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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堂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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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是夜里开始下的,到天明时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把整座老宅的屋顶、院子、墙头都裹进了白茫茫的天地里。
正厅里烧了三个炭盆,可那股子寒气还是从门缝里渗进来,把每个人的呼吸都凝成一团白雾。
各房的人都到齐了。
老太太坐在上首,身上多披了一件厚绒的坎肩,周玉兰坐在她右手边,面前摊着一张杭州宅子的图纸和几页写了事项的纸,墨迹还是新的,像是昨夜里才赶着写出来的。钱玉琴坐在左手边,岳敬德挨着她坐,明远站在大房那边的角落里,明兰坐在母亲身后的绣墩上,手里攥着一块手炉。
岳敬修坐在靠门的位置,昨夜里没有换过衣裳,面色有些发白,眼底带着一层熬夜的青灰,整个人缩在椅子上。
周玉兰先开了口:“杭州那边的宅子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昨儿夜里刚收到最后一批回信。三进的院子,比咱们崇德这座老宅还宽绰些。前院四间正房两间耳房,后院有一个小花园,虽然比不得这边后园大,可也有假山和一□□水井。西边跨院空着,可以给二房住,东边那排厢房我打算让下人住。”
她说着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住正院最好的那间,朝阳,窗户也大,光线比这边正房好得多。张妈已经让人把炕重新盘了”
老太太端着茶盏没有喝,听了这话微微点了点头:“下人呢?你打算带多少人过去?”
“我打算带张妈春杏过去,正房的丫鬟再添两个当地雇的。刘婆子说她跟您走,灶上的事她管着。厨房另外再雇一个帮工,不必带太多人过去,免得挤得慌。各房的丫鬟婆子各房自己定,总的算下来,连主子带下人二十来口,住得开。”
老太太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把茶盏搁回桌上:“你安排得妥当,我没别的说的。”
周玉兰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动声色,又转头跟钱玉琴商量起了二房那边的起居安排。
钱玉琴把带来的那本小册子翻开:“二房这边我打算带秋月过去,再雇一个杂役,铺面那边已经让明孝盯着了,等他上手了再送他去杭州接手那边的分号。西跨院有五间屋,我们一家子住足够了,就是后头那排小屋子能不能给秋月和杂役住?”周玉兰点了点头:“那排屋子我原想着堆杂物,既然弟妹要用,回头让人腾出来就是了。”
岳敬德在旁边插了一句嘴:“大嫂,杭州那边的绸缎行情跟崇德不太一样,我过去之后想先看两个月的行情再决定铺面的位置。这期间能不能先借你粮行分号的一间屋子放放样布?”
周玉兰应了:“那间铺子二楼空着,弟妹要用随时去就是了。”
屋里人正说着,角落里的岳敬修忽然开口了。
“我不留下了。”他站了起来,声音不高不低,“崇德这边的粮行没有什么起色,这半年进账越来越薄,不如索性关停了。我也去杭州,你们把铺面那边的事腾一间出来给我,我另开一间新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周玉兰抬眼看了岳敬修一眼,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老太太倒是先开了口,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上回不是还说粮行的货都在码头上堆着,走了东西被劫了算谁的?怎么这才几天就改主意了?”
岳敬修两只手插在袖子里:“我想了想,粮行那点货也没多少了,与其守着个空架子,不如趁早关停,省得到时候亏得更多。杭州那边的行情比崇德好,我再开一间铺子,也比在这儿硬撑着强。”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只要别给旁人添麻烦就行。”这话落在岳敬修耳朵里,他的耳根红了一瞬,低下头去没再吭声了。
周玉兰低头继续跟钱玉琴说着话,像是什么也没有听见。
散会之后,周玉兰回到自己屋里,把门关上,把张妈叫到跟前来:“你打听一下,他那边出了什么事。他昨儿还在别院里跟那个女人厮混,今儿忽然说要跟着去杭州,这不对劲。”
张妈应了,转身出去。小半个时辰之后她回来了,掩上门,凑到周玉兰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周玉兰听完,那张脸上浮起一层说不清的神情,像是觉得好笑又像是觉得荒唐:“早上那边闹了一出?他跟小梨花被江太太撞见了?”
张妈点了点头:“江太太气走了,说是要回娘家去生孩子,跟岳家没有半点关系。小梨花倒是在那儿,可我看老爷这架势,是连小梨花也不想留了。他忽然说要跟着去杭州,怕是两边都待不住了,想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周玉兰坐在桌边,手指在桌沿上慢慢叩了两下,她这大半年一直在等一个干干净净甩掉岳敬修的机会,可他忽然说要跟着去杭州,这就麻烦了。到了杭州,他还是大房的男主人,她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粮行权柄,若他又要插一脚,这大半年的心血就算白费了。
“他绝不能去杭州。”
张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太太,小梨花那边……方才让人递了句话来,说她有一个法子,能让岳爷彻底留在崇德,再也翻不出什么浪来。只是……”她顿了一下,“她要银子。”
周玉兰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瞬:“多少?”
“五十两。”
周玉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放下:“给她。让她把事办得干干净净的,别让人查到我头上。”
窗外,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把整个崇德县城裹成了白色。
明远和明兰是在午时出的门,去城西的镖局雇马车和护送人手。
倭寇的消息让城里的车马行都涨了价,镖局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明远站在队伍里,明兰裹着厚披风站在他旁边,被风吹得脸都白了。排了大半个时辰才轮到他们,明远跟镖头谈妥了价钱和路线,又定好了出发的日子,两人这才从镖局出来,雇了一辆小车往回走。
雪越下越大了,车轮陷进路面的积雪里,走了不到两里地便卡在了一处低洼的地方,车夫跳下来看了看,说路太滑,得找人帮忙推。
明兰掀开车帘探出头来,正要说什么,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一辆青绸小车从雪幕里慢慢驶过来,在她们的车旁边停了。
车上跳下来一个人,穿了一件石青色的貂皮大氅,手里拿着一把折扇,走到陷住的车轮旁边,朝车帘的方向笑了一下。
“岳姑娘,好久不见。”
明兰的手攥紧了车帘的边缘,看着那张一年前她曾在后园里为他流过不少泪的脸,此刻正站在雪地里朝她笑着。
王公子。
他把手里的折扇合上,朝身后挥了挥手,他带来的两个伙计便上前去推车了。
“你怎么在这儿?”明兰的声音平下来,不冷不热的。
王公子往前走了两步,隔着车辕看着她:“我家也要搬到杭州去了,今儿出来办些事,正好碰上你。”
他嘴角那一点弧度微微翘了翘,“我听说许家走了。山西那么远,岳姑娘怕是不舍得跟去吧?这门亲事怕是要泡汤了。”
明兰没有接话,只是把车帘又放下来了些,遮住了自己半边脸:“王公子有心了。车既然有人推了,就不劳王公子费心了。”
王公子笑了一声,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到了杭州,咱们来日方长。岳姑娘不必急着把话说死——这世上的事,兜兜转转的,说不准谁跟谁才是缘分。”
他说着伸手想去碰车帘。
下一瞬,身后那辆青绸小车的车帘猛地被掀开了。
“王景行!”一个声音从车里传出来,又尖又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恼意,“你在外头勾搭人家姑娘,当我死了不成?”
翠儿从车帘后面探出半个身子来,穿着一件水红缎面的袄子,头发梳了妇人髻,插了两根赤金簪子,耳朵上一对金坠子随着她下车的动作叮叮当当地晃着。
她的脸比一年前圆润了些,眉眼间那股子做丫鬟时的低眉顺眼被一层薄薄的倨傲盖住了,腮上擦了薄粉,嘴唇点了胭脂,瞪着王公子,又转头看了明兰一眼,那目光里头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复杂——像是恨,又像是妒,又像是别的什么。
“翠儿?”明兰看着她,十分诧异,“你……你怎么——”
“我如今是王家的姨娘了。”翠儿站在雪地里,水红的袄子在白茫茫的雪幕里格外扎眼,她看着明兰,嘴角弯了一下,“姑娘别来无恙啊。我瞧姑娘气色不错,比在岳家的时候白净了些,想必是日子过得舒坦。”
王公子的脸色变了变,往后退了半步,伸手去拉翠儿的胳膊:“你别闹,我就是跟岳姑娘打个招呼——”
“打个招呼?”翠儿甩开他的手,往前迈了两步,站在王公子和车帘之间,“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可都听见了。好大的本事。家里还养着一个妾呢,在车上坐着呢,你当着我的面就敢跟人说这些。你当我耳朵是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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