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审判》钠老二

10、第十章

　　三天后，沈思琳准时回到公司。马德里的风尘似乎已被洗净，她换上了一身熨帖的浅灰色西装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束起，脸上带着休息充足后的淡淡光泽，眼神沉静而专注。手中拿着整理好的出差报告和需要叶畅签字的后续跟进文件。

　　她走到总裁办公室门前，抬手，指节在光洁的红木门上敲了三下，声音清脆。

　　“进来。”

　　里面传来的，却不是叶畅那标志性的、清晰平稳的嗓音，而是一道陌生的、带着些许稚气却又异常冷静的女声。

　　沈思琳动作微顿，旋即神色如常地推开了门。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熟悉的城市天际线。然而，叶畅那张宽大厚重的办公桌后空无一人。沈思琳的目光转向会客区，落在了沙发旁。

　　那里，坐着一个女孩。

　　女孩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干净整洁的浅蓝色连衣裙，膝上盖着一条柔软的薄毯。她的面容清秀苍白，一双眼睛很大，漆黑而沉静，此刻正静静地看着沈思琳。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坐在一架轻便的轮椅上。

　　女孩似乎对沈思琳的出现并不意外，也没有寻常孩子面对陌生大人的局促或好奇。她的目光在沈思琳脸上停留片刻，然后平静地移开，转向办公室内洗手间的方向。

　　“小姨在洗手间里。”女孩开口说道，声音就是刚才门外的那个声音，吐字清晰，没有任何解释或寒暄的意思，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沈思琳迅速调整好表情，朝女孩礼貌地点了点头：“好的，谢谢。”她没有贸然走近或询问，而是拿着文件，安静地走到办公桌旁稍远一点的位置站定，姿态恭敬而职业，目光微微垂落，没有继续打量女孩，但眼角的余光已将这一幕尽收心底。

　　叶畅的办公室里，出现了一个坐轮椅的女孩，称呼叶畅为“小姨”。这个信息量不小，也完全不在沈思琳过去对叶畅那近乎真空的私人生活的了解范围内。女孩的气质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疏离，与叶畅竟有几分神似。

　　洗手间里传来隐约的水流声，很快停止。门打开，叶畅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着一身略显休闲的米白色羊绒衫和同色系长裤，头发松松挽着，脸上未施粉黛，神情间带着一丝居家的随意，但眼神依旧是清醒锐利的。看到沈思琳，她并不意外。

　　“回来了？”叶畅一边用纸巾擦着手，一边走向办公桌。

　　“是的，叶总。这是出差报告和需要您过目的后续文件。”沈思琳将文件递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沙发边的女孩。女孩已经低下头，摆弄着膝盖上一台轻薄的新款平板电脑，对这边的情形漠不关心。

　　叶畅接过文件，随手翻看了一下，点点头：“放这儿吧，我稍后看。”她顿了一下，看向沈思琳，“休息得怎么样？”

　　“很好，谢谢叶总。”沈思琳回答。

　　叶畅“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沙发边的女孩，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许，但也只是相对她平日的冷硬而言：“小语，这是沈助理。”

　　女孩——小语，抬起头，再次看向沈思琳，目光平静无波，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依旧没有说话。

　　沈思琳也再次朝女孩颔首致意。

　　“你先去忙吧。”叶畅对沈思琳道，“下午两点，有个关于马德里事件后续处理的视频会议，你参加。”

　　“是，叶总。”沈思琳应下，转身离开。

　　办公室的门轻轻合拢，将沈思琳的身影隔绝在外。

　　室内恢复了寂静，只有叶畅翻阅文件的细微声响，以及平板电脑偶尔传来的、被调至最低的游戏音效。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毯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线条。

　　叶畅看着手中的文件，苏语依旧低着头，手指在平板电脑的屏幕上快速而精准地滑动，神色专注，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叶畅知道，这孩子对外界的感知，远比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

　　“刚刚那个人给小语什么感觉？”

　　她没有问“你觉得她怎么样”或者“你喜欢她吗”这样直接的问题，而是用了更模糊、也更接近直觉的“感觉”。

　　苏语的手指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看向叶畅，浓密的睫毛低垂着，遮住了那双过于沉静的眼睛。几秒钟的沉默后，她清晰而平淡地吐出三个字：

　　“不喜欢。”

　　没有任何解释，没有形容词，没有理由。就像在陈述“今天阴天”一样客观，却又带着孩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直觉判断。

　　叶畅没有抬头，但也知道此时苏语的表情。
　　苏语的脸上没有任何赌气或任性的表情，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确定。她从小就这样，对人和事有种近乎本能的、尖锐的直觉，她的“雷达”似乎格外敏感。过去几年，她的“不喜欢”几次都应验了某些人隐藏的企图或不可靠的本质。

　　叶畅没有追问“为什么”，她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一个随口的闲聊，而答案也无关紧要。

　　苏语关上了平板电脑的屏幕，将其轻轻放在膝头的薄毯上。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断感。她抬起眼，那双沉静的黑眸里没有试探，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清冽的、深思熟虑后的坚定。

　　“小姨，”她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我想跳级，直接参加高考。”

　　叶畅正在翻阅文件的指尖顿住。她抬起头，目光如沉静的深潭，落在苏语脸上。女孩选择的是物化生纯理组合，这意味着课业难度和竞争强度本就极大。跳级高考，目标显然不会是普通院校。

　　“理由。”叶畅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冷静。

　　“课程没有挑战性。”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时间有限，我想用在更有效率的地方。按部就班是大部分人的路径，不适合我。”她的逻辑清晰得近乎冷酷，“我已经自学完了高二全年的数理化课程，正在推进高三内容。生物进度稍慢，但预计下个月可以赶上。语文和英语需要积累，但可以针对性强化。”

　　叶畅静静地听着。苏语的智商和自学能力她从不怀疑，但如此激进地压缩时间……

　　“小语，”叶畅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专注，“跳级高考，意味着你要在不到一年内，不仅完成所有高中课程，还要达到顶尖水平。这不仅仅是智力问题，对你的身体和精神都是巨大负荷。你的主治医生上周还提醒，需要避免过度劳累和长期高压。”

　　苏语迎上叶畅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我知道。我会调整学习节奏，保证每天的基本复健和休息时间。压力……”她抿了抿唇，“我能管理。”

　　叶畅静静地凝视着她。女孩苍白的脸上，那双黑眸里燃烧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光，那光芒背后，是过早洞察世事的清醒，是不甘被命运或身体限定的倔强，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强大起来”的迫切渴望。

　　这孩子，太像她了。像那个曾经不顾一切、只为了证明自己和守护所爱的年轻时的自己。

　　叶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只是呼吸间一次略长的起伏。她放下手中的文件，离开宽大的办公椅，走到苏语面前。

　　她在轮椅旁蹲下身，这个动作让她与苏语的视线几乎平齐。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勾勒出苏语清瘦的轮廓和叶畅柔和下来的侧脸线条。叶畅抬起手，轻轻抚了抚苏语的头顶，动作自然，带着一种罕见外露的、属于长辈的温情。

　　指尖传来女孩柔软发丝的触感，叶畅的目光落在苏语与自己有着几分神似的眉眼上。这张脸，承载着她对姐姐最深的怀念，也寄托着她对这孩子未来的全部责任与期许。

　　罢了。

　　既然这是她深思熟虑后的选择，既然她眼中有着如此明确的光芒和决心，那么……

　　“罢了，”叶畅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妥协后的、更深沉的温柔与凝重，“就依你吧。”

　　苏语的眼睛倏然睁大，里面闪过一抹清晰的亮色，但很快又被她努力克制住，只是紧绷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些许。

　　叶畅的手从她头顶滑到肩膀，轻轻按了按，眼神无比认真地看着她：“但是，小语，你一定要答应我，把身体健康放在第一位。学习计划必须科学，劳逸结合，绝对不允许透支。我会让医生和营养师制定更详细的方案，你必须严格遵守。如果让我发现你偷偷熬夜或者不顾身体，计划立刻停止。明白吗？”

　　她的语气从温柔转为严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底线。

　　“明白。”苏语用力点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答应你，小姨。我会好好照顾自己。”

　　“嗯。”叶畅这才站起身，但手仍停留在苏语肩上片刻，仿佛在传递某种力量。

　　叶畅又看了她一眼，才转身回到办公桌后。她需要立刻着手联系相关方面的专家和机构，为苏语的跳级计划搭建一个稳固而安全的框架。这不仅仅是学业加速，更是一项系统工程，容不得半点闪失。

　　苏语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平板电脑上，但嘴角微微抿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小的弧度。那是目标得到关键支持后，发自内心的、内敛的喜悦。

　　办公室内恢复了安静，但气氛已与之前不同。阳光温暖，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一场关于未来的、重要而隐秘的约定，在这对特殊的姨甥之间，无声地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