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Z世代的魔术师》张艺欣

84、2028汕头 归根⭐ 还有更加伟

　　十四年前，汕头市妇幼保健院。

　　柏嘉妤和哥哥站在阳台上。

　　因为肺炎而住院并且刚刚才从区医院转到市医院的小嘉妤，脸色仍然是发白的。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衣，长长的袖子遮住了双手。

　　柏晨然已经连着照顾妹妹好几天了，十六岁的他工作正好满一年，因为妹妹生病的事才第一次请假。

　　妈妈在外面跑着干缴费乱七八糟的事儿，刚才同病房的一个女孩的父母给她拿来了笔记本电脑和快餐，柏嘉妤一直往那边看，柏晨然怕她难受，把她抱了出来。

　　她才小学二年级，家人都太忙了，她发烧发了很多天没人重视，这才发展成肺炎。

　　柏晨然想安慰安慰她，但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笨得要死。

　　他把视线送向远方，看到了一堆电线杆子和远处居民楼的一面。再往下看，有个肯德基餐厅。

　　标志性的白胡子老爷爷LOGO镶嵌在餐厅大门的正中央，他踮起脚望了望，脑子里在想这是厨师的统一形象吗，还是创始人什么的。

　　也只想到这里。

　　他用手戳了戳柏嘉妤，对她说：“你看那儿有个奇怪的老头。”

　　小嘉妤揉着右眼，左眼开始努力寻找哥哥所说的那个老爷爷。

　　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

　　长到一米七几的柏晨然才发现她还是那么小，小小的个头，瘦瘦的身体，四肢和筷子差不多一样细。

　　他突然从后面抱起她，把她举起来。

　　柏嘉妤被吓得“啊”了一声，之后很快就平静下来。

　　她看到了那个白胡子老头，虽然并不知道那代表着什么，但她总算是看到一些能分散她注意力，让她不再沉浸于病痛的东西。

　　2028年大年初五，广东汕头。

　　柏嘉妤是全家起得最早的一个，天早就亮透了，菲比躺在她身边，胸膛有幅度的上下起伏着。

　　她还是揉揉眼，起床披上外套，走到窗户的位置。

　　窗外是一片庄稼地，村子里很多人喜欢把家人的墓碑放在自己家地里，柏晨然的也不例外。

　　于是，柏嘉妤摇醒菲比，给她穿好外套，带着她出了屋。

　　哥哥的墓碑距离家里不算特别近，那个地方在土地比较里面的位置，柏嘉妤和菲比走到一半，因为早晨起了雾，什么都看不见。

　　想转身回头，那条路也在雾霾的笼罩下，悄咪咪消失了。

　　她们只能继续往前走。

　　她很多年没来过这儿了，一起都只靠着儿时的记忆在摸索。幸运的是，很快她就看到了熟悉的场景——
　　写着“柏晨然”三个字的墓碑。

　　柏嘉妤走到它面前停了下来，困兮兮的菲比也慢慢追上来。等意识到她站在自己身后，她说：“这是我哥哥，对我最重要的人。”

　　菲比拍拍她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女生站在发绿的石头碑前面，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站到浓雾散去，太阳升起。

　　后来，菲比有些累了，一屁股坐在泥地上，奢侈品牌裤子粘上了泥土。

　　“那之后你决定怎么样呢？”她问，“你心里肯定想过。”

　　柏嘉妤并没有急着回答，她看向太阳所在的方向，被刺得迷上了眼睛。

　　“我们的纪录片播放量破亿了，你看了吗，”她蹲下来，和菲比平视。

　　菲比点点头，“拜你所赐，我成为有名的导演了。下一次的拍摄已经提上日程，去非洲，拍一个从被抛弃到站上政务最高处的女士。她们国家邀请我的，厉不厉害。”

　　柏嘉妤挑了挑眉毛，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菲比不会被邀请，而是她对她口中的这位女士同样感到好奇。

　　那是非洲，琳娜的家乡。

　　那个地方充满着很多很多的内容——事实上每个地区都是这样，但是她的内心更偏向想要了解那里。

　　两人往外走，终于回到水泥地上的时候，柏嘉妤发现路两边儿的车少了很多很多，这才过完年第五天，都有很多人回去继续打拼或者回到自己在城市里的家了。

　　她在想，她究竟要回哪儿去呢？

　　妈妈早就做了一顿丰富的早午饭，坐在餐桌旁边，撑着脑袋刷抖音。柏嘉妤进门的时候能看到她不是在主页漫步目的地刷，而是搜索“柏嘉妤”这个名字以后，在所有相关的内容里遨游。

　　听到嘉妤和菲比二人的脚步声，妈妈马上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起身要给她们盛饭。菲比去楼上拿她昨晚喝的饮料，厨房里剩下母女二人。

　　女儿坐着，妈妈站着干活，干得很慢，还会偶尔偷看柏嘉妤语言。

　　当妈妈把饭递给柏嘉妤的时候，她终于开口说：“嘉妤，我看网络上很多人都在夸你，你应该发视频说个感谢。那么多人都喜欢你的魔术，都在尝试破解和表演呢，播放量和点赞都还不错。真的，妈妈没看见一个骂你的。”

　　妈妈越说表情也放松，似乎是总算把想说的话都说了出来。

　　柏嘉妤没有任何推辞，答应得痛痛快快：“好，我去录。”

　　饭后，她又洗了把脸，涂了些水乳，开了一丢丢的美颜盖上泛红的脸颊，起码让大家的观感好一些。

　　菲比就坐在她的正后面，正好能录到她的脸。刚好她非常想告诉大家，她们来不仅是导演与被拍摄者，还是很要好的朋友。

　　视频时长一分半钟，拍完就发出了。她的抖音还剩下不到四百万粉丝，很多年都没发过作品了。

　　这次的视频一发布，虽然没有马上破多少播放量，但也是立刻涌上了不少评论。

　　【啊啊啊以后还能经常看到你吗？不要像上次一样突然消失好吗】
　　【官司应该都解决了，继续在国外剧院演出还是混中国娱乐圈？或者多发点儿作品】

　　【我的外国朋友都很喜欢你的演出，他们都希望你明年还能拿出更好的节目哈哈哈哈我是我们可以一起去法国看她的演出】

　　柏嘉妤把手机锁屏，和菲比还有妈妈一起吃饭。

　　但她的脑子还是没有停止思考。
　　不知道自己要留在哪里，不知道下一步的路。

　　午饭后，她躺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一部无聊的肥皂剧。

　　“我以后应该会回到法国吧。”她想，“总之不会再混娱乐圈吧。”

　　她没说出来的一句话是，在回去上班之前，还想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情。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菲比抱着平板从楼上狂奔下来。

　　“你的平板收到了邮件，看邮件——邮件，你拿奖了！”

　　她的惊呼把妈妈也给招呼了过来，三个人围着一台十一寸大的平板电脑，菲比飞快地扫了一眼那封邮件，马上用中文翻译了出来：

　　“FISM要给你颁发终身成就与奉献奖。”
　　她，柏嘉妤，才24岁，拿到了终生的成就奖。

　　“等等等等，还有呢，谁是为了赞美你身为魔术师去战区做公益，给整个魔术师群体拉到了好感，还有一个其他机构都没有的奖项，这次专门为你定做的‘特别人文贡献奖’。”
　　柏嘉妤抢过平板，以她在美国生活过一段时间的英文水平，一个一个单词地读着。

　　妈妈和菲比在旁边看着，谁也没有打断她。

　　也许并不是英文不好，可能是她只想慢一些、再慢一些，来感受这封邮件带给她的那种感觉。

　　颁奖典礼在春天，还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本来FISM是没有颁奖仪式的，这是第一届，试着在办，说是会非常隆重，会有连续许多天的魔术表演。这下柏嘉妤真的可以把《生命如潮》搬到世界人民的眼前。

　　柏嘉妤还可以再休息不到一会月的时间，等回到欧洲，拿到属于她的奖杯后，她要去哪——

　　她已经不迷茫了。

　　“我想好了，”她告诉大家，“我要去看看那些来自世界各地的、完全不相似的孩子们。”
　　菲比嘎吧了一下嘴，似乎想要问什么，而在那之前，柏嘉妤说：“我要去环游世界，你要和我一起吗？”

　　“那还用说吗？我怎么放心让你一个人去国外，还是得让我这个英语比母语说得还好的人带你。”

　　她搂住柏嘉妤的肩膀，一扭头，忽然间看到了站到远处、眼眶红红的妈妈。

　　杨玉溪用粗糙的右手抹了抹眼泪，局促地向前迈了几步，声线带着颤抖：“孩子——快——快跟妈妈抱抱。”

　　所有的鼓励、安慰、疼惜和爱都融在了这一个拥抱里面。客厅里吸鼻子的声音彼起彼伏。小嘉妤把头靠在妈妈的肩膀上，就像小时候每个睡不着的深夜那样。

　　菲比走出了客厅，来到楼上。

　　她的梦想也已实现，从籍籍无名到破亿记录片的导演。这是一条走了十几年的路，她爱记录片，爱记录人间的温情。每次架起摄像机，她都是最精神紧张最兴奋的那个。

　　但现在，也许她该把安静还给母女俩。

　　第二天，揭阳机场。

　　柏嘉妤和菲比告别杨玉溪，拎着行李箱在机场大步流星地走着

　　有些行人认出了嘉妤，但并没有追上去。他们就是站在那儿，看着她昂首挺胸、神采奕奕的样子，扬起嘴角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