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 14 章 有好感的女 ...
-
源结月前世曾经听说过一个趣闻。
冷战时期，美国人约翰·斯坦贝克的小说《愤怒的葡萄》名列于苏联的禁书条目。因为苏联的官员并不愿意让本国的普通民众知道，1948年的时候，美国底层农民就用得起重型卡车搬家了。
这条传闻真假难辨，但足以说明一个道理，国家的景气往往蕴藏在不起眼的细节中。
源结月正在亲身经历这些时刻。
路边渐渐旁逸斜出、无人修剪的的花坛。
长椅上越来越多白日纵酒的醉汉。
路人们闲聊的开场白往往是一声叹息。
并没有直接打扰到她的生活，却像一场又一场连绵的酸雨，落在皮肤上又麻又痒，毫无疑问地具有腐蚀性。
距离源结月和萩原研二去星野宅扑空过去了半个月。他们并没有声张星野心美退学的原因，同学们也好像忘了她的存在。
不，偶尔还是有一点存在感的。
短短的半个月里，又有两位同学办理了退学。据来源不可靠的情报称，一个人是因为家里人工作调动，转学到别处。另一个是因为家里付不起学费，被迫肄业。
于是就变成了“咱们班最近怎么回事，怎么星野、斋藤和高桥都不见了”？
源结月摇了摇头。
或许不止他们班，别的班上也一样呢。
被剧透的感觉其实不太妙。一开始发现经济危机的苗头，握着从当铺兑出的大量现钱，心里还会有点独善其身的安稳感。
但独善其身并非纯粹的幸运。尤其是自己对别人的悲剧无能为力的时候，安稳也会成为罪过。
肩膀被轻戳了戳，转过头，正对上萩原研二的笑盈盈的帅脸：“结月酱是累了吗，还是心情不好？”
结月有气无力：“谁让下节是数学连堂。”
数学连堂当然会让人心情一路走坏，但不构成全部的理由。
可是真正的原因也太矫情了。因为我是幸存者，所以心怀愧疚？可又不能对别人一路，源结月只能肚子里装着预言当哑巴。
大概就连萩原研二也以为，她这段时间反常的低落，全都是因为星野心美的消失吧。
所以，最近出现在她身边的频率变多了。
比如说今天。
“放学后和本间、小川同学有约吗？”
“没。打算一个人回家。”
“那要不要去萨莉亚写作业？我请客。”
“真是下血本了。想看我作业了？”源结月故意调侃。
萩原研二耸了耸肩，没否认。
“那我去。”
“好耶——我去叫小阵平！”
源结月看着萩原研二振臂欢呼的样子，一点愁容化开，露出淡淡的微笑。
这个人实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好得让人不忍心忤逆他的好意。围围巾也是，陪她去星野家也是，今天为了宽慰她，还是。
事到如今，结月已经很难把萩原研二当成新手村NPC一样的存在看待。一来是她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他的画风到底会出现在什么番组。二来这个世界本身到底是三维的，谁会和一个活生生的人相处几个月，还会把他当成一张纸片、一组建模、一串数据？
即使经济再不景气，萨莉亚依旧坐得满满当当。三个人不用看菜单，熟练地点菜。源结月先一步去了饮品吧台，打了一杯姜汁汽水、一杯可尔必思、一杯芬达葡萄汽水。
分别是萩原、松田、和她的。
三杯饮料但只有两只手，有点难办。源结月犹豫了一下，决定用双边的无名指和小指撑起第三杯。
杂耍般的方案初步成功，颤颤巍巍走了两步，萩原研二突然出现——
“先放下来，我帮你端吧。小心洒了。”
“你直接从我手里拿吧。”源结月手中不得闲，只好用眉毛眼睛示意：“现在我也放不下来，那两根手指不听使唤。”
“哎哎哎。”萩原用手托住第三杯，拇指和食指不小心蹭到了结月的手心。
没人察觉的地方，他的脸稍稍红了一下。
“接稳了吗？我松开了。”
“你松吧。”
姜汁汽水稳稳当当落在萩原手里。
“为什么不分两次拿啊？”
“懒。觉得刚才那样有可行性就试试。”源结月说。
“……”
萩原高情商地表示：“很有冒险精神。”
松田阵平坐在座位上，百无聊赖地用手转着笔，一看就是课堂上的老杂耍大师了。
他看到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过来，愣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迷之微笑：“终于来了，菜上了我都不能吃，快饿死了。”
“饿死了为什么还笑这么开心？”
源结月十分不解。
松田阵平：“……”
他看了眼源结月，反常地没有还嘴，又瞪了一眼萩原研二。源她不知道就算了，我就不信你不知道我为什么笑。
萩原研二哂笑了一下，把香肠披萨分好装进松田阵平面前的盘子里：“快吃，快吃，没人拦着你不让吃。”
“我开动了——”
三道整齐的合掌声，源结月现在渐渐熟悉了这道餐前礼仪。只是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还是不会去做罢了。
她刚把叉子插进香肠上，却突然停住了手。
正对面的头顶是个电视机，节目的声音通常是萨莉亚白噪音的一部分。现在却吸引了结月的注意力。
“？”
萩原头旋270度，诡异的姿态望向电视。
“没什么。说日经指数又跌破底。老新闻了。”
今年一月起，日经指数就一路走绿。起初，人们还以为是久涨后必有的回调。可现在比起峰值跌了30%还多，回到原位就需要40%的涨幅。
几乎没有人再抱着回本的幻想。能跑则跑，生怕被卷入下一波绿色的浪潮。
说到这个，萩原研二就心有余悸：“幸好我劝爸爸把手上的股票抛了，刚好在最高点前两天。再晚几天就要开始走跌了。”
“真是多亏了……”他对上源结月的眼神，“我们家运气好。”
“是啊。”
这是少数能让结月感到安慰的消息。至少她让对她很照顾的萩原家少损失了很多钱。
松田阵平说：“幸好我爹没钱扔进去，不赚也不亏。”
源结月：“没赚没亏，比起亏的人来说，那就是赚了。”
“你说得有道理。”松田阵平一边囫囵吃着，一边幸灾乐祸地笑道：“不过我听说，岛崎老师大亏了一笔。”
“啊？”
“岛崎老师以前说过自己在炒股。”萩原研二适当加入了解说：“还跟我们说过，自己赚了不少钱。”
“……”
忍不住炫耀收益乃是人之常情，但炫耀到学生面前算怎么回事？源结月理解不了。
“难怪他最近看起来心情不太好。”
“活该。”松田阵平说。
岛崎老师也和松田阵平有过一段龃龉，准确来说，是他明里暗里针对过松田。要不是萩原研二有意拦着，松田阵平说不定会给上岛崎一拳，然后喜提退学大礼包。
仇人倒霉，他无疑很高兴。
源结月：“我听说过一句话，当你忍不住想炫耀收益的时候，就是该脱手卖掉的时候。”
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仿佛完全在说别人的事。也对，目前她身边在乎的人里，没有拿着股票打水漂的。
八百万神明，至少听到了她在冬名山上的一半的心愿了吧。
很快，结月就知道，她错了。
就像《愤怒的葡萄》里的大卡车，源结月发现了一个可疑的线头。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大概是萩原研二放课后不再找自己了吧。
明明是初夏的天，放课时间下午三点，最毒辣的日头。往常的萩原一定会提议找个地方蹭下空调，等太阳落山后再回去的。
放课铃声一响，别的人还在慢悠悠收拾书包，萩原研二已经径直往教室外走去，源结月只能看见他的背影。
好奇怪，松田阵平也没跟着一起。
径直朝他走过去：“萩原他最近在忙什么呢？怎么把你抛下了？”
“这个嘛。”松田阵平摸了摸卷曲的头发：“谁知道他最近在忙什么。”
源结月：“你就不好奇？”
“萩他又不肯告诉我，我好奇也没用。”
“有没有人说过你撒谎技术有待提高？”源结月吐槽了一句，就背着包走了出去。
既然松田阵平知道，说明不会是什么出格的事。但为什么偏偏瞒着不肯告诉她呢？
在好奇心和尊重隐私面前，源结月只用一秒就选了前者。
跟踪是个技术活，想不被发现需要技巧。但源结月和萩原研二的腿长差距，使得她有时候需要小跑一阵，才能保证勉不跟丢，根本不到打磨隐藏存在感的技术的时候。
“呼……”
萩原研二走过了结月没走过的一条陌生的路，等到他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很熟悉，就是车站附近的商店街。
之所以刚才会觉得陌生，是因为她都是坐电车，从没有步行来这里。和她一起搭电车的人，十次里有七次都是萩原。这是他们最常同行的一段路。
今天的萩原却一反常态，搭着11路过来。
“……”
源结月沉默地抿起嘴来。她放慢了步幅，远远跟在萩原研二的身后。
他拎着书包，往四周环视一圈，随机挑选了某个商店径直进去了。过了一会儿，大概三十秒吧，又从商店里走了出来。
是来买东西的吗？
过了一会儿，源结月就推翻了这猜想。
面包店、洋食店、音像店……萩原似乎并不是按照品类，而是按着商铺的顺序一家家拜访过去。每次停留二十秒到两分钟不等。每次从商店里出来，手中都空空如也。
源结月默默地看了一会儿，走进了他刚才拜访过的倒数第三家商铺。
“请问……？”
“你也是来问兼职的？”打扮像老板的男人冲着人招手：“不招了，我们已经招满了。”
源结月：“我是来买东西的。”
“啊？哦哦。不好意思，你随便看。”
这是一间不大的书店。结月装作四处转了转，最后拿起柜台前的《少年JUMP》结账：“最近很多人来问兼职吗？”
“是啊。”老板说：“你前脚就有一个。今天下午来了三个。”
“……”
据源结月所知，萩原研二原本是有自己的兼职的，那就是在父母开的汽修店打工。每个月的工资都很不少。
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萩原会放弃这份工作，在外面的商铺寻找兼职，去赚一份比原来微薄很多的薪水呢？
答案呼之欲出，源结月并不惊讶。也许当她发现萩原一个人独来独往时，就有所预感。但她的心口被灌了一千斤水银，沉坠得谁也托不住。
就算提醒了，也还是没能阻止吗？
从书店出来的时候，远远就看见了萩原研二的身影。他半蹲着，背靠在商店街的路灯下，长发遮掩住表情，有些西斜的太阳拉长了他的影子，在地面上黑色的一团。
她叹息了一声，径直走过去。
在萩原研二的面前站定。
“……结月酱？”
仿佛感受到了身前有人的存在，萩原研二乍然抬头。也许遭遇过太多次拒绝，他英俊的脸染上一丝颓废。然后，源结月发现萩原从看到自己的那一刻起，脸色就倏然发白，神情讶异无比，渐渐化作苦涩的了然。
还是被发现了啊。
本来打算找到兼职之后再告诉她的……
不，其实根本没想告诉。
在有好感的女生面前，家里最近的变故怎么能说得出口。流露出困窘和脆弱的姿态，萩原研二的自尊心更不可能允许。
但既然结月酱出现在这里，不用说，肯定什么都看到，什么都知道了。
萩原研二露出苦涩浓到化不开的笑：“抱歉啊，结月酱，可能明年不能回给你等价的生日礼物了。”
源结月抬起手，犹疑了一瞬。还是把手搭在萩原研二散发着沮丧气息的发顶上，轻轻抚了一下，静静地安慰着他。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