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于糜璨》刑茶

2、死去的人无声，活着的人也无声

　　人总是在保持沉默，好像不说话就能躲过一切场合，可回想后却后悔莫及。

　　奶奶去世那年我五岁，而那一年也是我刚开始有记忆的时候。回忆里，她总是把犯错的子孙拉到自己后面，用自己垂老的身体挡住父母的责骂。那时候总觉得奶奶好像对孙子更好一点，因为每次哥哥犯错都不用被打，而我犯错则是就只能低着头看地。要是现在，我肯定会觉得她“重男轻女”，可那时候的我还不太懂事。

　　突然有一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学前班放学回来，爸爸妈妈还在上班，高年级的哥哥姐姐还没放学，我深深记得三伯给奶奶家买了一台电视机，那时候若是哪家有上一台电视机，那就会吸引来全村的小孩甚至全家。

　　我做完家庭作业跑到奶奶家，电视里正播放着赵雅芝版的《新白娘子传奇》，这是奶奶最喜欢的电视剧，不知她看了多少遍。奶奶笑着说我来了，然后又笑着赶我走，我不太懂她是什么意思，但我知道她并没有恶意。最后，她拿来一张小板凳放在电视机器，我明白这是为我准备的。等我坐好后，被“白素贞”吸引的我余光看见她进了只有几平米的房间，我知道那里面有好多没见过的零食，可我不太敢跟上去看，只能猜测她会不会拿给我。果然，十几秒后奶奶拿着两包“维维豆奶”出来。她笑着递给我，让我赶紧回家去。我装作平静地接过，也明白她是在跟我开玩笑，把豆奶装进兜里继续看电视，她笑着笑着就出去了，而那个下午我沉迷于电视剧无法自拔。我想，那是我最快乐的时候。

　　时间好像就这样过去了。

　　五岁那一年变得漫长，闷热的夏天总爱惹来雨季，萤火虫也无法出门，可贫穷的人类总为那虚无缥缈的金钱冒险。

　　那是个周日，因为第二天上学，加上外面的暴雨天气我睡得极早。醒来时以为是第二天，可拿着妈妈的按键手机看才凌晨三点。外面的吵闹声和刺眼的灯光惹我的无法入睡。我想爬起来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却被进房间来拿白布的妈妈发现，她让我别起来快睡觉。可我真的睡不着，我有点生气了。

　　五岁的睡眠质量还是很好，若换是现在我非得通宵。早上起来就该去上学，去厨房的路上必经堂屋，可那天我并没有走堂屋。我透过木门看见那边有很多人，还有哭声，场景让人害怕。我换了条路线去厨房，洗漱完吃完早饭换上雨靴和隔壁的姐姐们去上学。

　　雨还是没停，课间操也没做成。我只能在教学楼的走廊上度过这段时间，突然间就想起早上的画面，还是害怕，我便不想了。放学回来，我发现来家里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聚在堂屋里，我依然没有过去。最后是一个女人拉着我过去的。

　　那画面至今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一张躺椅上铺满被褥，奶奶躺在上面，闭着眼严肃的表情是我很少见过的，苍白的嘴唇和脸庞让这个雨天更加凄冷。周围的人都在掩泣，我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只是静静地听着奶奶沉重的呼吸，看着她一抬一起的胸腹，看着她手上的吊针和一滴一滴垂落的药水。这时，有人走来我旁边拉着我的手去拉她的手，我心里十分抗拒和陌生人肢体接触，但是顺着这人的动作去拉她的手。我的手燥热，她的手冰凉；我的手细腻，她的手粗糙。她没有动静，我便只好这样握着，没有半分逾越。

　　二姑不知是什么时候走来我旁边的，她早已哭红了眼，却还是装作成年人的冷静揽着我的肩让我叫一声“奶奶”，我不理解也还是照做了。二姑让我再叫一遍，我照做了，她让我一直叫，似乎我一直叫奶奶就会醒来一样，就这样我重复着这两个字，一遍比一遍小声。

　　不知道过了几分钟，有人过来拔走吊针，我歇下声来让开路，也顺利的离开那个让我有点不舒服的位置，躲在了人群的边缘。等拔针那人走后，周围人几乎一下子哭出去，我看到二姑趴在奶奶身上低头痛苦，发出的声音不太好听。而刚才拉我过去的那个人却只是掉了几滴泪，相比二姑，我觉得她一点也不真诚。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看到没有呼吸的奶奶竟也有一些难过。但倔强的我想与众不同，坚决不掉一滴眼泪。

　　七天的葬礼，我见到了很多。远在外地的小姑，比我小九个月、穿得漂亮、让我羡慕的表妹，大伯家的六个姐姐，能拍出画面的照相机，从没见过场面……可我发现再也看不见一个人。

　　葬礼结束后，生活一如既往。只是我不再去奶奶家看《新白娘子传奇》，也没有再喝“维维豆奶”。渐渐的，它们变成了记忆。

　　半年过后，记忆力正盛的时候。我记得妈妈说过如果一个人想你便会来你的梦里，妈妈说她梦到了奶奶，所以第二天就给她烧了纸。那时候总觉得发生在大人身上的事很厉害，我也想成为厉害的人，所以希望梦见奶奶。她好像真的能感觉到我的想法，没过一段时间我就真的梦见了。医院大厅里，银白色金属长椅上坐着一个穿病号服的人，我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她是谁。她似乎也看见了我，站起来就走。我叫她，她就跑；我追她，她就跑得更快；我一边跑一边哭，她一点也不心疼我。原来她还是喜欢男孩啊。

　　第二天起来，我骄傲的把这个梦跟妈妈说，妈妈说她投梦来了，是想我。但妈妈没有做出什么行动，原来只有大人做的才算数。我有点失落，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做过关于她的梦。

　　随着年纪的长大，我对“死亡”有过理解，可却不敢想太深，因为会陷进去。每次去她坟上烧纸，还是会看见二姑泛红的眼睛，可我还是哭不出来，只是低着头沉默烧纸钱，然后磕完头站在一边，看着周围的人，再看看那座修的完美的墓碑。

　　成年后的多愁善感频繁，美好和苦恶占据着我的躯体。夜晚的精神总是空虚，也会因为一些文字流泪。而此刻，写下这些文字，我泣不成声。

作者有话说

　　又感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