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意真心》夏晓棠

30、桂花糖藕

　　挂断电话，贺鸣璋站在院子里没急着进去，正是满城桂花香的时节，他不过就是在树下接个电话的时间，鼻息间被浓郁花香塞满，他不适地揉了揉鼻子。

　　贺鸣璋抬眼看了下这棵开得正盛的桂花树，这么多年过去了，它倒是在这个院子里越长越好。

　　进屋前，贺鸣璋轻飘飘一挥手，扫掉飘落在肩头的桂花。客厅里，陈姨正在换掉花瓶里不新鲜的插花。贺鸣璋走过去叫住陈姨，让她今晚再多添一道桂花糖藕。

　　陈姨应下，关心问起：“不是说今晚有应酬，不留下吃晚饭了吗？”

　　“去了也是劝酒喝，懒得去。”

　　不是什么多正式的场合，一个合作过的材料商组的局，至于为什么请动贺鸣璋，其中也有林远杰在里面牵线搭桥。

　　贺鸣璋早在合约期满前就想换掉现在的供应商，现在各行各业都内卷严重，像荷堂这样的传统食品行业，既要推陈出新，也得坚守初心。

　　保留传统核心品类就是守住了荷堂的招牌，但现在有的人却利欲熏心地想坏了荷堂口碑。

　　这家供应商给的报价不算低，但拿出的东西却是货不对板，原料质量直接影响产品口感，销量下滑就是最直接的证明。

　　现在合约期满，荷堂不打算续约，供应商老板还想着走动下关系，才托林远杰组了今天的局。

　　贺鸣璋并未一口回绝，现在这种时候，他不介意给他那位二叔多留几分面子，但去不去就不一定了。

　　他顺手捞起果盘里的一只金橘，入口清甜，贺鸣璋夸了句，问陈姨在哪里买的。

　　“不是我买的，是璐璐今天叫人送来的，哦对了，好像说她今天要回来一趟。”

　　今天也是赶巧了，往常家里人总是聚不齐，陈姨在林家做事多年，对家里的情况也清楚，知道江璐娜是不愿意回来，而贺鸣璋呢也早早就搬出去住了，如果不是逢年过节，他也不常回来的。

　　没想到今天江璐娜先是叫人送了东西来，又问她林远达在不在家。

　　贺鸣璋低头用纸巾细细擦掉手上残留的果汁，对这个消息并不意外，他把用过的纸巾团了团扔进垃圾桶，上楼前对陈姨说：“那就多备点菜吧陈姨，今晚吃饭的人多。”

　　陈姨没多想，人多不过也就是多添两副碗筷的事，两兄妹难得回来吃顿饭，陈姨有心多做几道他们爱吃的。正好今天送了新鲜的海货来，陈姨给花瓶换好水，转身就进厨房忙活去了。

　　书房里，林远达刚看完贺鸣璋送来的审计报告，才吃了降压药的血压又有飙升的趋势，太阳穴隐隐作痛。

　　他捏着眉心，本来还有的侥幸彻底被怒气取代，他不是不知道林远杰这些年在背后的小动作，但他也知道水至清则无鱼，吃点蝇头小利他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没想到林远杰比他想的还要大胆。

　　贺鸣璋递了杯茶到林远达身前，他看着林远达盯着报告看来看去皱眉沉思的样子，没有开口多说什么，林远杰的胆子能被养肥，倚仗的是谁的势，大家都是心知肚明。

　　有的话不用说太明白，贺鸣璋坐在一旁，还有闲心翻看今天刚收到的照片。

　　越看他眼里的笃定越深切，浏览完后手机倒扣在沙发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轻敲着手机屏幕。

　　即使现在还有一团糟心事要他去善后，贺鸣璋却是难得的好心情，看来要不了多久有人就该真的头疼了。

　　“鸣璋，”林远达放下手里材料，捏了捏眉心，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上一口，缓声叫人。

　　贺鸣璋站起身，林远达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语气疲惫地开口：“这份材料还有谁看过？”

　　“今天刚拿到的。”

　　牛皮纸袋上的开口都还齐整，贺鸣璋都没拆封就把文件拿了过来，林远达自然也看得出来，他并不怀疑贺鸣璋的办事能力，不至于提前漏出风声。

　　突然这么问，即使林远达没明说，贺鸣璋多少也能摸清一点他的想法，钱没了，不能再把脸面也砸进去。

　　贺鸣璋心里明白，但还是故意提起：“二叔毕竟也为荷堂付出了心血的，如果直接走程序，律师这边说很难再出来了。”

　　“那也是他太贪心了！”林远达冷哼一声，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显然是真的被气到了。

　　林远达叹了下气：“别的我都不担心，就是马上要中秋了，团团圆圆的日子再出这样的事......”他看了眼贺鸣璋，剩下的话像是在自言自语。

　　“荷堂今年的中秋业绩比去年翻了好几倍，这个时候爆出高层负面新闻势必会有影响，”贺鸣璋在林远达的注视下识趣地说道：“要不等节后，我去和二叔谈。”

　　林远达紧锁的眉头在贺鸣璋这番话里舒展开，他想了下，终究还是为难地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事情闹大了，我只怕对公司影响不好。”

　　贺鸣璋接下这个烫手山芋，知道林远达还是狠不下心，顾念那点稀薄亲情，又不想做大义灭亲的恶人。

　　只是林远达愿意息事宁人，但有的人不见得就要领他这份情。

　　说完这件事，林远达又想起另外一件来，他问起贺鸣璋：“我听说璐璐给公司投简历了？”

　　林远达每天钓鱼喝茶打球的，看似过着退休的清闲日子，但公司里的大小事也悉数知晓，名义上他还是荷堂的董事长，公司里也有他当初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

　　就算江璐娜没在公司露过脸，知道她身份的不多，但事无绝对，总还是有那么一两个知道内情的。

　　这些人的心思也不难猜，林远达对外就这么一个女儿，名下又有江蕙留下的股份，将来荷堂落在谁手上还不一定。

　　现在眼看江璐娜又要进公司了，风吹草动的，自然有人要盯着风向来提前试探。

　　“是，”贺鸣璋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实话实话，“明天会有面试。”

　　话音落，林远达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显示，拿起手机，也没避开贺鸣璋，电话接通的时候，语气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严肃。

　　听出来是江璐娜打来的电话，不知道那头说了什么，林远达笑着直说好，感觉面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完全不像是刚还在气头上发了大火的人，倒像是遇上了什么喜事。

　　贺鸣璋耳边听着零星的几句对话飘来，他眉梢微动，嘴甜的人真心想哄人，就算是块捂不热的坚冰也能融成水。

　　他静静坐在书桌对面的小沙发上，刚放下手里的茶杯，林远达已经笑着挂断了电话。

　　这通电话以后，林远达也没再问起江璐娜的事，工作上的事也没再多提，他问起贺鸣璋晚上的安排，想让贺鸣璋今晚留下来吃晚饭，又提到：“璐璐一会儿要回来，还有冬彧也要来，让陈姨再多备几个菜，今晚就在家吃。”

　　贺鸣璋没拒绝，也明白了为什么林远达态度突然转变，看来今天确实是个好日子，去拜佛的人这么快就应验。

　　从书房出来，贺鸣璋下楼先去了趟厨房，和陈姨说了今晚江璐娜要回来，还有客人要来，多备几道菜。

　　陈姨听了，问了下有没有什么忌口的，毕竟是要待客，弄清出忌口才好决定添什么菜。

　　贺鸣璋说了几个菜名，基本都是江璐娜爱吃的，至于另外一位正经的客人，他哪里知道付冬彧忌口什么，随意点了道菜：“再加个苦瓜炒蛋吧。”

　　另一边，江璐娜挂断电话以后，轻微地叹了口气，车内气氛安静，带着情绪的轻叹落进车内另一人耳里，付冬彧不免关切一句：“怎么了？是有什么事？”

　　江璐娜攥着安全带，手指无意识地一点一点扣着上面的纹路，她抿唇纠结，付冬彧趁红灯间隙看她有些为难的样子，又贴心补充：“要是觉得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如果需要我帮忙的话，不用客气，尽管开口。”

　　他的话温柔坚定，很难让人拒绝，江璐娜扭头对付冬彧笑了笑，斟酌着开口：“哎呀，其实也没什么，就是——”

　　江璐娜看他一眼，接着说：“我明天有个面试，不过是瞒着我爸悄悄投的简历。刚刚他还打电话问我来着，我就是有点担心他会不高兴我自作主张。”

　　付冬彧看江璐娜皱眉苦恼的样子，想到林远达，那个带着点书卷气的儒雅商人，付冬彧对他了解不多，但江家的事他是知道的。

　　付家搬离海城以后，和江家联系没有以前频繁但逢年过节的问候还是有的，当初荷堂资金链出了问题，差点要关厂倒闭的时候，付家也联系上江蕙，问需不需要帮忙，不过被江蕙拒绝了，说是已经筹到了钱。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笔资金是贺毅带来的。

　　而直到江蕙突然离世，林远达又转头找了新欢，付家和江家关系也渐渐疏远，再次活络的契机也是缘于江璐娜回国后常去看望徐开碧，一来二去的，也让老人家动了结亲的念头。

　　林远达知道后更是态度积极，甚至荷堂同柏樾的合作，也是很快就提上了日程，现在除了两位当事人，默认两家要联姻的不在少数。

　　“不用想太多，”付冬彧盯着路况，对江璐娜说：“或许林叔叔也只是关心你，试着和他多沟通下你的想法，他也会理解你的。”

　　就算有传闻，但毕竟不清楚江璐娜和林远达的关系究竟如何，付冬彧也不好多说什么，他劝慰几句，试图让江璐娜不同太担心。

　　江璐娜轻声说好，她盯着前路，再过一个红绿灯，就能看见那扇熟悉的雕花铁门了，她掐着时间问：“冬彧哥，你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怎么了？”

　　“我爸知道你送我回来，说正好请你吃个晚饭。”

　　江璐娜说完就盯着付冬彧专心开车的侧脸看了看，有些期待又小心的一眼，像是生怕他会拒绝，又赶紧补充：“要是没空的话也没关系，我会和爸爸说。”

　　付冬彧分神看了江璐娜一眼，发现她刚才打电话，和现在说起林远达都是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过分紧张了。

　　怪不得连去自己家公司上班都担心林远达不高兴，可荷堂明明就是江家的产业。

　　想到这，他心下一软，不愿江璐娜为难，说道：“没问题，我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