的差不多，我们就回家。我让栀子备了点菜送到301，我回去给你做饭——”
“你要把我关起来吗？”
易枫桥猛地一顿，刚垂下的眸子完全掩饰不住惊讶，骤然抬了起来，嘴角也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手上力道一松，给了裴念忱一丝挣脱空间。
对方借机起身，用手撑着身体往后退了一些，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青灰连着雨雾的天空。他脸上的表情依旧无懈可击，看不出一丝裂痕，刚刚那句堪称勾/引的话被他说得冠冕堂皇，除去苍白的脸上被自己硬生生掐出的几道红痕以外唯余一脸正气，理直气壮到易枫桥甚至开始怀疑刚刚那话是自己说出口的。
别的不说，为什么他总觉得裴念忱刚刚那种语气，莫名给他一种邀请的感觉啊！
“缙山的事恐怕得缓缓，这几天给外巡队放个假”，裴念忱收回视线，定定地看着易枫桥，语气放缓，“回家吧。”
因为实在不想忍受打车的酷刑，易枫桥当机立断将他无所事事的姐喊了过来。洛栀子这几天用不上车，钥匙就一直放在关菱秋手中，方便她上下班跑医院，此时顺路开车过来接他们回家也合情合理。
况且易枫桥也的确想喊他姐上家里吃顿饭。
“懂得喊上你姐吃饭还算有点良心”，关菱秋扣上安全带，透过车前镜悄悄往后看了眼她两位几乎要黏到一起去的弟弟，唇角稍微上升了一个像素点，“出发了！”
＊
301继勤快的易枫桥打扫后，迎来了它的第一批客人。
门口叠着两袋蔬菜。推开门，沙发上的毯子叠得规整，房间内门窗紧闭。
易枫桥将蔬菜提了进去，顺手拉开门窗，正想转头对关菱秋说让她随便转转就好，没成想一回头发现，这人就如同进了自己家门一样熟悉，不带任何生疏地四处转悠。
“不愧在老城区，这里的房间构造倒是和我们原来家里差不太多。小裴你说实话，把新家地址定在这里，是不是多少有点怀念从前的感觉？”
裴念忱倒了杯茶递到关菱秋手中，“或许吧。”
虽然现在的他已经恢复了所有记忆，但当初搬离实验室家属区的时候，他一点也想不起来，只是凭感觉挑选的住所。如今听关菱秋一提，这才注意到两边房间构造的相似之处。
巧合而已。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着面对面坐了一会，直到听见易枫桥很刻意地将厨房门拉上，开始处理那堆蔬菜，于门外给他们留出了充足的交谈空间。
“还挺贴心，知道我们俩有悄悄话要聊，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跑过来偷听”，关菱秋笑了笑。
他们前几天也一直呆一块，但毕竟是忙工作，闲下来唠家长里短的时间不能说不多，只能说几乎没有。此刻终于留出时间，关菱秋却发现十年还是改变了裴念忱太多，她一时半会竟然找不出话题切入点。
“他一向这样。”
关菱秋一怔。
虽然早就知道易枫桥和他关系好，也多少猜到他恢复了小时候的记忆，变得没那么不近人情了，只不过当她听见裴念忱如此直截了当夸易枫桥的时候还是不免有些恍惚。
“会做饭，长相不说十分吧也有个八九分帅，会提供情绪价值”，关菱秋揶揄道：“小忱你一个人过了这么久，要是实在挑不着对象，就找我那不争气母胎单身二十余年的弟弟凑合过日子得了。”
裴念忱沉默片刻，等到关菱秋不再等他回应，手已经贴到厨房门上，准备进门给她弟打下手，这才终于轻声应了句，“姐……别这样。”
“如果你在介怀性别问题，那我只好用基地连年走低的人均粮食储备量告诉你，基地不需要那么多新生儿——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相信你和我弟一样，你们没那么在意旁人眼光”，关菱秋莞尔，拉开厨房门，对着身后呆坐在沙发上的裴念忱喊了一句：“生存都成问题了，谁还会在乎大街上亲嘴的到底是男女男男还是女女？”
“说啥呢姐”，易枫桥有些无奈，“我是让你助攻，但倒也不必说这么直白吧……”
“看不得有情人到最后连心意也没相通而已”，关菱秋的语调突然变得有些沉重。她抬手，扳过易枫桥的肩，抬头迎上他的目光。
易枫桥初抵基地的时候也和她碰了面，那时他还是个人人喊打的嫌疑犯，还得靠她把他拉出围堵的人群。其实只过了短短半年而已，但这半年发生的一切足以颠覆易枫桥过往二十多年的人生，也让他变得比初见的时候更稳重了些。
“他在意的从来就不是你说的那些问题”，易枫桥苦涩地笑了笑，“要是放在两百年前，我生活的那个时代，你说的这些问题才称得上问题。但这都是小事，他其实比我勇敢得多，只是顾忌太多了。”
从十一岁那年被迫忘记易枫桥开始，往后的十几年，裴念忱一直在经历失去。好不容易救回一个佩兰，得到来之不易的亲情，十年之后，这份感情却又要被悉数收回。而关菱秋一直是个不稳定因素，好不容易能停留在这个时代一段时间，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得重新启程。
兜来转去，身边只剩下一个易枫桥。
“但我也是不稳定因素，所以他怕是不敢赌了。他怕我哪天一时兴起丢下他一个人回到两百年前，也怕在他的一意孤行之下害我丢了性命”，易枫桥咽下喉头的酸楚，轻声道：“他想的是，与其在得到之后失去，不如不要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顾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