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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衢阳     这 ...

  •   这人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行为处事看着倒是处处遵循规矩。

      初见花眠船与萧文怀,便作揖,虚心请教。

      “将军!”

      蒋维舟急匆匆地推门跑入。

      “府外围了一群百姓,嘴里叫嚷着要花将军和您出去!”

      蒋维舟气喘吁吁地讲道:

      “说,说什么,要替赵县令讨个公道!”

      “走。”

      花眠船叫上从玉,两人单枪匹马地冲出门。身后的萧文怀、李吉一行人见状,也不由分说地跟了上去。

      “让花眠船!萧文怀滚出来!”

      “让花眠船!萧文怀滚出来!”

      “赵县令爱民如子,对我们什么样,我们自然清楚!”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围在门口,领头者一言,他们一语的,一副誓不罢休的态度。

      “花将军,百姓们也是受了蒙蔽……”

      “去你大爷的蒙蔽!赵大人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朝夕相处,怎么会不比你们知道得多?”

      “倒是你们,见风就是雨的,还当什么官?脖子上的脑袋,倒像是个摆设!”

      “放肆!”

      李吉打断他们:“若不是花将军和萧将军,你们现在怕是还在受赵康一伙儿的蛊惑!”

      “我呸!”

      “诸位,赵康贪赃枉法,已成定局。若是谁有不满,大可进京随我一探究竟。”

      “这些日子,赵康为大家造成的损失,由官府全权负责,大家可以放心。”

      “再者,我必将向朝廷请示,替大家开凿水源,以及尽全力修复茂林。”

      李吉字字箴言,说罢竟还朝着百姓鞠了一躬。众人语气略有松动,内部渐渐有些别样的声音。当地有名望的几位读书人、员外率先起了头,表示愿意接受。众人见状,也多信服,但却要他立下字据,李吉只得同意。

      负责侦查的鹰,也在这时回到了主人手里。

      ——

      夜晚天色朦胧,

      花眠船提着酒壶在房梁上,一个人独自饮酒。

      崔清柳当真投了敌?她不信。可这话是赵康说出来的,她不排除赵康是为了故意激怒她,可也说不定,究竟是真是假。

      崔清柳……她那位少年为将的师父,一心向着百姓,常年驻守边疆,便是为了国泰民安。这样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投敌?

      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压在她心头,令她喘不过气。花眠船烦闷地将酒壶劈开,甘霖顺着她仰头提壶的举动流下,辛辣的感觉直冲头颅。

      “花将军。”

      萧文怀一身白衣,玉面白冠,踏月而来。

      “萧将军?好巧。”

      都是来屋檐上喝酒,是挺巧的。

      方才开壶时,酒水撒了她一身,闻起来,满身的酒气。

      “萧将军,也来喝酒?”

      “我从不饮酒。”

      呵,我从不饮酒。

      怎么上次喝的不是酒,难道是水?当真是古怪,明明能喝,却偏要装出一副克己复礼的模样,正义凛然地拒绝她。

      果然,男人嘛,没一个好东西,更何况是不善逢迎的男人。

      “那不知萧将军来这儿,有何贵干?”

      花眠船开门见山道。

      “赏月。”

      “赏月?”

      “对,赏月。”

      灰蒙蒙的天,月亮完全被云层遮住,只蒙蒙透出些月光。

      大阴天的,出来赏月?

      当真是叫人难以理解,说白了就是纯有病,大半夜里寻着借口给人添堵。

      花眠船将位置往旁边移了移,眼含同情地望向他,顺带补充一句:“您请。”

      总有些人有些特殊的癖好,我们要给予理解,以及尊重。

      ……

      也可以鄙视。

      花眠船终究还是没说下去那个口,本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态度,她继续仰头,举头望……乌云,喝着她的酒。

      “花将军?”

      萧文怀诧异开口。

      “嗯。”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自己也不太相信,不,是没有把握。投敌一事,对他来说,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崔清柳还活着。无论赵康是真见过他,还是听些旁的流言,可以肯定的一点,我师父,崔清柳还活着。”

      “只要找到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花眠船眼底的光渐渐暗去:“就算他真的投了敌,也总不可能是心甘情愿,我也想听听,他有什么隐情。”

      花眠船这人,远比他想的要内心强大。不,换句话说,历经半生风雨,常年行军,战场上刀剑无情,生离死别是常态,说来,花眠船早就有了远超常人的承受能力,也不过是见惯了。

      萧文怀明白,花眠船根本不用靠他安慰,靠他解释。原本准备好、到嘴边的话,被他吞了回去,化作一抹浅笑,荡漾在这无边黑夜。

      他接过花眠船递过来的酒,不再言语,将一切话,化进这酒里,随着它一起,吞进肚子。

      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

      ——

      逗留太久,本是计划着下午启程,终究还是因这些事耽误了。

      第二天一大早,他们告别了前来送行的县令李吉以及少部分百姓,重新踏上了回京之路。

      “等一下!等一下!花将军,蒋公子……”

      蔡葵边跑边喊地赶到他们队伍里。

      “蒋公子。”

      “你答应过我……”

      蔡葵面上含羞,支支吾吾道:“要入赘的……”

      声音愈来愈小。

      “这……”

      蒋维舟被众人推搡着来到前面,不好意思地挠头。

      能让蒋公子脸红,当真是罕见啊。众人无一不是看好戏的表情。

      “可现在我想清楚了,我留在这里也是等着被叔嫂吃绝户。”

      “我想随你们去上京,我想去见识见识京城的纺绣。”

      她眼底顿时流露出渴求。

      “好。”

      蒋维舟道。

      “蒋公子,叫人家姑娘主动算什么男人?”

      有人打趣道。

      “就是,就是。”

      “还不表态啊?蒋公子?”

      人群中一顿骚乱,蒋维舟恨不得把这群人的嘴巴全都撕烂,不成想,被人推搡上前,只得扭捏道:

      “那个……那个……”

      “蔡葵姑娘,小爷……我邀请你跟我一块儿去上京。”

      ——

      “将军,这人下官查过了,不是什么奸细眼线之类的,可以放心留在身边。”

      从玉汇报道。

      “做得好,从玉。”

      “将军过誉了。”

      “放心吧,她老家的那些亲戚,我也会派人替她料理。”花眠船安慰道。

      “去吧。”

      “多谢将军。”

      “跟我谈谢,属实是生疏了,从玉。”花眠船打趣道。

      “是。”

      蔡葵很像从玉进花家之前被卖掉的妹妹。即使不确定到底是不是她,她也愿意信她,权当是为自己留个念想。

      她花眠船已经“没有”亲人了,这种感情,她理解。

      ——

      天光大亮,这一路上的光景瞬息万变,他们却不曾为一刻停留。

      又走了七日,离京城不过数百里,最多再有三日便能赶到。一路上舟车劳顿,风餐露宿,花眠船提出让军队进城短暂修整半日,萧文怀那边无异议,两队便就近进了城。

      ——

      衢阳。

      衢阳为水乡,是开国将领陈德恩被册封为绛侯时的封地,后成为历代绛侯世代的封地。此任绛侯是前一任绛侯的女儿,老绛侯战功赫赫却无子,先帝怜他,将独女上合县主册封为新一任绛侯,直到今天,绛侯仍在位上。

      萧文怀早年与她有些渊源,萧文怀的母亲萧夫人陈氏与绛侯是远亲。现任绛侯初上位时,二人常常书信往来,情谊颇深。

      一为修整,二来替长辈拜访,以全孝心。

      ——

      “你怎知这里的人可信?”

      花眠船颔首,面向萧文怀问道。

      “不可信,只是……”

      萧文怀眸中神色晦暗不明。

      这一队人马递过通行的通牒,城门口守门的侍卫时不时瞥向他们,查完令牌后,转身向身旁人交代两句,才扭头随他们进了城门。

      可疑啊……

      街铺上来往行人络绎不绝,无一例外,一副看戏地模样打量着他们,这群外来客:。这里虽不如京城繁盛,却有着“小京城”的美名。

      倏忽,一个姑娘从围堵的人群中冲出来,直直跪在萧文怀、花眠船两人打头的队伍前,拦住去路。

      她双目通红,声声泣血:“民女求大人替民女和家人申冤!”

      “求大人申冤!”

      几个响头磕下去,额前渐渐泛了红。花眠船与萧文怀两人互递了一个眼神,花眠船看向马后的谭闻雨。谭闻雨会意,翻身下马,将姑娘扶起,交代两句,扶着她去了近处的茶水铺子。

      “有什么冤情,尽可说。”

      谭闻雨抱臂。

      对于花眠船来说,救人是常态。身处高位,又是女子,历经多年才到了这个地位。也许正因如此,她的队伍里、身边都有不少因战乱流离失所的百姓。

      她常会因些小事儿救人。

      无论是非,不顾查察原因。对于从军打仗的人来说,这其实是个致命的点。不少手下或多或少、隐隐晦晦地提醒过她很多次,可每次,花眠船不过是一笑泯过。她说:“若是因为这一举动,能多救下一个人,那这一次决定就是值得的。若是我因此被蒙骗,则怪我太过轻信别人。”

      她什么都懂,只是仍旧想要相信。

      “姑娘?”

      那女子尚未开口,便倒向一侧,双眼上翻,晕了过去。

      谭闻雨:“……”

      她也是没想到,会是这么……

      ——

      “将军,只是晕过去了。”

      上次在画溪途中,她们救下了一位卖身葬母的女医,名秋,无姓,单名一个秋字,军队里常唤她小秋。

      小秋精通医术,据说,她们家是前朝医士尹佟的传人。

      家中原有人口二十余人。前年冬天,小秋已出嫁的姐姐被绛侯独子陈世子看上,强行掳走,带回府中纳为小妾。姐姐不堪受辱,在新婚夜上吊自尽。

      当夜,姐姐的尸首被扒光,放在牛车上,双目瞪得浑圆,连脸都没捂上,就这样穿过长街,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被送了回来。

      屈辱,又何止是屈辱。

      绛侯世子在她们家吃了哑巴亏,自然不会放过她们。

      从最开始的三番五次来家里闹事,到后来以要人为由强行抢走她的小妹。

      爹爹去府里要人,被府上家奴为给主子出气,聚众打了一顿,第二天以同样的方式被抬了回来。

      回来时,爹爹尚有一线生机,却七窍出血,浑身上下挑不出一块儿完整的好肉,苟延残喘三日,也驾鹤西去。

      家中母亲本就病入膏肓,接二连三的打击传来,父亲去世的当夜,母亲也一命呜呼。

      家中长辈尚且如此,更何况学徒、佣人。

      想保命的,趁着夜黑风高、时局混乱,悄悄跑了;忠心的,也被后来陈世子宴请的一场赔礼宴牵连,同坐获罪。

      而小秋因拜师在外,躲过了一劫。

      等回到家中……不,那时的她已经没有家了。庭院里破败不堪,早已长满了杂草。

      院子里,因无人收尸,一群人的尸首就这样被横七竖八地丢在地上。

      寒冬腊月,小秋在城外寻了一处未开辟的荒地,众目睽睽之下,她一个人费力地推着牛车,一具具地将亲人的尸骨运出城外安葬。

      安葬的过程进行不过一半,一天夜里,房子被一把火点燃,熊熊大火将一切烧了个干净。

      城中无处申冤,她想过进京告御状,可没有绛侯的允许,她连城门都出不去。

      出不去,在这城里,她只能四处躲藏,像一只暗无天日的老鼠。

      活下去,她只是想活下去……

      没人能帮她,她只有自己。

      衢阳城地处偏僻,城中常年处于封闭状态。路过的商队会因为繁琐的手续,宁可绕路远行;经过的军队,常会因害怕惊扰城中百姓而远离。城中与外界接触的主要方式依靠城门,于城门处会谈交换用品。

      有时半月二十天都有可能无一人进出,常年处于闭关锁城的状态。

      不是无人向朝廷反应过,圣上出于对功臣的体恤,也派过几波人,但返京的人并未查出什么,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三日前,小秋听闻萧文怀、花眠船回京的队伍或许会经过城中,特来申冤。

      对于她来说,即使只有一成的把握,也是值得的。她本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当街拦路勋贵,即便两人冷眼旁观,就算城中封闭隔绝、官府全力控制,此事也定有人能传出一点风声,她坚信。

      更何况,她听说这位花将军乐善好施,绝不会漠视不公……

      无论怎么说,这是个机会。

      她顾不得其他,只能放手一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衢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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