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不止》不落云烟

15、第十五章 你听话吗？

　　苏诀不是个爱哭的孩子。

　　虽然霍寻一直认为他弟弟是个很娇气的人，但记忆里，苏诀很少像现在这样在他面前掉眼泪。

　　小时候在桐里倒是很爱哭，后来离家出走来到云河，待在霍寻身边就很少哭了，苏诀掉眼泪也和其他孩子不同，不吵不闹，没声没息，不是霍寻把他脸抬起来看的话都发现不了。

　　为什么哭？

　　是蛋糕不好吃？

　　还是太好吃了？

　　苏诀以前也在吃蛋糕的时候落过泪，但那是在小时候过生日，苏诀掉的也是感动的眼泪，如今这么多年过去，苏诀已经拥有足够多的好东西，不应该为了一个蛋糕就感动到哭。

　　不是蛋糕的问题，那么是谁的问题？

　　霍寻抹掉苏诀脸上的泪，被苏诀偏头躲开，苏诀像是觉得没面子，又在那拿手背擦脸了，脸皮薄用的劲还大，一抹脸就更红了，鼻尖上的奶油也被他蹭得到处都是。

　　霍寻抓住他的手不让他擦，他甩开霍寻的手，回到卧室，又停在那只行李箱面前。

　　霍寻心里没来由烦躁，把他从卧室里拉到洗手间，按到洗漱台边上，抽了张纸，给他擦脸。

　　灯光下苏诀的睫毛灰扑扑的，被眼泪粘在一起，霍寻一边擦，苏诀一边继续掉眼泪，擦着擦着眼泪竟然掉得更厉害了。

　　纸巾很快被打湿，被霍寻攥成一团，他掀开苏诀脑门儿上的头发，问：“为什么哭。”

　　可能是灯光有点刺眼，霍寻给他擦脸的时候苏诀眼睛一直闭着，听到这一句才睁开，和霍寻那双漆黑深沉的眼睛对视一秒，苏诀又将目光移开。

　　霍寻就更烦躁了。

　　他再次掰回苏诀的脸，盯着他又问一遍，“问你哭什么。”

　　连番追问下苏诀终于带着鼻音回了他哥一声，“嗯。”

　　“不要嗯。”霍寻继续挤牙膏，“回答问题。”

　　苏诀就说：“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不懂这个和苏诀哭有什么关联，霍寻瞒苏诀的事情多了去了，但哪一件没有在处理完之后告诉苏诀？

　　“你指的是什么。”霍寻问。

　　开始好好沟通苏诀就不掉眼泪了，但两边脸还鼓着，不知道在那气什么，又不说话，霍寻的手来到他的后脖子，宽大的手掌覆盖在上面，轻轻捏了一把。

　　苏诀怕痒，脖子缩了一下，一般霍寻对他做这个动作就是警告了，像是某种哥哥对弟弟的天然压制，闷葫芦总算是纡尊降贵又挤出了几个字，“你的私生活。”

　　私生活？

　　这个词从苏诀口中说出来实在太陌生了，他弟弟什么时候开始关心他的私生活了？

　　“我有什么私生活。”霍寻笑了笑，问他，“我的私生活不就是你么。”

　　他说这句话时，盖在苏诀后颈的手又收紧了些。

　　苏诀被他哥提着后脖子，有脾气也发不出了。

　　他哥这话是什么意思？

　　苏诀是他的私生活？

　　还是苏诀妨碍了他的私生活？

　　前者听着怪怪的，后者倒是有点可能。

　　如果霍寻真的处对象了，那苏诀这个占据霍寻大部分精力的弟弟确实是会对霍寻的私生活造成一定程度的负面影响。

　　但苏诀是不可能认下这个罪名的，他咬着牙，“我什么时候参与你的私生活了，你怎么没通知我？”

　　“还要通知你吗？”霍寻疑惑，“你买机票回来的时候也没通知我。”

　　“我……”苏诀语塞。

　　“你一声招呼不打一个人来云河的时候也没通知我。”霍寻又说。

　　“我……”

　　霍寻果然是觉得自己妨碍了他！

　　被抓着后脖子还是太影响苏诀发挥了，他拍了一下霍寻的手臂，将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拽下来。

　　“你不用翻旧账，你嫌我碍眼，我现在走行了吧。”就不该贪嘴吃那个蛋糕，霍寻驱逐他的意味已经如此明显，自己怎么就听不明白呢？

　　苏诀推开他哥，第三次走向卧室。

　　没能走成，这次被他哥拦腰捞回来了。

　　苏诀再次被困在了洗漱台和他哥哥之间，霍寻两手分别撑在台面，彻底将他圈住。

　　霍寻：“我哪个字说你碍眼？”

　　苏诀：“哪个字都说了。”

　　霍寻：“举例。”

　　“生病不跟我说，受伤也不跟我说，我一回家你就打电话让我走，刚刚还嫌我赖在你家……”苏诀有理有据，滔滔不绝控诉。

　　“这也是你的家。”霍寻纠正。

　　苏诀鼻子发酸，眼睛又红了，霍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想赶他走的时候说“不服气我管也要赖在我家”，想挽留他的时候又说“这也是苏诀的家”，可如果真的是苏诀的家，霍寻为什么要说“赖”这个字呢。

　　“我没有家。”没有爸爸妈妈的人哪来的家，苏诀早就没有家了。

　　霍寻眉头拧成一条线，“你有哥哥。”

　　“你又不是我亲哥。”不是亲哥的哥算什么哥，苏诀和霍寻的名字甚至都不在一个户口本上。

　　霍寻冷笑，“你想要亲哥？你一出生我就抱过你，我喝过你的满月酒、周岁酒，在老家住对门就隔两堵墙，来了云河之后同桌吃、同床睡，你小时候我帮你换过尿不湿，第一次梦遗小裤我帮你洗，生理知识我教的，考五十分的语文卷子我帮你签的字，连家长会都是我出席，除了没在一个妈肚子里待过我有哪点比不上你亲哥。亲哥又怎么了，亲哥管你你就服气是么，我不是你亲哥你很遗憾？”

　　苏诀很少听他哥说这么一大段话，有点晕字了，尤其是“哥”这个字。
　　而且他觉得他哥说得也有点太多了，这让苏诀在这回合的吵架中很不占上风。

　　苏诀声音弱下去，“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我只是说你不是我亲哥，没说不服你管也没说想要亲哥。”
　　说完又诚实地加上一句，“不过你不是我亲哥这确实是有点遗憾。”

　　曾经不止一次，苏诀想过，如果霍寻是他亲哥就好了，这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做霍寻的弟弟，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霍寻的好，不会被抛弃在桐里，也不用深夜坐火车千里寻亲，更不会被霍寻说“总是赖在他家”。

　　霍寻当然知道他遗憾，苏诀也不是第一次在他面前说这句话了，甚至上一世的苏诀也说过这种话，曾经的霍寻对此不屑一顾，认为这只是苏诀故意做出来的表面功夫，是苏诀包装出来的兄弟情深，没想到他竟然是真情实感。

　　“想做我亲弟弟，就得听我的话。”霍寻的声音也变轻，“你听话吗？”

　　他还不够听话吗？

　　苏诀觉得自己这个弟弟做得并不比霍寻这个哥哥差，霍寻难道看不出来自己很爱他吗？

　　霍寻为他安排的一切，他都接受，霍寻教给他的东西，他也都学会，升学交友、吃穿住行，苏诀的哪一件私事霍寻没有插手过？

　　反观霍寻，什么事都不告诉苏诀，要苏诀自己去发现，自己去猜，东窗事发了也不觉得自己的欺骗和隐瞒有错，还要质问苏诀。

　　只有听话才能做霍寻的弟弟，可他听话了霍寻也还是对他要求严苛，那如果有一天他不再听话，霍寻是不是就真的不认他了？

　　他又想起了那个梦，那个他哥哥对他很差的梦，那个梦里的霍寻比眼前的霍寻还要冷漠，苏诀其实应该知足，因为现实的霍寻真的比梦里的霍寻对他好太多，他在心里说服自己这一点，不是霍寻亲弟弟却得到亲弟弟待遇的苏诀应该学会知足。

　　可苏诀在其他方面能知足，却无法忍受霍寻成立新家庭。

　　“霍叔叔说你交女朋友了。”苏诀垂下眼皮，又抬起来，看着他哥哥问：“这是真的吗？”

　　霍寻露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表情，他盯着苏诀的脸，许久之后，反问：“这就是你这次回来的原因？”

　　“不是。”回来的主要原因是梦见你被车撞了，苏诀心道。

　　“那是为什么？”

　　苏诀补充，“但这确实是其中一个原因。”

　　看来苏诀挺忙，回个家要办的事情还挺多。

　　霍寻似笑非笑地说：“所以是回来捉奸？”

　　苏诀的行为虽然有点捉奸的意味，但这二者还是有着本质区别，不能混为一谈。
　　“你正经谈对象，说抓奸是不是难听了点？”

　　“不是捉奸是什么。”

　　“我就不能是回来看看我未来嫂子？”越是这种时候苏诀越不能自乱阵脚，他顶着他哥貌似是要揍他的目光，面不改色道：“你谈恋爱，我高兴！”

　　苏诀现在这副样子实在和高兴两个字搭不上一点边，霍寻说：“是，高兴得睡觉掉猫尿，吃蛋糕也要掉猫尿。”

　　苏诀的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都在想什么，霍寻上哪儿给他整出一个嫂子来，他的私生活从前只有苏诀一个现在也仍然是。

　　“我谈恋爱和你有什么关系，你高兴什么？”

　　“怕你打单身，怕你孤寡一辈子。”

　　“你还会怕这个。”

　　“当然，我是你弟弟，关心你的感情生活不是很正常吗？”苏诀阴阳怪气，“霍叔叔也怕，天天跟我说，说你只知道工作，对象也不找，烦人得很！”

　　“那我找到了，你们烦什么？”

　　霍启明和苏诀说的？

　　霍启明又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霍寻谈了女朋友霍寻本人怎么不知道，怎么没人通知他？

　　这种没经过证实的谣言到底为什么会传到苏诀那里，两个人都是笨蛋吗？

　　霍寻一时间都有点儿怀疑霍启明是不是他亲爹了，但好像这事儿确实也只有他那不靠谱的亲爹才能干得出来。

　　霍寻：“他什么时候和你说的。”

　　苏诀：“前阵子。”

　　霍寻：“在哪说的。”

　　苏诀：“微信。”

　　霍寻：“说我和谁谈了？”

　　那苏诀怎么知道？

　　“这就不知道了？”

　　“我只是听了一嘴，谁记得那么多！”苏诀提高音量嚷嚷。

　　“你不是很关心我的私生活吗？”霍寻俯身，靠近，高大的身影遮盖住他弟弟，语气戏谑地问：“就打听到这么点，这就是你作为弟弟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