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铭回忆录》八月灯火

8、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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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二月的尾巴还是太冷，将近一月，其实蔡言生的状态在逐步稳定。
　　但李枫铭会有这样的一种感觉，那就是他时常会觉得蔡言生正在慢慢远去，离这个世界上任何人越来越遥远。
　　也许是因为蔡言生正在变得安静，安静得不像个疯子。
　　有时候李枫铭端着一碗粥过去，就会看见蔡言生盯着窗外的枯树看，偶尔有一只两只麻雀飞过来，站在窗台上与蔡言生对视，再一眨眼，麻雀就被很冷的天冻死了。
　　去年的回南天，李枫铭捡到三只死掉的麻雀。
　　然后蔡言生流泪了。
　　李枫铭想，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距离张春第一次过来做记录再到现在，居然过了快一年这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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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言生看见郭子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我看见郭子了。”
　　李枫铭不觉得这是闹鬼，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讲：“郭子在哪儿呢。”
　　蔡言生指指窗户外面的枯树：“在那里。”
　　“他在做什么？”
　　“他在笑，还有伍承善，他们在给树浇水。”蔡言生说。
　　李枫铭心里一酸，把粥碗放下：“吃饭吧，老蔡。”
　　蔡言生还是固执地盯着那个方向：“郭子跟我说，让我过去呢。”
　　“咱们吃完饭再去好不好，”李枫铭拥住他，在他脖子处垫好毛巾，“好不好。”
　　“好。”
　　蔡言生笑了，张嘴，于是李枫铭把粥喂给他。
　　他们聊天。
　　蔡言生忽然抓住李枫铭拿着勺子的手：“阿年，我不舒服。”
　　“哪儿不舒服？”
　　“不知道，我总觉得，眼皮在打架。”
　　李枫铭用毛巾擦他的嘴，低声道：“不要睡。”
　　蔡言生说：“我想出去。”
　　“去哪儿？”
　　“郭子他们刚刚叫我了，我听见了，他们说，他们想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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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的暖阳慢慢洒下来，洒在窗户旁边，光照过来，照在李枫铭和蔡言生脸上。
　　蔡言生说，好冷。
　　于是李枫铭又多给他裹了一条毛毯，然后抱着他往外面走，笑道：“带你找找郭子，你能不能指条路？”
　　“那儿。”蔡言生看着眼前的老树。
　　李枫铭把他放在树下的躺椅上。
　　蔡言生头上戴着针织帽，被他紧紧搂住，哄孩子似的。
　　“对不起。”蔡言生说。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啊。”李枫铭一笑。
　　蔡言生：“我要是反应再快一点，你就不用替我挨那一枪了。”
　　李枫铭知道他还在想当年的事情，于是沉默一阵，道：“是你教我的，你说，因为我是你的队员，你是我的队长，而我们不止是队长和队员的关系，我们是可以过命的战友。你还说，战友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托付的人，可以给你挡子弹，也可以给你扑炸药，也可以借给你肩膀。”
　　“但我害了你，是我害你不能当警察的，那天，你重伤......还有郭子也......”
　　“没人怪过你。”李枫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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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言生看着头顶的枯树枝，树枝上有几片枯黄的叶，顺着吹起的风慢慢飘落下来。
　　枯黄的树叶飘飘忽忽落在蔡言生衣领边。
　　李枫铭把树叶摘掉，说：“还是咱们以前的房子好，有枫树，落叶的时候特别好看。”
　　“我想看看。”
　　“离这儿太远了，你的身体不能颠簸太久，”李枫铭说，“再等等吧，等明年万物复苏的时候，我带你回去看看那棵树，只不过那房子可能有新主人了，退租之后，房东又租给了别人。”
　　蔡言生嗯一声。
　　“阿年，如果有下辈子，你还当警察吗。”
　　“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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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言生得到满意的答复，于是轻轻闭上眼睛。
　　李枫铭晃晃他：“老蔡？”
　　他没有回应。
　　他们在树下的躺椅上坐了整整一个下午，李枫铭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叫了很多声他的名字。
　　后来李枫铭自己也睡着了，睡着的时候，梦见年轻时跟蔡言生的第一次见面，梦见蔡言生为追捕一个犯罪嫌疑人而临时借用自己的摩托车，梦见自己误会蔡言生，一个报警电话直接把蔡言生丢进派出所，直到所长来，误会才得以解开。
　　他还梦见自己的父母受到毒|贩的威胁，然后蔡言生跟自己一起演戏，把不愿意离开桐山的爸妈送出去旅游。
　　“老蔡，我是阿年。”
　　“前辈们没有做完的事，让我们替他们完成吧。”年轻时的李枫铭对蔡言生说。
　　李枫铭梦见他们每一个抓捕的瞬间，梦见郭子登记结婚时队里的那片喜气洋洋，梦见自己找郭子要喜糖时的欢乐，梦见过年的时候嫂子给队里值班的每个人送水饺，梦见郭子欢天喜地在队里宣布梅护士怀孕的消息......
　　梦见子弹呼啸而过，梦见满货轮的毒|品和升腾而起的大火，梦见蔡言生喊着自己的名字，而自己倒在毒|贩的枪口之下，梦见郭志华遗体被火化，梦见二等功臣之家的牌匾被一路护送到郭子家里，梦见蔡言生在郭子的追悼会上哭到昏厥，梦见梅小玲抱着半个月大的遥遥去领骨灰，梦见长大后的遥遥问自己，爸爸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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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别人家里安安分分的大黄狗忽然猛烈地咆哮起来，紧跟着公鸡也开始打鸣，一群母鸡开始在菜地里上蹿下跳。
　　蔡言生沉沉地睡着，李枫铭认为他一定是跟郭子道歉去了，又或者去找伍承善倾诉队长这个位置实在太不好坐，或是亲自去把远离人间好多年的伍承善劝回来。
　　“曾经你说，我们是党员民警，就势必要和毒|品犯罪抗争到底，前人倒下了，还会有更多新鲜血液投入这场伟大的禁毒斗争，”李枫铭对蔡言生平静得毫无波澜的脸笑笑，“我相信未来还会有人来接续你的，就像你接续了前队长的精神那样。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不用再去纠结货轮上的爆炸，不用再去纠结我受伤和郭子的死，你可以好好地睡一觉......”
　　李枫铭继续说道：“晚安。”
　　蔡言生的眼睫轻轻颤抖，一滴眼泪落下来。
　　但他好安静啊，安静得李枫铭觉得他是假的。
　　“怎么办呢，之前我总是怕你睡太沉，然后再也叫不醒，又怕睡不好，老是分不清梦和现实。但现在你睡得太香了，我倒有点舍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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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言生死了。
　　张春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空空的，怀着一种沉重的心情，带上随访记录本，再一次坐上火车，辗转来到这个小小的村子。
　　她进屋的时候，童云被陆风引扶着慢慢过去，梅小玲带着遥遥过来，脸上是一些很少见的悲怆。
　　几个人都没有说话。
　　关于如何处理蔡言生的后事，李枫铭打算土葬。
　　“允许吗？现在好像不让土葬了。”张春问。
　　李枫铭说：“问了村支书，这儿不像大城市，各方面都落后，大部分人死后都是土葬的，他找了处不错的山头，我看过了，风景很美。”
　　棺材被陆风引和李枫铭合力盖上。
　　李枫铭终于撑不住了，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一滴眼泪落下来，掉在干燥的水泥地面。
　　后来又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有穿着老头针织衫的冯局，有他们以前的朋友。牺牲的战友来不了，好些是家属替他们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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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言生走得挺安静的，葬礼也办得安静，没有锣鼓喧天和鞭炮齐鸣，没有吵人的哀乐，只有他曾经的战友和战友家属抬着棺木，跟着村支书一起上山。
　　天阴沉沉的，飘着一些小雨，洒在每个人肩头。
　　童云买了些纸钱，原本冯局不愿意让他再费力爬坡的，可他执意要送蔡言生，就算是被陆风引撑着一步步挪，也要跟在大部队后头一起上去。
　　山头的风景开阔，风轻轻地吹，山脚下有芦苇荡，但花期已经过了，不是特别好看。
　　土，一点点覆盖棺木。
　　眼泪也一点点落在土上。
　　李枫铭对这些土说了几句好话，大概意思是希望蔡言生在那边能过得好一些。
　　烧纸的时候，风突然吹得很猛，鲜红的火缠绕着去攀附李枫铭的手腕和童云的衣角。
　　他们愣了片刻，看着缠绕的火舌卷着还没烧完的纸钱，依依不舍地拉扯自己，然后释怀了。
　　“你看，他舍不得离开咱们。”童云说。
　　梅小玲拉着遥遥，静静地看着那缠绕的火舌。
　　“跟他说再见吧，”蔡言生轻轻将手放在火堆上，碰了一下不断缠绕自己手指的火舌，温柔地笑笑，“老蔡，你烧疼我了，我手指出血了。”
　　然后风慢慢换了个方向，火舌委屈地缩回去，又有点不舍似地，俏皮地舔一下阿年小指，随着被烧完的纸钱一起慢慢熄灭。
　　梅小玲俯身对遥遥温和地说：“来，跟蔡叔叔拜拜。”
　　“再见。”遥遥在坟头插上一支鲜花。
　　在场的人慢慢站成一排，鞠躬。
　　“晚安。”
　　“睡吧老蔡。”
　　“要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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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行人从山上下来，回到李枫铭的屋子里，吃了一顿饭。
　　他们聊着年轻的时候，聊着那些年惊心动魄的峥嵘岁月。
　　张春在一旁微微笑着，听他们聊天，从他们的话语里看见了好多好多不断往前冲的无名英雄。
　　后来李枫铭将自己这段时间写下来的回忆交给张春。
　　梅小玲收拾着饭桌，童云看着面前被整理出来的老蔡遗物，铁皮盒子里有很多奖章，冯忠实坐在童云旁边，叹息一声。
　　张春说，能否邀请你们和我一起写写后记。
　　“好。”李枫铭同意了。
　　梅小玲道：“我愿意，但......我文字功底很差，如果不嫌弃的话，我真的很想写一写我的心里话，对老蔡的，还有对我丈夫的。”
　　童云思索一番，也答应了：“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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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去春来，万物复苏。
　　李枫铭去了桐山，他在他曾经居住过的街道久久停留，沿着街道往下走，他看见了他曾经的出租屋，不过屋子已经有新主人了，但屋子前的那棵枫树还在。
　　树很老，但青葱如初，到秋天就会变红。
　　枝丫上被路过这里的小学生们绑了好多红旗，红旗悬挂着，轻轻对蔚蓝的天空招手。
　　他捧着照相机，在树下坐着。
　　他想蔡言生一定能看见，不然葬礼上的小火苗也不会主动来缠绕自己的手，直到现在手指上还有一点微小的烧伤痕迹，已经不疼了，他视它为蔡言生给自己做的小标记，如果有来生，蔡言生可以借着标记找到自己，下辈子还要做战友。
　　“看，枫树。”李枫铭举起照相机，笑笑。
　　然后一切都无声地结束，他坐在树下，一片枫叶飘飘忽忽落在头顶。
　　童云正好从不远处划着轮椅过来，绿油油的枫叶也落在了他的手心，再然后被一阵轻风悄悄吹落到地上。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那是他们究其一生都要守护的九州大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