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灶门 ...
-
灶门一家都是很热情的人。
灶门夫人——她叫灶门朱弥子——一直照顾卧床不起的我,就像当年我守护朱乃夫人那样,整日整夜地看护我。
我躺了不知道多久,三天、十天、一个月,数不清,清醒的时候少之又少,昏沉世界里一片雾蒙蒙的景象,偶尔能听见一两句模糊的声音。
“好像是心痹,怎么办夫君?”
......
“得买药医治,等缘一先生回来再说。”
......
嘴里一直被灌着苦到难以忍受的药,可是因为没有力气动弹,所以连摇头都做不到。
昏迷的这段时间,我没有做梦。
偶尔会看到一条红色的河流,岸边开满艳丽的彼岸花,在不知道多少次听见朱弥子和她的丈夫惊慌失措的呼唤后,我看到了河岸对面站着的母亲。
她抱着看不清面容的妹妹,笑盈盈地望着我。
我离家的时候,妹妹已经四岁,十几年过去,妹妹还是四岁的模样。
母亲已经苍老。
她们在对我笑。
我这个人亲缘淡薄,从来就很任性。
我从来没有对妹妹好过,从来没有让母亲省心。
脚边的彼岸花啪嗒低头,被晶莹的眼泪打得垂首。
我挪动几乎扎根在地里的脚步,挽起繁琐的裙裾,踏过朱红血艳的彼岸花,向阔别经年的回忆奔去。
可母亲的身影越来越远,妹妹抓着母亲衣领的手逐渐透明,我在并不广阔的岸边驻足,大声呼喊妹妹的名字。
“阿江,阿江——”
——到了我无法到达的地方,也请照顾好母亲。
——......请一定照顾好自己!
“奈奈夫人!奈奈夫人!”
“母亲——母亲——”
我被耳边的呼唤拉回了人间。
身上很重,第一眼看到的是头顶的蜡烛,随后低下视线,看到了胸前趴着的宗敬的脸,憋着滚烫的眼泪,青紫的嘴边被他咬破,淌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朱弥子抱着茶茶,很担心地望着我。
她的身后站着一个面容清秀、老实敦厚,抱着一个孩子的男人。
想必就是她口中的夫君。
我拍拍宗敬的背示意他起身。
刚被扶着坐起身,就忍不住吐了一口血。
——屋子里一片兵荒马乱,茶茶发出刺耳的哭声。
我捂着耳朵的手松开,揉了揉单薄的胸口——好像没那么痛了,滞闷的感觉少了许多。
我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对紧紧抱着茶茶的朱弥子道谢:“多谢你们,我已经好多了,不要紧的。”
朱弥子拉着她的丈夫对我说:“那真是太好了,今天还有一碗药要喝,夫君你去拿过来。”
灶门炭吉连连点头,手里的孩子想要交给朱弥子,可是朱弥子手里已经抱着茶茶,短暂为难之际,我向他伸出手:“给我吧,麻烦您了。”
他看了看妻子,得到允许的点头后,轻手轻脚把没有比茶茶小多少的孩子放在我的身边,颇为歉意地说:“紫花很活泼,总是喜欢动,奈奈夫人请务必小心。”
我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戳戳幼子可爱的粉嫩脸颊,和茶茶一样软。
朱弥子一直眼巴巴望着我们,我在朱弥子连声欸欸的无措中俯身,带着长子一起道谢。
善良美丽的朱弥子天真活泼,紫花想必就是遗传了她。
“缘一先生的家人,怎么样都不够。”她笑着说,告诉我一年前若不是缘一出手相救,在紫花出生当日她和炭吉就被鬼吃掉了。
听到某个字眼时我身体僵硬了一下。
朱弥子握住我冰冷的手使劲揉搓:“所以缘一先生的夫人,我们也要当成救命恩人呀。”
被她吓了一跳,我一时语塞,难道缘一没有告诉他们我是谁?
头发传来撕扯的痛觉,朱弥子大声呜哇:“紫花不要扯夫人的头发哇!”
她教育天真可爱的孩子,我望着身旁抱着妹妹的宗敬:“阿信呢?”
宗敬垂眼:“被乱党杀死了。”
心里空了一块,握住宗敬添了伤痕的手:“明天给她修墓,不要忘了她。”
他自重逢便有些低落的神情看得我不舒服,我应该是心疼他。抬头望了望几乎一贫如洗的屋子,他的低落不难理解。
我揉揉他依旧毛绒绒的脑袋:“好了,现在无论是继国还是时透都不算什么了,过去的事情都让它过去吧。”
我与掀开幕帘,走在炭吉身后的高大男人对视,他手里端着黑漆漆的药,散发出难闻的味道。
缘一眼里有一瞬间亮光闪过。
朱弥子抱着紫花和茶茶,带着宗敬和丈夫离开了。
“乖孩子要洗澡睡觉啦。”
始终充满活力的声音回荡在方圆十里,听着这样朝气的声音,心情也会不知不觉好起来。
我接过缘一递来的碗一饮而尽。
他好像刚经历了一场战斗,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血气。
他仿佛也意识到身上不太干净,坐得离我远了些。
“谢谢你,缘一。”
他红色的眼睛望着我,我露出一个真心的、感激的微笑。
他的嗓音一直很低,也一贯淡泊。
“奈奈生了很严重的病。”
我安慰他:“不要紧,我的母亲堪称长寿,不用担心。”
红发卷曲、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的男人的缘一,他那双始终干净、没有被世俗沾染分毫的红色眼睛望着我,他对我说:“我会保护奈奈。”
......已经无法再信任他人承诺的我,听到这种话实在难以生起激动的心情。
当年坚信未来一定会变好的自己、那么努力想要维持现状的自己,最后落得这样一个可怜可悲的下场。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依偎着母亲,呆呆地望着天空的孩子。
在那一封封经年不断的家书里,我见证了他半生的幸福,我从未缺席他的成长,就如同他从未在任何一次危难时刻放弃我一样。
他答应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此时此刻从他口中说出的一句平凡到毫不起眼的话,我很清楚是一道无法估计分量的承诺。
“......不用这样,你兄长的事与你无关,我也不再是继国奈奈,你千万别有负罪感。”
他还想说什么却被我打断:“缘一,他为什么要变成鬼?”
缘一安静了一会儿,向我说明了一切。
原来开了斑纹后的剑士通通活不过二十五岁,看着队友一个接一个因病去世,对于追求极致剑术的岩胜来说完全无法接受,他在一个满月的夜里遇到了鬼王鬼舞辻无惨,接受对方永生的诱惑自愿变成了鬼。
烛火噼啪跳了一下。
房间里涌动着我拼命压抑的呼吸。
布料摩擦的声音很明显,我在缘一靠近我之前轻声开口,嗓音含混不清:“永生啊......那他没有办法和我死后去往同一个地方了。”
顿了顿,我笑了一下:“不一定,我这样滥杀家臣的人,死后会下地狱也说不定。”
“鬼也是会下地狱的吧?”
或许是我的眼中太过悲伤,缘一没有再安慰我,他像小时候我握着他的手一样,在烛光下紧紧握住我。
“不会。”他磐石般让人安心的声音对我说:“奈奈会去很美的地方。”
那样美的地方,我没有资格去。
我摇摇头,“你不知道我杀了多少人,继国最后被攻破,很大一部分是我的罪责。”逐渐变得哽咽:“可是缘一,我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我。”
缘一握紧我颤抖的手,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会保护奈奈。”
我终于忍不住,在唯一可以依靠的、始终没有放弃我的缘一肩上哭出声,声音呜咽哽塞,连大声哭泣都做不到,我不要被谁看见我的软弱,我是那么骄傲的奈奈。
我骄傲了半生,实在太累了。
从今往后,世上再也没有时透奈奈。
我对缘一说,在灶门家附近盖间房吧。
缘一每天上山和炭吉砍柴,下来总会带一两根木头,不用谁帮忙,他无师自通建起了房子。
炭吉总说缘一先生真厉害,什么都能做得很好。
这种话如今并不需要顾及谁的感受了,我大方地承认:“是的,他从小就很优秀。”
朱弥子照顾我的时间里,宗敬和茶茶给她添了不少麻烦,从来没有和平民接触过的孩子总是会说出大家听不懂的话,我替他解释一通后私下里无数次告诫他,以后说话不要附庸风雅了,没人能听懂,要是想作和歌就来找我。
宗敬是好孩子,他并非看不起平民,他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所以他委屈了一阵也就不委屈了——他很喜欢灶门家的紫花。
作为他自小敬爱的对象,我当然要做好表率。
我开始学着和朱弥子干活,做饭,烧柴,补衣服——贵族衣服全卖了,家里需要置办必要的家具。
我开始发愁钱的问题,想想也好笑,养尊处优了大半辈子,临了开始考虑从未考虑过、却是平民百姓每日发愁的东西。
我对缘一说:“门口那块田感觉还不错,可以种粮食,小块地方还能种花,上次我看到朱弥子家附近开了蓝色的彼岸花,从来没见过。”
或许能卖出好价钱。
于是家门口开始动工了,我们种了稻米,这样就不用下山买粮食。蓝色彼岸花的种子,还是缘一和我一起去采的。
我口中说的灶门家附近,其实是缘一妻子诗的墓地。
我为我的冒犯感到抱歉。
我让缘一带我去,我想见见素未谋面、却已经在千百封信里微笑着与我打招呼的女孩。
缘一曾说:诗很期待和奈奈见一面。
我也曾期待过。
那是一块被打扫得很干净的墓地。
两块凸起的小土堆上,蓝色的彼岸花随风摇荡。
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蓝色的花瓣,仿佛在回应我,花温柔地晃了晃脑袋。
捡起落在土堆上的几片花瓣,我问缘一当年究竟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突然就出事,明明一切都好好的。
缘一静默许久,在我后知后觉为揭开了尘封的伤口而感到无比后悔的时候,缘一开口,一点一点告诉了我。
......
“你的意思是,你抛下临产的妻子,翻越三座山去送一个老人?”
......
已经完全无法思考的脑子空荡荡挤出下意识的问话,我感到空气里的氧气变得愈发稀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他沉浸在痛苦里的样子就像溺水的小动物,眼尾殷红,我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站在后院,在角落里蜷缩的可怜孩子。
就晚了一步。
就一步。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下意识的质问,无疑是往缘一敞开的心口狠狠扎一刀。
我从未有过这样的局促,小心翼翼去牵缘一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缘一,我不该这么说,我不该这样......”
他摇摇头,抱住了我。
我摸着他柔软的头发,就像摸宗敬一样,无措地安慰他。
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我对不起诗,对不起孩子,对不起缘一。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内疚,自责与羞愧几乎把我压倒,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我跟在缘一身后,一心想着怎么道歉,怎么才能弥补我的过错,我没有意识到脚下一块悬空的地方,在扭伤脚的前一刻,缘一一把把我捞起,几乎将我整个抱着转了个圈。
没反应过来的脑子还是空荡荡一片。
我喃喃道:“谢谢缘一......”
他说:“山路不好走,奈奈小心。”
我点点头。
回家的时候,灶门家灯火通明。
蜡烛罕见地多点了一根,朱弥子一见到我就很激动:“快来快来,茶茶会说话了!”
我一下子忘记途中的闷塞,几乎是冲过去抱起朱弥子怀里嗬嗬傻笑的茶茶,盯着她粉粉的嘴唇,把耳朵凑过去听,听见了咿咿呀呀的声音。
朱弥子万分肯定:“绝对说话了,夫君也听到了对吧!”
一旁的炭吉使劲点头。
我不死心继续去听,还是呜哇呜哇的声音。
心里无不遗憾,茶茶快三岁了还没有说过一句话,不难过绝对是假的。
朱弥子拼命安慰我,“可能刚吃完饭!过会就想说话了呢!”
炭吉也一直说:“别着急,孩子说话晚一点或许是聪明的表现呢!”
他使劲举了几个别人家小孩说话迟却极其聪慧的例子。
我也不抱太大希望,能活着就好了。
茶茶一直盯着一个地方看,我刚抬眼望去,怀里的孩子就被人抱走。
扯着卷曲的红色长发,茶茶眼睛笑成浅浅的月牙。
就像她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缘一一样,缘一也很喜欢她,我和朱弥子讨论起最近想到的新东西:我想试着织点布,能拿到山下去卖。
从前在家里除了学礼仪,因为兴趣也时常去宫里观摩织工的技艺。
我把学到的教给朱弥子,让她和我试着绣一些简单的图案,卖给有钱人家的女人或许能挣一点钱。
再难一点的以后再教,慢慢来。
朱弥子很高兴,她跃跃欲试,平日里很喜欢睡觉的她如今也变得不怎么爱睡觉,她拿出最近新绣的紫藤花给我看,我觉得非常好。
“如果这里能再细一点,针脚小一点就更好了。”
“哇,真的!那我改一下——”
“真是勤奋的大家呢。”
“夫君我也给你绣了一朵哦!”
“哇,谢谢——”
“爸爸!”
......欸?
屋里霎时安静,我们循着突然出现的声音望去,暖融融的角落里,被红色羽织包裹的孩子被高高举在空中,托举的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他专注地望着手里的孩子,听见她再一次稚嫩地张嘴。
“......爸、爸爸。”
“——爸爸!”
我与朱弥子面面相觑,她一副感动到落泪的表情,我想炭吉先生应该告诉她我是谁了,不去想她为什么还这般感动,我上前想要抱过茶茶,被朱弥子拽着不动。
她对我轻轻摇头。
我怔愣望去,在月色与烛光交汇的阴影中,缘一的脸上淌着无声的泪水。
他望着对他笑得一无所知、亲近温热的茶茶,仿佛想到了什么,在透过她望向更遥远的地方。
母亲说过,人死后会变成一棵树,一朵花,一阵风,当你听见她的声音的时候,她就在尘世与你最后一次擦肩而过。
缘一抱紧柔软的孩子,贴住她稚嫩的脸颊泣不成声。
而我站在他的身后,无声共享他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