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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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枫桥眼睫一颤，几度欲开口，但最后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假如当年他阴差阳错中替代的是裴念忱，那他也没什么怨言了。
他甚至不敢去想，假如让他和裴念忱身份对调过来，让他领导整个基地建设，连能不能活过十五岁都不好说。至于关菱秋那么洒脱的人，对她来说，这些权力不过是身外之物，她压根不在乎。
于是担子自然会落到裴念忱身上。
易枫桥抬起头，平和且空洞的目光落在关远身上。事到如今其实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关远所述大概率属实，当年的行动的确是在裴宁的要求下进行的。
但恐怕关远本人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关教授。假如说裴宁是这场实验的主导者，方澜教授是推动者——那您呢？”易枫桥嗤笑一声，眼中霎时显出半分带着痛苦的轻佻，“您在刚才的表述中，一直扮演着‘一位爱孩子的父亲’的角色，您一直急于将自己摘出去，极力证明您对这件事坚定持着反对态度。”
可实验还是进行了，关远没拦住。这和他记忆中的出入简直不是一般的大。自从他在陪同裴念忱住院那天回忆起部分过往开始，当他想起多年前，易萱当着所有人的面声嘶力竭地为了他和关菱秋同关远吵架——他有一个如此疼爱孩子的母亲，他却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的心就如同刀割般疼痛。
实验室的事故和关远有关确凿无疑，可他还在为自己开脱。无论是当年，还是现在。
“对不起……对不起儿子……当年我真的别无他法了……而且裴宁他说，他说会开出最好的条件支持我的实验……我实在是，这个条件实在是太诱人了……我没忍住就”，关远哽了一下，肩膀随之剧烈起伏。然后他突然抬起双手掩住面，不多时竟有水滴顺着他的手腕处滑下，留下一道水痕。
而易枫桥只是站在远处，抱着臂冷冷地看着他演戏。
嚯，演技还挺高超。这突如其来的哭戏也完全不输那些流量明星。
这人没被挖去当演员实在是浪费人才。
而且他依旧只字未提为什么裴念忱也不记得了。如果他的童年记忆消失是穿越带来的副作用，那裴念忱呢？
总不会说，因为他们过去的相识影响了实验的进行，影响了裴念忱走成为领导者的路，所以才要把他也扯进来？
易枫桥将视线转回裴念忱身上，见对方竟也眸光淡淡地盯着自己。或许那眼神里还带着些别的什么。
他明白对方一定也与自己有些相同的疑问，估计也在等他开口——可不知为何他忽然不想替代裴念忱问出口了。也许是刚刚关远告知真相时带来的冲击力过大，让他没办法一瞬间将对裴念忱的感情逆转回最炽热的状态。
但大概率还是因为，他觉得这件事应当由裴念忱本人来问更加合适些。那是他的过往，自己要是过于多加干涉……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上多加干涉呢？
易枫桥一时停下动作，只和裴念忱静静相望。一直等到裴念忱一个那么冷淡的人眼中的疑惑几乎快倾泻出来，他突然鬼附身一样，像个孩子一般抽出手肘，捅了裴念忱一下。
裴念忱瞬时怔在原地。
下一秒，似有一股神奇的暖意忽然涌上他心头。这个动作，易枫桥这个动作……
他望向关远那扇透着阳光巨大落地窗，顺着光线倾洒下来的那块区域，看见空气里的浮尘，看见阳光下一个人似有似无的影子。准确来说，那是个小男孩的虚影——一个常出现在他梦境中，每次出现身上都带着光的虚影，他却从看不清那小男孩的脸。
但此刻裴念忱终于看清。
光打在他蓬松柔软的发间，泛着金色的光，眉眼间满是不服输的小孩子气，唇角扬着笑，脸上昭然刻着几行大字：隔壁那小冰山，你最好的朋友易枫桥大驾光临了，何时出来迎接？
他想起来了！
“枫桥”，一声喃喃。
易枫桥立在原地没动，脸上神情未变，其实内心已经慌乱到对自己乱成一团耳机线的思绪无从梳理，思路已经飘去了外太空，整个人完全处于宕机状态。
但他还是清楚地听见了。
他听见了什么……？
关菱秋自从与他相认以后，也从未直截了当地叫过他“枫桥”。而关远为了演戏，已经无所不用其极，连他小时候都未曾听过的称呼，从未听过的柔声细语都搞得出来，他自然不会放在心上。至于路轩……他回来以后只有路轩会这么叫他。
可那个声音……
易枫桥没法接下去欺骗自己。
那声“枫桥”分明就是裴念忱喊出来的！
裴念忱……裴念忱他全都想起来了，在这个时间节点？
那自己呢？为什么自己还是想不起和他相处的任何细节？为什么偏偏一切都想起来了，只忘了他？
至于裴念忱突然想起来，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刚刚那个下意识的动作吗？
易枫桥忽然有些恼火。但比起恼火，还是无奈多一些。
他怀疑裴念忱在此刻想起一切，也是关远刻意而为，和自己哪有关系？并非什么阴谋论，甚至不需要关菱秋来提点，他单纯觉得和这个人相处就让他不适——哪怕关远是他的父亲。
关远收了收脸上过度的哀恸表情，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透过指缝悄悄往对面望去，将两人的那些小动作尽收眼底。
也许十六年比他想象中要长太多了，漫长到他几乎要看不懂易枫桥的想法。十多年前跟在他屁股后面弱弱地喊“爸爸”的孩子，曾经无比想接近自己却总被自己推开的孩子，如今已经成长到足够和自己对抗的程度，还一脸凶相地盯着自己。
哦对，还长歪了。
就这俩人黏糊的程度来说，肯定不能以普通朋友相称了，说是生死之交程度都太轻。甚至比十六年前，他们一起长大的那段时间还黏糊——靠！他儿子该不会是……
关远被自己的想法惊到了。
自己的儿子还真是挺出息，就算是搞基也能把基地最高岭之花的高岭之花泡到手。
还是在双方失忆的情况下。
拆了这么多年没拆散，感情还更好了。
造化弄人啊。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总共也就知道这些”，关远清了清嗓子，眼底还泛着红，佯装出一副刚从极度哀伤情绪中挣扎出来的模样，开了口，“你们总认为十年前的实验室事故与我相关，毕竟当年接触到穿越实验的四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我理解你们的想法，也不会为自己开脱。我承认我是罪人。”
他伸出双臂，将手腕暴露在外，面向裴念忱的方向，“裴长官，把我拷走吧。反正我早就不想活了，从易萱离开以后就不想活了。现在，现在你也知道我与实验室事故有关，要杀要剐你来决定吧。”
关远主动认了罪。
十年悬案就此落定，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局。
但易枫桥和裴念忱也不是什么傻白甜的角色。与他的话完全相反，关远主动认罪只能帮助他们排除关远的大部分嫌疑，而不是认为他是主犯。
裴念忱没有动作，他的目光依旧专注地落在易枫桥身上。
“其实没必要这样”，易枫桥沉吟片刻，才对着关远开了口。
“就算你主动认了罪，我也不可能原谅你。以后别再来监视我和我姐的生活了，没有你我们过得很好。还有，别装作一副对我母亲情根深种的样子”，他顿了顿，终究还是放了狠话，“我看了犯恶心。”
关远将伸出的手臂收回，从他脸上的神情里看不出任何意外。
不原谅才对，原谅了他反倒觉得奇怪。
毕竟易枫桥打小就是个爱憎分明的孩子。还和他母亲一样，是个相当专情的人——认定了一个人就不会动摇的那种类型。
容易被所爱之人伤害的类型。
关远的目光在紧紧相贴的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放缓了语气，轻声道：“那我就预祝你和裴长官两个人，过上你们想要的日子吧。我就不送客了。”
既然关远已经没心思陪同他们掰扯，他们俩也就没打算多做停留。反正再问下去他也不会暴露更多信息了，浪费时间在他身上，得不偿失。
裴念忱轻轻拍了下易枫桥的手臂，然后先转了身，走到办公室门边将门拉开走了出去。易枫桥顺着他的脚步一瘸一拐地挪到门边，也没回头给关远任何一个眼神。
倒是关远在他即将离开门的那一刹，忽地开了口，平和的嗓音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
“枫桥。告诫你一句，别陷太深。别步了你母亲的后尘。”
易枫桥浑身一颤。他没回答，仍径直追逐着裴念忱的脚步走了出去。
但关远知道他听进去了。
离开办公室后，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裴念忱似是听见了易枫桥的略微拖地的脚步声，行进的速度放缓了些，等到易枫桥抵达和他齐肩的位置，才恢复平时的速度。
直到两人等待电梯的间隙，他忽然后撤两步，转过身来正面对着易枫桥，抬起手将对方的脸掰向自己，逼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
易枫桥不明所以，眼神中满是疑惑。
裴念忱没在意他的反应，只是自顾自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
温热的吐息带着特有的冷冽清香打在易枫桥的脸侧。
然后裴念忱对他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基地成立纪念日就在半个月以后。按往年，外巡队会拖家带口举办活动。”
“你也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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