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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第 1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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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说的是二月初春开学,家里一应东西,公子和舅少爷的书笼箱筪都收拾好了,可是眼瞅着公子也没了去书院的心思。
宁茸现在是每日每夜都在常禧堂,吃睡都守着胡嬷嬷,谁也叫不回去。
也不舍得叫。
自己身上也有伤有病的,却日日时时守着奶奶,白圣手的徒弟们凡是要给老人家扎针行药,他就一瘸一拐的在旁边守着要帮忙,一双包的像两个白棉花的手时时刻刻总是空落落地张着守着,可怜巴巴的。
府里丫鬟、大夫守在老人家身边伺候的人多了去,他又是受了伤的小主子,按说老人的床前谁也用不到他,也不敢叫他操劳,可也都理解他的孝心,在病重的亲人床前无能为力,一点儿忙都帮不上是这世上最伤人的事之一,因此时常把一些事分他帮他,比如给昏迷中的老人擦身、喂药等。
每次得了这些事,帮做了这些事,时时眼里总是雾蒙蒙却忍着没留过一滴眼泪的宁茸就看起来好些。
但从找回来,也再没笑过了。
因公子不回自己院子,锄绿她们也都在这里伺候,秦彪、爱妹他们大家都在,秦炎身上的伤匆匆医治之后,也总是茸茸眉头紧锁的守着胡嬷嬷,他每日眉头紧锁的守着茸茸。
常禧堂里每日都是人,每日的气氛都紧张,更有一种压抑的焦灼担忧时时冲撞。
锄绿她们操心着老的,时刻背过公子才敢哭,也要顾着小的,宁茸的身上好的快,可脸色总是苍白木讷。
有一晚他偷听过轻红她们在屋外偷偷问秦炎,哭着压声儿说:“秦少爷,我们商量了,要不要把那些东西早早预备下?不是别的,现在的情形,冲一冲也好……”
秦炎回复什么他没听,宁茸微微跛着腿又回到胡嬷嬷床前趴着,想叫嬷嬷想以前一样拿枯皱的手摸摸他头发,可老人家总是醒不过来,呼吸也又轻又弱,没法儿摸。
宁茸就自己拿起来,把嬷嬷的手放到他头上,又轻轻趴到胸口,看着总是不醒的老人,濡湿的目光里哀伤无措,不停拿他毛茸茸的头顶蹭着老人的手,一句一句的叫着“嬷嬷”,说“嬷嬷快醒”,像可怜的小兽不住用舌头舔舐受伤倒下的老兽,急得在老兽旁边打转儿嗥叫。
人家常说上了年纪的老人家,能熬一年都要作一回揖,感谢老天垂怜,情绪大起大落最是伤人,年轻人都要小心,何况是风烛残年的老人,唯一的念想突然又丢了,遭过一会这样的罪,又受了一回,一下子急毁了。
白圣手的徒弟们每日看了都没松过一回脸。
心火伤了脑窍,要是再不醒,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久了梦里走了也说不准。
秦炎进来见着了,虽没什么对胡嬷嬷这老人家的深厚情感,但心疼小的,总是说:“茸茸别急,会醒的。”
锄绿她们也总忍着慌忧先劝公子,宁茸也一个一个的答应,谁劝他都点点头,说自己“知道。”
还是每天给嬷嬷守着擦身喂药,跟老人家说话,手好了就把家里几位教书先生叫到这里,在嬷嬷床前写字、读书,再也不会嫌闷嫌烦,他学的很认真,读书声很大,写几个就跟嬷嬷报几个,写到一百个手酸也不喊累,先生夸他,他就求人家在嬷嬷床边也说一句,仿佛知道嬷嬷喜欢他乖他听话,锄绿她们给端再苦再难喝的药也一口气喝,喝完自己的就喂嬷嬷喝,跟嬷嬷说自己今天学了什么、写了什么,又说院子里的什么花出骨朵了,又说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反正到头来都说没有嬷嬷你做的好……林林总总,说到最后都是一场哭,求他的嬷嬷“快醒来”,他“害怕了。”
大夫们每日在这里守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
期间唯一的好消息就是宁擒云来家信,黥南剿匪治疫大获全胜,遗留公事也已近尾声,已备启程,路途两月便可归家,又叫秦炎在家中外院收拾个一般房间出来,许要带个外人回来。
自然知道了家里的事,闹得大,宫里都惊动了,秦炎现在每日除了守着茸茸哄慰,还要与秦彪应付宫里来问公子安的使者,还有各处在前时帮了忙搜差的各位大人家的谢礼谢帖,给各家来问候的接待回话,来人时,都是秦彪上堂接待,秦炎辅佐,有外人在时,秦炎都是只能侍立的奴才身份。
因这儿子险又丢失的事,宁擒云在信里又没有将他少斥责,骂他无用。
到了该去学里那天,二月初八,老人家还没有醒。
大家都把情感压抑着,不敢哭。
好的时候还说,要是到她茸哥儿上学,一定要亲自去送才放心。
车马行李,要跟的书童,是早就预备好的,来请示二位主子,宁茸只说他不去,要等嬷嬷醒,见他这样子,秦彪自然说上学就是为了他表哥,表哥不去,他也不去。
锄绿她们没法子,不好劝的,问了秦少爷,秦炎心疼茸茸总是愁眉不展,只说会代师父写封信给学里能主事的熟人解释,说起来也是孝事,有事亲假可要。
大家守着盼着焦急着。
或许是天可怜见,胡嬷嬷真的听见了孩子每日絮絮惨惨的呼唤,舍不得了,也或许是老天不愿再让这本就残破伶仃的一家再缺失一角。
常禧堂院子里迎春和水仙全部开了的那天,胡嬷嬷醒了。
天气一日比一日好,常禧堂胡嬷嬷的床是正对轩窗的,温暖的晨光撒到床上躺着的祖孙两人身上,花香随着变得温柔的微风传进来,宁茸在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熟悉的粗糙苍老的手掌摸了他头发,又摸他脸面,叫慢慢摸醒了。
听见一个梦里都想再听一遍的苍老声音虚弱糊涂的奇怪说:“怪了?今日怎来跟嬷嬷睡了啊?嬷嬷的乖茸哥儿。”
一声惊叫,所有人都进来了。
熬药的、看病的、伺候的、等在这里干着急的,都进来了。
小的在床上抱着老的哇哇的哭,重病刚醒的老人家像是还糊涂,忘了怎么回事,急的先像以前一样拍着哄:“不哭不哭……怎么了?我们茸哥儿怎么了?受委屈了?谁给我们委屈受了啊?跟嬷嬷说,嬷嬷打他……”
时不时地喘两声儿,只能一只手艰难寻摸着脸面给擦眼泪,又凑近笑:“还小着呢,一哭就是个漂亮小花猫儿了。”
大家都捂着嘴哭,又哭又笑,急得看病人的看病人,忙着预备吃食踩着脚跑,剩下就候在这里竖耳朵听大夫叫。
满屋子都活了。
秦彪同秦炎听消息从前头撂下事一前一后来的时候,胡嬷嬷已能让搀扶着下地吃饭,不肯再在床上躺,说她不知怎的,一醒来背都痛,这是躺了多久?
大家都不敢说,还多久?您老人家把人快吓死了。
祖孙两个手牵的没放开过,一块儿在桌上吃饭,宁茸还余苍色的脸上终于有个笑。
胡嬷嬷右手拿着勺子,左臂无力的垂下与宁茸牵着叫宁茸握住不放,这是一起来就动不了了。
大夫看过了,遗憾的说,虽然醒了,脱了险,但老人家这条臂膀是彻底僵了坏了。
本来头上就有旧年被打的伤,平素有手颤的毛病,生一回凶险,到底落下病根儿了。
宁茸一直在跟前听着守着,大夫下论断的时候,胡嬷嬷笑呵呵的安慰大家,他把掌心差点儿掐出血。
两人一进来,胡嬷嬷就叫过来一起吃早饭,等两人坐下,又问家里事,醒来久了,渐渐想起来,先谢秦炎救她茸哥儿回来,又跟秦炎赔礼道歉,说叫那小凤妖精迷惑,错怪他对不起他。
秦炎自然表示折煞,表示都是应该。
于是胡嬷嬷对这可怜孩子的心疼愧疚又不止多了一点儿半点儿。
经了这回祸事,在心里说从此再也不说嫌他老大的人没个家室整日粘他弟弟,皇天保佑!他以后最好一辈子守着自己茸哥儿,半步也不离开,自己以前真是糊涂,还想着给纳个女人移他的心。
于是又问到把那天杀的贼人抓住了么?秦炎老实回答已处置了,人已死了。
胡嬷嬷又直恨得说:“死的好!大快人心!要是落到自己手里,非把她千刀万剐!”
说天杀的,都是她老糊涂,狼心狗肺,可怜她对她那么好,她倒害惨自己一家,害惨茸哥儿!
旁边的宁茸听他们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想起来日子,又惊问他们怎都不去上学,人家孩子都去了,轻红在旁解释说是您前时把舅少爷和咱们公子都吓坏了,怎敢离您半步?
胡嬷嬷就说胡闹,这像什么话!知道宁擒云把这两孩子塞进去已经是仗了人情了,总这样个别,莫说到时候里头那些学生侧眼,人家夫子山长们心里也不舒服,说咱们仗着那姓宁的无法无天,学里成自家办的!
秦彪立刻撇清关系道:“嬷嬷,您一声令下,我吃了饭就马不停蹄滚去上学也成!主要是我表哥,这么大了,还是没断奶的娇宝宝,您是没见您没醒那几天,日日以泪洗面,哭得呦,离不开的劝不走,要上学,离了您不要又哭鼻子?”
他故意奚落宁茸,宁茸倒不跟以前一样跟他吵嘴,只把筷子放下,跟胡嬷嬷闷说:“我没有……”
一提起他上学,不高兴的也另有一个——秦炎。
那白鸣书院远些,不论富贵,学生都要住在那里上学,一旬十天才一假,一假两日,本说叫他去充书童陪上学,谁知因他那一头红发扎眼,又因他曾在军中任过职,犯了人家规矩,书院里人回说不肯收,胡嬷嬷以前得了信儿便另挑过一个公子院里的机灵小子,叫抱书,说叫跟去的。
这下是真要分别了,能高兴么?不过不明显,他高不高兴都一个表情,只有宁茸能分辨出来。
胡嬷嬷只哄他一提起来要离了她去上学真瞧着有点儿不高兴了的宝贝茸哥儿:“哎呦,没有怎么撅着个小嘴儿?咱们就去上个学,又不是不回来了,回来你再跟嬷嬷一起吃饭耍闹,啊?”
“呀!你别看嬷嬷病了,好的快着呢!你嬷嬷我啊就是太岁松柏,你放心,那缸里的王八都没你这老嬷嬷能活!”
“不看着你给嬷嬷学个大官印儿回来砸在你那黑心老子脸上,气的他吹胡子瞪眼,嬷嬷才舍不得闭眼呢!”
把轻红、锄绿她们还有桌子上捧碗吃饭的秦彪都惹得笑,宁茸脸上也好些,再舍不得、不放心也乖乖点头,说:“去呢,我明日就上学去。”
胡嬷嬷从醒来就觉得这孩子怪怪的,有点儿过于安静了,话也少了,说到底,太乖了,以前是跟她坐在炕上吃个东西都要叫她拽着腿脚打屁股的猴儿性子,见谁都笑眯眯,嘴里也总是乱七八糟,天马行空,捉不到手里的小鱼儿似的,见他明显是要上学不高兴,还当要好好哄呢,谁知说什么就应什么,于是就说:“我们茸哥儿怎么这么乖了?”
“不高兴了?不高兴就跟嬷嬷说,撒泼耍赖也成,嬷嬷喜欢我们茸哥儿活蹦乱跳撒泼打滚儿,不是只喜欢我们茸哥儿乖,我们茸哥儿乖不乖都是嬷嬷的好茸哥儿,嬷嬷都喜欢。”
宁茸立刻又笑,露一对儿虎牙,说:“嬷嬷,我没不高兴,我高兴上学呢!”
胡嬷嬷一见她茸哥儿甜甜会笑的样子才熟悉舒坦,她老害怕孩子学会把心事藏在心里,那是受过委屈的孩子才会做的事。
她茸哥儿就得跟以前一样,天不怕地不怕,要骂就骂要打就打,那才是她宠好了,就夸乖,又吩咐她们去个人跟白鸣书院说一声,家里老人好了,她们家两孩子明日就去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