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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第 1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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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在宁茸每天都痛不欲生的早起中,旬假很快就来了。
别人倒罢了,只宁茸一个高兴的像即将归巢的鸟儿。
马上要回家见到嬷嬷!
谁想,第一个见的却不是嬷嬷,而是来接他的秦炎。
却也是极寻常的事。
归家的马车上。
素来就是除了宁茸每日的叽叽喳喳,再没有别个能担当让气氛热烈的使者,而如今的宁茸又不再是从前那个宁茸,嬉笑随心,成日家傻吃傻喝的乐呵。
每每此时,秦炎就遗憾自恨于自己的拙言,也隐隐怪罪师父,教了自己一身本事便罢了,怎把对师娘那两下子也滴水不漏地叫自己从小耳濡目染了。
何况他小时更有很长一段时间是不用也不会说话,学会野兽喉间的吠吼能抢食便好。
种种种种,加起来更在言语上没有很深的造诣了。
想了半晌,道:“上学……可还好?”
从前从没有这种需要找话说的苦恼。
但人只要有了喜欢的,想要追求的,便都能捏土重生,骨肉重塑了。
“学中可有人欺负你们?”
秦彪也是快让憋死了。
他表哥只是掀开帘子看外间行人走动,这木头也只不时看一眼他表哥,再低一回眉眼。
表哥不说话,木头也不说话,他也不太敢说话。
打上回秦炎烟花烧手之事后,毕竟年纪还小,本就一直只是叫嚣的紧,爱他那舅少爷面子,真对着这样面相妖异而又冷情如雪,手中还有几分本事的男子,隐隐是有几分怯的,属于那种只要不惹自己,能不说话还是少说几句的人物。
说到底,一马车坐了三个人,看脸色的源头是宁茸。
好不容易有人出声了,打破了这说怪也还好,说不怪罢胸口处却总是不太舒服的气氛,秦彪也没多想,秦炎年纪本就比他们大个许多,双手搭膝,严肃问这种话时,虽是面冷,也有一种给人撑腰的、类似树木劲石的、来自家中长兄之类相同角色的可靠感,于是秦彪哼了一声,张口便就要把那谢小郡爷这七八天里的恶心事分个章回体声情并茂的演说一回:“哎呦!你是不知道……”
却叫他表哥立刻回头,在下边儿轻轻点了脚尖儿。
峰回路转道:“我们在学里过的有多好!夫子也照顾!课业也非多难!吃得好!睡得好!哪哪都好!我爱上学!我以后还要上学!我天天上学!”
“欺负?哪里来的欺负!谁敢欺负我们!”
说罢,还怕秦炎不信,大声笑了出来,十分之卖力,不经意看了一眼他表哥。
他表哥眼露赞许之色。
宁茸坐端,也说:“挺好的,都好。”
千钧一发之际,可算想起他表哥出书院之前押着他叮嘱的话,当时威胁的表情还记到现在,称得上是狞笑:“你给我记着,问你什么都要说好,不然我回去就跟嬷嬷说,我要爱妹回来,我离了爱妹就活不了,你自己掂量罢,我可极会哭呢!”
秦炎:“……”
只好点点头:“那便好。”
于是宁茸转脸过去。
方从书院放了旬假,院服还没来得及换,静静看着马车窗帘穗子摇晃时,身形气质愈发叫磨得端正,更添了往日没有的文静书卷气。
若是此刻把他带到人前,谁也会说是个饱读诗书的豪门公子,绝没有人再用痴儿、傻子来称呼他。
这也许就是师父要的结果,也是胡嬷嬷所期盼的事,不管内里如何,外头要像个样子。
可不知为何,秦炎总觉心中不踏实……
回至家中。
秦彪一进门就没影了……早回了他那叙柳堂,小别胜新婚,想死他那亲亲娇娇的爱妹了。
宁茸自是马不停蹄去了常禧堂,走到外头院子时,轻红她们早嚷开,一面说着:“奶奶!咱们家上学的人回来了!”一面赶紧催小丫鬟:“快去厨房报!可上了!人回来了!”
白圣手的两个徒弟正在里间给老人家搭脉问诊,嗡嗡嗫嗫的说些话,老人家一听见外边的说话动静和蹦跳回来的锦靴之声,就忙笑出来:“好啦!我心里知道。你们快去用饭罢。”
“我那一位小冤家可是回来了,我老婆子才没功夫跟你们打旋儿磨了,要同我们宝贝茸哥儿用饭了,你们快吃你们的饭去,别碍着我们!”
两位大夫也无奈好笑,便叫“赶”走了。
到里间门口时,同公子和秦少爷擦身过,少不得也要弯腰行礼称呼问候一声。
宁茸因叫胡嬷嬷的身体吓了一回狠的,如今是只要看见大夫就紧张,僵硬笑应。
听嬷嬷在里头不住叫他,忙先跳步进去,祖孙二人搂抱厮磨了一番,胡嬷嬷搂着拍拍背又摸脸面,捧着爱个不住,也是第一次去了这么些时日不见,一个劲儿笑说:“哎呦!叫我看看谁回来了呀?”
“谁回来了?我们家小老爷回来了,我们家的小老爷,嬷嬷的好茸哥儿回来了这不是……”
问彪哥儿时,宁茸便笑替人解释说累了,只说自在他那叙柳堂睡起来再自个儿用饭,胡嬷嬷自不强求。
又攀在膝上期盼心虚的把他那全打了“甲”的课业拿出来给胡嬷嬷看。
他这样不过刚学会写字的人进学堂,再是过目不忘的聪明,也无异于刚会爬就要他轻功水上漂,白鸣书院除了邢老夫子和秋洗墨,个个夫子听了山长的招呼和宁大帅送儿子来学堂的架势,只把这宁公子当个来混荫官的小霸王,无论是宁茸差强人意的字迹还是实在想不出来临时从同样也学的不怎么样的表弟卷面上抄的策论和做的那些狗屁不通连韵脚都不合辙的诗赋,通通都打“甲”。
宁茸也能觉出味儿来,从他进学堂,没一个夫子在课上叫过他,但也没法子,除了这个,也没别的证明他在学里好好学了,总不能把秋夫子亲自拉来,把他那日私下夸自己的话再给胡嬷嬷说一遍。
胡嬷嬷哪儿在乎这个,哪怕他茸哥儿拿些废纸回来她也能往天上夸,一张一张仔细凑着脸看,都说好,说他茸哥儿就是灵性聪明!
房里都是笑声。
秦炎只等在外间,叫茸茸好好自在在老人膝下痴缠。
轻红她们笑呵呵的,把好饭好菜一碟子一碟子的往外间桌子上摆,见公子好容易舍得扶着老人家出来了,一面拉开椅子伺候着老小主人坐下,一面道:“公子快尝尝,今日的菜都是您爱吃的,吃了您保准有话问我!”
胡嬷嬷只笑不语,宁茸倒好奇了,也乐得同她们开玩笑惹老人家开心,便拿起筷子道:“你做的么?别是把盐罐子倒进去害我,轻红姐姐,我近日可没惹过你呢,我才从学里旬假回来呢。”
秦炎也在这里坐着一同用饭,从刚才宁茸拿起筷子就直了身子僵着,很是紧张。
不过一见茸茸自打进了常禧堂又变回那熟悉样子,也是心情很好。
轻红笑着嗨了一声,只说笑道:“您先动筷罢,没得一回来先冤我一笔,我可也没惹您呢。”
把胡嬷嬷笑得仰了脸儿,宁茸也夹了一筷子柳叶鸡丝吃了,又夹了一筷子熏鸡锅子尝了,凡桌上有的,都是他爱吃的,都是胡嬷嬷还有力气精神时爱给他做的,很久没有吃到,如今尝出来,只把筷子急得放下捉住胡嬷嬷那只没了作用的手臂道:“嬷嬷!你下厨了么?你怎能下厨呢?你还没好呢!”
“这多累呀!你再这样!我以后再也不吃了!”
把胡嬷嬷笑个不住,只对一旁默不作声的秦炎道:“你看!我就叫你别想那么多,绝尝不出来,我都尝不出来。”
“秦小子!你出师了!”
“怪道你那黑心寡情的师父肯留你,倒是聪明,我这师父也爱你这样会学又刻苦的徒弟!”
这下轻红她们才是更笑,宁茸也就知道,这一桌子原来都是秦炎跟胡嬷嬷学着做的,只因为他爱吃,见秦炎捧碗的手,原来鱼鳞龟背的层层伤痕中,指上更添了许多还鲜嫩的切口和油灼痕迹。
胡嬷嬷还在夸,如今是对这沉默寡言的孩子更是愧上加爱,偏得很了:“你和彪哥儿乍这么一上学呀,欸!这么大个宅子倒还真跟林子离了鸟儿一般,还真叫我咂摸出个不是滋味儿,倒是这炎小子,可怜的,我老婆子又病着,府里内外大小的事,除了他,再落不到别人肩上,难为他每日忙完府中庶务杂事,还要时常来抽空陪我说话,纵使自己也是那言短话少的孩子,搜肠刮肚也没甚玩笑趣言,但我老婆子领他这份情呢。”
“你走时不放心我这条臂膀,人家大夫说了,时常早晚推拿热敷,血脉能活些,不至废的彻底,这炎小子不辞辛劳,不放心别人,自己早晚两趟雷打不动的来,我闲话说你可怜的,往后怕是吃不上嬷嬷亲手烹的饭食了,他便默了一回,第二日便说他来学,往后代我做给茸茸弟弟吃……”胡嬷嬷说一句就看一眼秦炎和她茸哥儿,见两人都低着头,自己眼睛也说湿了:“日日夜晚没见他出过厨房,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围了布裙在灶上打转儿,烫了伤了不见吭一声儿……说真的,有你这哥哥这样疼你,他又是稳妥有本事的人,到时候我到了地底下也放心了。”
“你那混球老子,这辈子只干了这一件叫我中意的事!”
“唉,怎不是个女孩儿,要是个女孩儿,我见了他的本事行事,眼里还能容得下别人?对我又这样贴心,待你也是忠心耿耿,他又是自小挂了姓这家里养大的,便充个童养媳了!咱们家老爷夫人从不重家世,我也是这样,早做主,走的是正门,进来是正室,我还去哪里找这样会办事、有本事的孙媳妇呢?”
“可惜了……真是可惜……”胡嬷嬷还尤有余恨。
轻红她们只在旁笑:“难为秦少爷,平素惯拿大刀的,如今才知这小菜刀乃世上第一难为人之兵器,厨艺乃世上第一难学之武艺,倒是辛苦了……”
秦炎这时才开口,浑身都让胡嬷嬷那话里一些爱听的说舒展了,只看着半晌默默听人说话的宁茸:“没有很辛苦,还未学尽。”
“还……还可做得更好。”
宁茸只夹桌上菜吃,不知怎的,突然想起曲弘那日说道秦彪那么久了还不知道自己喜欢吃什么:“炎哥哥,你有喜欢吃的东西么?”
秦炎也被问的突然:“……没有,都可以吃。”
宁茸筷子没停,说话有些含糊:“那有讨厌吃的么?”
“也没有……都能吃。”
秦炎与他不一样,若挑三拣四,活不到现在,旧年在边塞,只有能吃和不能吃,一些时候,不能吃也要变成能吃,后虽安定下来,也改不过来了。
他没有明显的爱恶,在任何事情上。
唯一的例外是宁茸。
……
两日的旬假过的很快。
白日大多腻在常禧堂陪老人家说话。
说学里见闻,又说交了两个朋友,一个柳三清,何家何人,一个曲弘,就是那个曲贵妃家的……云云。
胡嬷嬷只听到这曲弘说:“他老子倒和你爹隐隐约约别着苗头,一个京城旧派,文官马首,一个后起之秀,武将杀伐,没你爹前,当今可是何事都要问过这曲老御史,如今得了你这会办事有民望的爹……不过这是大人间的事,你们孩子家家的,该怎么玩还是怎么玩儿,说到头,以后各家靠的还是年轻子侄,到底要交到你们手里的。”
听他说人家两个送了他东西,自然道不可失礼,叫秦炎傍晚带他去库房好好挑两样东西,不失身份不失礼的带去,下回还送人家。
秦炎自然带人去办。
好容易的,老人家也照顾陪伴了,礼物也挑了,到夜间睡觉了,想终于有他二人的时间了。
秦炎只要一偿多日相思之苦,早早洗好,铺好床等着。
谁想锄绿提着灯笼回来说:“叫大家把灯吹了不必等他,公子可是在书房里埋得不肯出来!”
“书院里布置了课业,还多些,白日里缠着老人家,只有晚上这会子能写,说写完自然回来,若是太晚,就歇在书房里了,我还得赶着去添茶呢,哎呦,眼都熬红了!”
秦炎听了,自在床上辗转反侧一回。
长夜孤灯,空房难守,好容易过了七八天这样日子,把人回来了……
又是这情形。
更觉上学不好,不喜欢茸茸上学。
老见不上面不说,还认识新的人,什么曲弘、柳三清,或许还有别的同窗!
茸茸又生得……他那么好……那么善良……
空荡荡的房间里,秦炎越想越难受。
独占欲是男人先天就有的,或许秦炎比别人重些,时常最想就是茸茸眼里身边最好只有他一个,过去未来,一片侘寂,一片荒芜,只有他,只能依靠他。
可也知道不现实,无法阻碍,可这样的事,再来一件都是在他的隐忍中挑琴弦,挑的他心乱如麻,心火难平!
于是,秦·心乱如麻·妒妇翻身而起,掌灯去了书房。
一进门,见人小小一个坐在书案灯下查书查的频打哈欠,泪湿长睫,又把心软了,缓缓过来身边坐下,给捏肩膀。
携芳正披着衣裳在灯下瞌睡,锄绿给添浓茶醒神儿。
宁茸只顾得上回首说句:“谢谢炎哥哥。”便又埋首书堆。
两首咏春自题诗,一篇治水策论,宁茸这样方摆脱文盲身份的人,得从鲧禹查起,可是有的忙了。
真的很想凭真才实学叫胡嬷嬷开心一次……
可惜,最终课业的完成者也没落到他头上。
到了第二晚,秦炎只见他那又查又写,又困又难,又到最后期限怕完不成,频频欲哭的可怜模样,实在耐不住,一点儿没有他师父当年教他的风范,趁人点头瞌睡,便拍拍哄哄叫睡实了,衣裳一裹,抱回去放在床上了。
他自在灯下帮人写完了后半部分,凑了个虫头龙尾。
宁茸就拿着那他写了一小半儿,秦炎帮写了一大半儿的课业,叫秦炎送去了学堂。
实在开心不起来。
从前坐不住不爱学,逼着劝着学,如今知道学了,才知多艰难。
学堂、家中,到处都是阻力。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