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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布局 有些事还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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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闱在即,学子们备考本不奇怪。但这两天,大批学子集中借阅漕运、盐政、河道、军费相关的典籍旧档,甚至打听近年奏疏抄本。”
滕令欢压低声音,“这不像寻常备考,倒像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样。”
裴珩烤火的手顿了顿,转过头看她:“你是说翰林院有人透题了?”
滕令欢并未肯定,但也没有否认,接着说道:“科考题目的拟定,必经内阁、礼部、翰林院数道手续,题目泄露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若是有人刻意引导风声,让外界猜测某类题目会被看重,却是容易得多。”
裴珩听得云里雾里,到头来没理解她话中的意思,于是问道:“你想说什么?”
滕令欢走近几步:“能接触到题目拟定的人不多,若是陛下自己放风呢?他向来多疑,借春闱织张网,看看朝中哪些人会闻风而动,趁机结交学子,这不就能摸清不少人的心思?”
裴珩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他想起皇帝那些试探,想起那夜乾清宫里递过来的剑。
“你是说,陛下在试探?”
“我们都怕身边人有异心,何况陛下呢?”滕令欢声音更轻,“你不是想找太子身边那个细作吗?若是咱们也放个风声,一个专门让眼线去报信的风声,不就能顺着线头,找出是谁了?”
“怎么放?”他问。
滕令欢从柜台下拿出一本旧册子:“去年漕粮改折银两,太子曾反对,还记得吗?”
去年的事她本不知道,只是她这几日待在藏书阁中整理书籍的时候,无意中居然发现了这个册子。
裴珩说道:“记得。”
“我这儿有几份抄录的议论,里面混了些不太对劲的话。”她翻开册子,指着一处,“你看这句,说是某东宫属官私下说的,但时间根本对不上,说这话的时候,那人压根不在京城。”
裴珩瞬间明白了:“你想用这个做局?”
“对。”滕令欢合上册子,“我在想,能不能找个合适的学子,‘偶然’发现这本册子。他若对太子有怨气,定会当成宝贝。眼线知道了,必会报上去,陛下查了,就会发现是假的,到时候,你在太子面前点破此事,既洗清嫌疑,又能让太子看清是谁在传话。”
她说得条理分明,见裴珩皱起眉,面容略带踌躇,也知道了他心中的芥蒂,于是接着说道:“但这太险,那学子若真拿这个去告发,后面的事就麻烦了。”
裴珩听出来她话里的意思是在为她开解一般,也是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告诉他,若是想收手,现在还来得及,只是她貌似小看了他赌徒的决心。
他轻笑一声,将目光落到她身上,“不用心存芥蒂,我选这条路的时候就没想过安稳。”
一边说着,一边对她扬了扬头,示意她接着说下去。
滕令欢早已想过,于是直言道:“这选人得仔细,不能是我们的人,要真的和漕运旧案有关联,家里还得有委屈,我这儿倒有个现成的——”
“我这有一个叫程松的学子,庐州人。庐州是漕运重镇,去岁漕粮改折风波中,当地数个依靠漕运为生的家族利益受损,其中就包括程家。程松的父亲程开砚,曾任漕运司主事,在改折推行前一年因病致仕。”
滕令欢调阅了旧年邸报抄本,发现程开砚去职的时间点颇为微妙,按着官员的记录,正好是在太子首次对漕粮折银提出异议后不久。
借阅记录显示,程松自正月以来,频繁借阅与漕运、财税相关的典籍,包括那本罕见的《漕运考略》。
她将程松的情况一说,裴珩听完,沉默良久。
“你一直在留心这些?”他忽然问。
滕令欢一愣,随即笑了笑:“开着书阁,总要听听学子们说什么,况且你交待我的事嘛,总得尽力做,向你说的,各取所需嘛。”
这话说得平常,裴珩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前世他们是宿敌,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么心平气和的时候。
“好。”他终于点头,“按你说的办,但务必小心,安全最要紧。”
“我知道。”滕令欢应下,又想起什么,“对了,能不能借我点钱。”
裴珩疑惑,问道:“怎么?”
“我接手了人家经营那么久的书阁,总不能连本钱都不给吧?”滕令欢有些尴尬,随后接着说道:“日后会还你的,这书阁的营生还不错,春闺之后应该就能凑齐,只是现在手上还周转不开。”
裴珩思索片刻,本想着让她直接从裴府里支就行,但转而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太过简单,且不说裴府突然多了这么一项开支,回头府上人细究起来,也是个麻烦事。
再者说,以滕令欢的性子,估计是不愿意这么白拿钱的,她虽嘴上答应,但日后一定会急着凑钱出来。
“这样吧,本钱从我的俸禄里出,你有了盈利,算我的一成,你看如何?”
滕令欢问道:“你要给我投资吗?”
裴珩点了点头:“这儿挺好,我看日后的收益不错,而且在这你能做自己喜欢的事。”
裴珩看着她,忽然抬手,替她拂开额前一缕碎发。动作很轻,一触即离。
滕令欢心头猛跳。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他眼中看到一种近乎纵容的东西。
“谢谢。”她低声说。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
程松发现了那本册子,果然如获至宝。书阁里开始有流言,后来消息已经扩散到了京城学子之中,说去岁漕运之争不简单。
没过几天,裴珩就带来消息,东厂果然开始暗中调查与漕运旧案相关的官员,尤其是那些家里有子弟备考的。
“上钩了。”他说。
滕令欢正在整理书架,闻言回头:“陛下起疑了?”
“嗯。”裴珩走到她身边,帮她将几本厚重的典籍放回高处,“太子那边也察觉了,江怀序提醒了他。”
“那你准备如何呢?”
他略一沉吟,继续道:“提醒他,消息最先是从书阁这类学子聚集地流传开的,而东厂的调查也精准地指向了特定人选。这说明,消息源很可能就混迹在学子之中。”
滕令欢点头,裴珩所想和她差不多,他们不准备直接指出眼线是谁,他们身在宫外,也没有那个本事预言东宫中哪个人。
他们只能引导太子自己去找,看谁有能力将书阁流言、学子异动、东厂调查这三件看似独立的事串联到一起,并且还能禀告到圣上那边的。
“但——”
裴珩又有几分犹豫:“他能意会吗?”
“你想多了,章景乾不算愚笨的,不然也不会从瀚王质子到如今的太子了。”滕令欢道,“关键在于,想到之后,他是否会相信,又是否会采取行动。”
“你希望他按兵不动?”
“不错。”滕令欢目光深沉,“眼下动陛下的人,有百害而无一利。只需让他知晓此人是谁,心生警惕,日后行事多加防范即可。而你,因为‘识破’此局,并给出稳妥建议,将更能取得太子信任。”
“明白。”裴珩听后,放下最后一本书,手却没收回,虚虚撑在她身侧的书架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两人离得很近。滕令欢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香味,混着一股清冽,像是夹杂着外面的积雪。
数日后,太子章景乾在东宫偏殿召见了裴珩。
殿内焚着淡淡的龙涎香,章景乾一身常服,坐在书案后,面有倦色,但眼神依旧锐利。
案上摊着几份奏报和一张名单。
“如琢,坐。”太子抬手示意,开门见山,“漕运旧案的风声,怀序与你提过了吧?你怎么看?”
裴珩躬身谢坐,姿态恭谨:“殿下,依我看,此事颇有蹊跷。”
“哦?细细说来。”
“其一,所谓东宫属官私议,时间地点皆对不上,伪造痕迹明显。若真有人欲构陷殿下,断不会用如此拙劣、易被戳破的伪证。”
裴珩语气平稳,条理清晰:“其二,风声起于市井书阁,但圣上那边却这么早就知道了,引动东厂秘密调查,这中间传话之人必然已经是做惯了这种事才这么熟练的。”
“其三,东厂调查所向,并非广泛撒网,而是精准指向数位去岁与殿下在漕运事上有过异议、且家中恰有子弟备考的官员。这更像是在借题发挥,等着观察您的动向。”
“那你以为,散布流言者,意欲何为?”
“臣不敢妄断。”裴珩垂眸,“或许是想在春闱前夕制造混乱,或许是想离间殿下与一些潜在的支持者,也或许只是想看看,东宫内外,有无二心。”
殿内沉默片刻。香炉青烟袅袅。
章景乾忽然问:“如琢,你我虽并非同一师门,但终究同窗一场,如今又共事了这些时日,有些事情还是应该敞开了天窗说亮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