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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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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叶畅没有来公司。
总裁办公室的门紧闭着,内线电话无人接听,秘书处也只收到一条简洁的消息:叶总今日有私事处理,所有事务延后或由指定副总代为决断。
这在以叶畅的勤勉和掌控欲著称的叶氏,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高层间引起了细微的涟漪和诸多猜测。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只是一个值得私下议论的异常,工作依旧要继续。
除了沈思琳。
从踏进公司,得知叶畅缺席的那一刻起,沈思琳就如同被置于文火上慢慢炙烤,坐立难安。
她的工位正对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那扇紧闭的门像一块巨大的磁石,牢牢吸附着她惶恐不安的视线。每一次内线电话响起,每一次走廊传来脚步声,她都如同惊弓之鸟般猛地抬头,心脏骤停,又在那不是叶畅的确认中,缓慢地、沉重地回落,留下更深的不安。
“失眠”彻底消失后留下的信息真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笼罩。那些冰冷的文字——“你到底是谁?” “游戏即将进入终局。” “离开,否则将面对更可怕的东西”——如同魔咒,在她脑海中日夜盘旋。
而叶畅今日的缺席,像是一个不祥的注脚,加剧了她的恐慌。
是因为“星辉”方案已经启动,叶畅去处理更核心的事务?还是……“失眠”的警告正在应验?叶畅是否已经察觉了什么?那个“更可怕的东西”是否已经悄然逼近?
她试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打开电脑,屏幕上却全是“星辉”报告中那些被篡改过的、刺目的数据。她试图整理文件,指尖却颤抖得连纸张都拿不稳。她去茶水间倒水,热水溢出来烫到手背,她也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感觉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同事们偶尔投来的目光,在她看来都充满了探究和审视。他们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是不是“失眠”或者叶畅已经散布了关于她的消息?她甚至觉得,前台保安今天看她的眼神都格外漫长。
午餐时间,她毫无食欲,只勉强喝了几口汤。胃里像塞了一块冰,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躲在消防通道的楼梯间,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试图让过快的心跳平复下来。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压抑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手机就握在手里,屏幕暗着。她无数次点开与叶畅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闪烁,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她能说什么?“叶总,您今天怎么没来?” —— 愚蠢。“叶总,关于星辉报告的数据,我有些疑问……” —— 自寻死路。“叶总,您知道‘失眠’吗?” —— 那将是彻底的崩溃。
她甚至连那个加密软件都不敢再打开,生怕一打开,就会弹出“失眠”新的、更恐怖的信息,或者看到自己已被彻底拉黑的提示。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下午,她被迫参加一个原本由叶畅主持的跨部门协调会。她坐在会议室末尾,听着各部门负责人汇报,那些熟悉的业务词汇在她耳中却变得模糊而遥远。她努力集中精神,试图扮演好一个称职的助理角色,但涣散的眼神和不时出现的微小失误(比如记错一个无关紧要的时间点),还是引起了主持会议的副总一丝不易察觉的皱眉。
会议中途,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沈思琳浑身一僵,几乎是触电般地掏出手机。不是“失眠”,也不是叶畅。只是一条普通的垃圾广告。
巨大的失望和更深的恐惧攫住了她。她觉得自己像一个等待最终判决的囚徒,而法官(叶畅)和行刑者(失眠)都隐匿不见,只留她一个人在空旷的刑场上,被无形的恐惧和未知的利刃凌迟。
下班时间到了。同事们陆续离开,办公区渐渐空荡下来。
沈思琳却僵在自己的工位上,没有动。她看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色,和逐一亮起的城市灯火,第一次对离开这栋大楼、回到那个空荡荡的公寓,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抗拒。
那里没有答案,只有更深的寂静和无处安放的恐惧。
但留在这里,面对那扇紧闭的、象征着一切未知和危险的门,同样令人窒息。
她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收拾了东西,脚步虚浮地走向电梯。电梯下行时,失重感让她胃里一阵翻搅。
走出大厦旋转门,初秋的晚风带着凉意吹来,她下意识地裹紧了风衣。抬头望去,叶畅办公室所在的楼层一片漆黑。
叶畅今天到底去了哪里?在做什么?是否与“失眠”、与“星辉”、与她沈思琳有关?
这些问题像毒藤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
她站在熙攘的街头,看着车水马龙,人潮往来,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世界依旧运转,只有她的时间,仿佛停滞在了“失眠”消失、叶畅缺席的这个漫长而诡异的日子里,朝着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缓缓滑落。
而她,连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的方向,都找不到。
而今天没去公司的叶畅,在送苏语去考场后,回到了顶层公寓。
偌大的空间里,少了苏语轮椅滑动的细微声响和布偶猫偶尔的叫声,显得格外空旷寂静。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光洁的地板上铺开明亮却有些清冷的光斑。
叶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钻进书房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工作和算计。她甚至没有换上家居服,依旧穿着早晨送考时那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和休闲长裤,长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边,卸下了平日里所有凌厉的盔甲,显出一种罕见的、居家的柔软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空茫。
她走到开放式厨房的中岛边,目光扫过那些昂贵却几乎崭新的厨具。迟疑了片刻,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高考生营养午餐”、“增强免疫力食谱”、“适合心脏负荷的清淡饮食”。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神情专注,眉头微微蹙起,仿佛在研读一份至关重要的商业合同。屏幕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图片和详细的步骤说明,与她平日处理的冰冷数据和复杂策略形成了奇异的反差。
“党参黄芪炖鸡汤……步骤一:将鸡块焯水……”她低声念着,目光在“焯水”两个字上停留,似乎在理解这个陌生的烹饪术语。又翻到另一页,“清蒸鲈鱼……需要姜丝、葱段、蒸鱼豉油……”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对于习惯了在谈判桌上掌控全局、在资本市场上翻云覆雨的叶畅来说,这些琐碎的、充满烟火气的步骤,远比任何商业难题都更让她感到一种陌生的……无措。
她尝试着回忆,记忆中似乎从未有人为她如此细致地准备过三餐。父母?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争吵和利益。姐姐苏眠?她会温柔地关心她吃饱穿暖,但那些具体的、关于“如何做”的记忆,早已模糊在遥远的童年和后来巨大的变故里。
苏语需要。那个孩子先天不足,心脏脆弱,需要精心的调养。以往这些都由营养师和邬琪负责,她只负责提供最好的资源和关注结果。但今天,在这个对苏语至关重要的日子,在这个她自己刻意从血腥棋局中抽身出来的空白里,某种难以言喻的冲动驱使着她,想要亲手……做点什么。
哪怕只是一顿饭。
她放下手机,走到冰箱前,拉开厚重的门。里面整齐码放着管家每日补充的新鲜食材,品类丰富,但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堆等待组合的陌生符号。
她拿出一盒包装精美的鸡胸肉,一袋嫩绿的青菜,几个新鲜的番茄。将它们放在料理台上,然后……就有些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是先洗菜,还是先处理肉?番茄要不要去皮?青菜应该怎么择?
这些平日里绝不会困扰她哪怕一秒的问题,此刻却像一道道微型关卡,横亘在她面前。她拿起那把锋利的日本厨刀,冰凉的刀柄握在手中,手感熟悉——这双手签过无数亿级合同,操纵过复杂的资本游戏,此刻却对着案板上一块无辜的鸡胸肉,显得有些僵硬和笨拙。
她试图回忆看过的食谱步骤,模仿着印象中厨师的样子,将鸡肉切成块。动作生疏,大小不均。水烧开了,她将鸡块倒进去,看着翻滚的水花和逐渐浮起的白色浮沫,有些不确定这是否就是所谓的“焯水”。
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生肉和水汽的味道,并不难闻,却与她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格格不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不是累,而是一种奇异的、因不擅长而产生的紧绷感。
就在她对着切得歪歪扭扭的番茄,犹豫着是否该继续这个明显超出她能力范围的“项目”时,目光无意间瞥见了料理台角落,苏语每天要吃的、分门别类放好的瓶瓶罐罐——各种维生素、营养补充剂、以及医生特别开具的、需要随餐服用的保护心脏的药物。
那些熟悉的药名和剂量说明,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她心头那点近乎笨拙的温情尝试。
她在做什么?
用这些不熟练的、甚至可能出错的方式,去准备苏语至关重要的、可能影响她身体状态的餐食?万一盐放多了,万一火候不对,万一……有哪里不干净?
巨大的风险感和无力感瞬间攫住了她。这不是她擅长的领域。她可以用资本和谋略为苏语搭建最安全的堡垒,提供最顶级的医疗,却无法确保自己亲手做出来的一餐饭,是绝对安全、绝对适合苏语的。
指尖还沾着番茄微凉的汁液。
叶畅看着自己那双沾了烟火气的手,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一言不发地,拧开水龙头,用消毒洗手液仔细地、反复地清洗双手,直到每一根手指都恢复冰冷的洁净。
她擦干手,拿起手机,没有再看那些食谱。而是点开了那个她几乎从未主动拨打过的、某家顶级私厨负责人的号码。
“喂,李主厨。今天中午和晚上的餐食,麻烦按照苏语小姐的定制营养方案准备,清淡易消化,有助于缓解紧张和补充精力。对,两人份。十二点前送到公寓。谢谢。”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挂断电话,她最后看了一眼料理台上那些被她弄得有些狼藉的食材。没有留恋,也没有懊恼。她平静地走过去,将鸡块捞出,不确定是否算焯好水了,连同切坏的番茄和还没动的青菜,一起装进垃圾袋,系紧,放到一旁等待丢弃。
接着,她熟练地清理了台面和水槽,将所有不属于她“专业范畴”的痕迹抹去。
厨房很快恢复了原本一尘不染、井井有条的冰冷模样,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充满生疏温情的尝试从未发生过。
叶畅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望着外面明媚却遥远的阳光。
送苏语进考场时,女孩回头对她说的那句“小姨,别担心,我会好好考”,此刻清晰地在耳边回响。
别担心。
她怎么能不担心?
担心苏语的身体,担心考试的发挥,更担心……那个孩子清澈眼睛背后,对她正在进行的、黑暗的一切,那份过早的知晓与沉静的理解。
她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里早已愈合,只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痕迹。
沈思琳此刻在做什么?是否正被“失眠”的消失和她今日的缺席折磨得坐立难安?是否在恐惧那“最后的机会”带来的未知后果?
这些念头像暗流,在她平静的外表下涌动。
但很快,她又强行将它们压下。
今天,她选择留给自己,留给苏语。
那些阴谋、算计、仇恨与审判……暂且,让它们在外面等一等吧。
她只需要等待私厨将精心准备的、绝对安全的餐食送来,然后,或许在午后阳光最好的时候,去书房安静地看一会儿书,或者只是坐在窗边,什么也不想,等待苏语考试归来的消息。
这是暴风雨中心,极其奢侈的、短暂而脆弱的一刻宁静。
而她,需要这片刻的喘息。
为了接下来,那必然到来的、更激烈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