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枕春风》鹿灯灯

8、第 8 章 沈明珠的拜

　　崔毓的丧事持续了一段时日，府内上下笼罩在他英年早逝尸骨无存的悲讯中，许久才缓过来。

　　崔夫人自己日夜哭，还要关怀季孟春，让她克制一些不要长时间悲痛，多注意身体，养好腹中孩子。

　　季孟春每回都勉强应着。

　　回了她的院中，如今被增添了许多人手，嬷嬷婆子操心着她的饮食，时常劝她多吃些膳食，用些对胎儿好的药膳。

　　可季孟春心情烦闷，哪里喝得下这些药膳。

　　崔毓葬礼结束之后，季孟春接连几日做噩梦，梦中那些东窗事发的画面将她一次次惊醒，每回醒来都要出一身冷汗，怔怔湿润眼睫，浑身发颤，半晌才能回神。

　　季孟春一直不知晓新婚夜与她有过春风一度的男人究竟是谁，对方隐在暗处，季孟春心里时刻提心吊胆，成了她心里最恐慌最忐忑的一桩事，生怕某天对方突然窜出来。

　　她不是没想过去寻这个人，可新婚当晚来往人员复杂，院中前来忙活的下人更是不少。

　　季孟春只记得对方体型高大……体力也极好，可以轻松将她抱在腰上，一边走一边颠着，丝毫没有喘息。

　　这般体力的人，季孟春只能猜测对方是做些体力活计的下人。

　　这般人不少，她没办法大张旗鼓的找人，怕被府中上下发现异样，只能凭感觉一个个比对。她甚至有过怀疑府上马厩那位体型高大的马夫，还有后厨那位膀大腰圆做过屠户的师傅……

　　脑子实在是太乱，季孟春拧着眉头捂着胸口下床。近些时日她的胸口愈发胀痛，丰盈的程度也逐渐无法忽视，她的小衣换了又换，尺寸愈发加宽。

　　如今身上湿漉漉的，汗水打湿小衣，亵裤也一如既往又要更换。

　　等沐浴过后，院中新派过来的嬷嬷很快端来膳食，劝季孟春用膳：“少夫人，您再用些东西吧，这些都是用的上好的食材，后厨精心为您烹制的，对身体好，多吃些养些力气，日后少夫人您生产也方便些。”

　　桌上很快端来许多食物。

　　季孟春心情更加烦闷了。

　　她本身饭量就不大，如今怀了身孕，胃口更是小的可怜。许多次吃了又吐难受的厉害，便更加不想用膳。

　　以往巧儿会顺着她的心意，等她饿的时候再端来膳食，如今崔夫人派过来的嬷嬷却几乎天天跟在季孟春的身后，追着劝她饮用膳食。

　　如今不止餐量加了，还多了许多顿，季孟春若是不愿意吃，嬷嬷便要追着苦口婆心劝她。

　　一如如今这般。

　　“老奴知晓少夫人饭量小，吃不下，可老奴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少夫人好，如今少夫人腹中怀着的是二少爷的遗腹子，是这般金贵的身份，得格外用心照顾着才行。”

　　“少夫人本就体型过于纤瘦，瞧着虽好看，可对生产不易。为人母自当要为孩子做些奉献，如今只不过是让少夫人多饮用些膳食而已，用的还都是寻常人家吃不到的金贵食材，不知少夫人还有何难处。那参子燕窝都是对少夫人您身子好的东西，老奴所做一切都是为了少夫人好、为了崔府好、也是为了您腹中孩子好，苍天可鉴！”

　　嬷嬷殷殷劝她：“少夫人，这些都是老奴在后厨盯了几个时辰，亲眼瞧着厨房的人做的，保证没有任何问题，您只管放心饮用即可，老奴保证所在一日便会好生照顾少夫人一日！”

　　季孟春峨眉轻蹙。

　　她自是知晓，这嬷嬷是崔夫人派过来的，所做是为了她好，可对方强硬的手段和说出的言辞都让她分外不快。

　　就仿佛如今她怀了身孕，便只是孩子的容器一样，为了孩子她受什么委屈都是应该的。若她吃下这些华贵东西，还要不情不愿，便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季孟春不想和嬷嬷产生争执，可心里实在是不快。

　　她抿唇移开视线，看到窗外今日少见的晴朗明媚，阳光暖暖，想到他们院子外头有一处池塘，如今怕是碧波荡漾，便开口：“晌午嬷嬷刚端上来那些膳食，我都用了，如今刚睡了个午觉嬷嬷又要传膳，我肚子实在是吃不下了。外头如今天色这么好，刚好我去外头瞧瞧，等赏赏风景回来以后再吃这些也不迟。”

　　说着，季孟春便吩咐让巧儿去拿外衣披风，可巧儿刚要动弹，就被嬷嬷拦住。

　　嬷嬷一脸严肃：“少夫人莫要出去赏风景了，如今您怀有身孕，这胎又是如此重要的遗腹子，阖府上下将您这胎看得有多重要您又不是不知道。屋子里有些边边角角的地方，能包的都给您包上了，就怕您磕到伤了胎儿，到了外头要注意的地方就更多了，尤其您还要去池边，若是不小心落了水或者滑倒摔到小腹怎么办。”

　　“依老奴来看，前三个月是最重要的时日，您能呆在屋子里便不要出去了，若是想看风景还是旁的在窗口看也是一样的，或者让下人丫鬟去采些花插个瓶子放在屋里，瞧着也是没什么区别的。”

　　“还有这膳食……少夫人还是莫要倔犟与老奴推三阻四了，多吃些对您身体也好，您这般瘦弱需得多吃些才能有力气生产，老奴是过来人，知晓的定然比少夫人要多，老奴所做一切也都是为了少夫人您好，您这胎实在是不容损失啊！”

　　嬷嬷苦口婆心，大义凛然，拦在季孟春和巧儿面前，怎得都不允许她们出去。

　　季孟春试图与她商量：“池边若是有危险不去便不去，我在屋子里实在是闷得厉害，只想出去走走，去园中瞧瞧花也不行吗？”

　　“那也不行。”

　　嬷嬷一口否决：“为了少夫人您腹中孩子着想，避免发生什么意外，以防万一这些时日少夫人便尽可能只在屋子里呆着，不要外出为好，不然真出了什么事情，不光老奴自己，少夫人您也实在是担当不起这份责任。”

　　季孟春知晓这位在崔夫人身边呆了许多年的嬷嬷，有些瞧不上她的身份，认定她人微言轻，如今唯一作用便是替崔家生下腹中这个孩子。

　　她定定看对方半晌，不再与对方争论。

　　只让巧儿收起衣服，自己转身回了床上。

　　嬷嬷说的或许是对的，她如今也确实只是因着腹中孩子而母凭子贵，得了崔府上下的重视。

　　季孟春无法反驳什么，甚至她心底还因这个孩子，而对崔家有说不出的愧疚。

　　她不想与嬷嬷产生争执，只是接连几个月的各种情绪挤压起来，加之如今被嬷嬷这般约束，她的情绪已经达到了顶峰。

　　这事过后，接连几日，季孟春都安稳的呆在房中，不再外出。她原就不是喜欢走动的人，如今更是整日待在屋里，不是倚在窗边发愣，便是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

　　嬷嬷再度端来膳食，一次次让季孟春吃时，无需嬷嬷开口劝，季孟春便撑着身体缓慢吃了下去。

　　即便实在吃不下去，蹙着眉头难受得强塞进去，她也硬是吃下去了。

　　嬷嬷有些欢喜得意，以为是那日她说的话季孟春听了进去，季孟春终于听话了。

　　却没想到季孟春很快便吐得厉害，刚吃下去的东西，没什么腥味，都是后厨细致处理过的食材，季孟春却还是闻着便要吐，一日能吐许多回。

　　吐得满眼泛红，她却擦擦嘴继续神色平静地继续吃桌上的食物，嘴里塞得满满的，咽却咽不下去，最后“哇”地一声扶着桌子再度吐了出来。

　　先是吐吃食，后来吐酸水，再后来胃里空空如也，干呕出来的只有苦胆汁。她抱着铜盆吐得浑身发抖，额头上沁出一层冷汗，巧儿在一旁替她拍着背，急得眼眶都红了。

　　这般情况让本认为有许多经验的嬷嬷僵立在原地，不知如何反应。

　　季孟春病了。

　　一日比一日消瘦，下巴尖了下来，手腕也细得连镯子都快挂不住了，眼见这情况嬷嬷惊吓之余再也不敢自作主张托大，连忙上报。

　　崔夫人听闻了情况，又惊又怒，慌忙过来，惊愕发觉之前还正常的季孟春，短短几日竟面容泛白憔悴，倚在床头竟是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了。

　　面对崔夫人的关心，季孟春还扯着唇苍白着脸安抚：“母亲，孟春没事，我可以多吃点的，为了腹中的孩子。”

　　崔夫人一边心急如焚地扶着她，一边怒不可遏地瞪着派来照顾季孟春的嬷嬷：“这刁奴，究竟是怎么伺候的你，怎么几日没瞧你，孟春你就成了这样！”

　　“快传府医！”

　　之前帮季孟春看诊的府医很快被召过来，瞧见季孟春的模样，又仔细看诊，最后叹了口气：“少夫人这是心病。孕期身体养的好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心情，如今少夫人情绪过于不好，这对胎儿也不利，母体情绪不稳，胎气便不稳。不知因何缘故，少夫人竟短短几日变成这般模样，若一直如今这般吃不进东西，睡不好觉，整日郁郁寡欢，不赶紧想法子开解，莫说撑到足月生产，怕是……哎。”

　　崔夫人已在府医来的路上，从巧儿口中得知了院中近些时日发生的事情，她又急又怕，怎得没听懂府医的言外之意。

　　之前是她点了嬷嬷来照顾季孟春、吩咐嬷嬷要尽全力不让季孟春腹中胎儿出事，却没想到弄巧成拙，反倒是让季孟春这般郁郁寡欢，心情低迷郁郁。

　　她擦了擦眼角眼泪，让府医留下些修养方子后，当着季孟春的面重重惩处了嬷嬷，并将院中那些过于看护的下人、措施全都撤走。

　　崔夫人抚着季孟春的手，满面愧意：“是母亲的不是，母亲之前只想着怕你出事，没想到这婆子竟这般自作主张，让孟春你这般难受。如今我已惩处了她，这院子还和之前一样，娘不再插手，除却送来的膳食、物件安全外，不再过问半步，也不再会有之前那般过于紧张严苛保护的情况了，如今只要孟春你心情愉悦，比什么都重要。”

　　季孟春闻言扯了扯唇，点头：“谢母亲。”

　　崔夫人心情更难受，忽地想到什么，擦了擦眼泪道：“刚巧今日有拜帖上门，是来寻孟春你的，本怕你体累无法应客，想替你回绝，如今孟春你瞧瞧是否要答允，与对方会面。”

　　说着，崔夫人唤婆子拿来拜帖，递给季孟春。

　　季孟春垂首去看，眸子很快微微睁开。

　　───是鹿鸣书院沈儒师的女儿，沈明珠的拜帖。

　　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