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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旧梦 ...

  •   或许是故地重游的气息触动了心弦,当夜,谢离便坠入了那个缠绕她多年的旧梦。

      沉水香的气息在屋内氤氲,却无法驱散谢离沉入梦魇的寒意。

      意识如坠深海,时光倒流,将她拖回蓬州那座熟悉的青瓦小院。

      梦里,养父林清源的身影清晰如昨,却带着岁月扭曲的叠影。

      他依旧是那个令幼年谢离仰望如山的儒雅先生,将孔孟的微言大义娓娓道来。

      养父不仅教她圣贤书,更爱讲那些流传于市井闾巷的警世恒言。

      谢离记得最真切的,是一个冬夜围炉时讲的故事:

      “一个叫陈世美的穷书生,寒窗苦读,全赖结发妻子秦香莲日夜纺织、典当钗环、甚至乞讨供养。终于金榜题名,高中状元。

      然而,陈世美贪慕荣华,隐瞒婚史,被招为驸马。

      当秦香莲携幼子千里寻夫,他非但不认,反诬其为疯妇,更狠毒地派家将韩琪追杀妻儿灭口。幸得韩琪良知未泯,放走母子,自刎谢罪。

      最终包拯明断,龙头铡下,负心人身首异处。”

      “离儿啊,”

      彼时的林清源,抚着谢离的发顶,语重心长,

      “此故事警醒世人: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情义二字,重逾千金。忘恩负义,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做人,当有始有终,俯仰无愧天地良心!”

      谢离如饥似渴地吸收着养父的教诲,将他口中的仁义礼智信奉为圭臬。

      然而,梦境的光晕流转,如同蒙尘的铜镜,林清源的身影渐渐模糊、变形。

      挺拔的腰身被臃肿的肚腩取代,清癯的面容染上油光与市侩的戾气。

      养父归家的时辰越来越飘忽,在家时也常是眉头紧锁,动辄斥骂。

      谢离的世界,日益狭窄,只剩下养母温氏那日渐枯槁却依旧温顺柔和的脸庞。

      温氏,人如其姓,性情温吞如水。她容貌本就不甚出众,经年操劳与丈夫的冷落,更让她眼角眉梢早早爬满细纹,双手粗糙布满薄茧。

      养母不善言辞,不会讲大道理,只会默默地为谢离浆洗衣裳,在炉灶前忙碌,在谢离被林清源迁怒呵斥时,将她轻轻拉到身后,用那双带着皂角气息和油烟味的手,笨拙地拍抚她的背脊,低声道:

      “离儿乖,爹心里烦,莫要顶撞……”

      那笨拙的抚慰,那无声的庇护,像涓涓细流,浸润了谢离孤寂的心田。

      谢离对温氏的感情,早已超越了感恩,是一种疼惜的、带着强烈保护欲的爱。她分不清对养父是否只剩下了敬重,但她无比确定,她爱温氏,像爱这世上唯一的暖阳。

      那个改变一切的午后,阳光刺眼。

      谢离正在后院晾晒她采集的草药,空气中弥漫着艾草和薄荷的清苦。

      忽然,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夹杂着男人不耐烦的低吼,从正房传来。

      谢离心头一紧,放下簸箕,快步走向声音来源。越是靠近,那哭声越是清晰,带着绝望的颤抖。

      她轻轻推开虚掩的门缝——

      只见温氏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鬓发散乱,眼睛红肿得像熟透的桃子,肩膀因无法抑制的哭泣而剧烈耸动。

      林清源则穿戴得颇为齐整,一身半新的绸衫,正对着铜镜整理衣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厌烦与急于出门的焦躁。

      “哭!就知道哭!号丧吗?!”

      林清源猛地转身,指着地上的温氏,声音尖利刻薄,

      “跟你说了多少遍!不是休了你!不过是纳个妾!添个人口,帮衬家务,开枝散叶!天经地义的事!你看看左邻右舍,张员外、李掌柜,哪个不是三房四妾?偏你这般心胸狭窄,容不得人!真是丢尽我的脸面!”

      “爹!”

      谢离再也忍不住,猛地推门冲了进去,张开双臂死死挡在温氏身前,小小的身躯因愤怒而绷紧,灼灼目光如利箭射向林清源,

      “你要做什么?!你要纳妾?!”

      林清源见是谢离,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但很快被强压下的愠怒取代。他试图拿出父亲的威严和过去那套说辞,语气带着一种虚伪的安抚:

      “离儿,你进来作甚?女儿家莫管这些事。为父这是……”

      “你要去迎那个楼里的女人进门?!”

      谢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几乎刺破屋顶,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你…你怎么能?!娘她…娘她哪里做得不好?!这些年,她为你奉养双亲,操持家务,熬更守夜,熬干了心血!你怎能如此负她?”

      “住口!”

      林清源被戳中痛处,面皮瞬间涨成猪肝色,那点伪装的耐心彻底崩裂。他指着瑟缩在谢离身后的温氏,话语刻薄如淬毒的匕首,再无半分情面:

      “你看看她!你自己看看!人老珠黄,腰粗膀圆,整日里灰头土脸,粗手笨脚,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见了人只会低头缩脑,一副上不得台面的小家子气!看着就让人倒胃口!晦气!”

      林清源喘了口气,脸上竟浮起一丝令人作呕的、带着憧憬的油光:

      “我要娶的是凝香阁新来的红玉姑娘!才十七,水葱似的嫩,柳叶眉,樱桃口,一嗓子吴侬软语能酥到人骨头缝里!知情识趣,善解人意!这才是我林清源该有的体面!带出去才不丢人!你懂什么?!”

      “体面?!”

      谢离气得浑身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颤抖,

      “靠着娶一个足以当你女儿的女子来充门面、找体面?!爹!你亲手给我讲的陈世美!那个为了荣华富贵杀妻灭子的畜生!

      你口口声声骂他天理不容!你如今和他有什么分别?

      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

      “孽障!反了!反了!”

      林清源被这字字诛心的质问彻底激怒,理智尽失。他猛地一把推开挡在温氏身前的谢离,力道之大让谢离踉跄后退,差点摔倒。

      温氏惊呼一声,想去扶谢离,却被林清源粗暴地拨开。

      “我是你爹!我的事轮不到你这黄毛丫头指手画脚!让开!”

      他看也不看摔在地上的妻女,抬脚就要强行跨出门槛。

      温氏连滚爬爬地抱住谢离,泪如雨下,苦苦哀求:

      “离儿!我的儿啊!别说了!别跟你爹犟了!是娘没用…是娘留不住你爹的心…娘认命…让他去吧…求你了…” 她的声音卑微到了尘埃里。

      “娘!不能认命!”

      谢离心痛如绞,回身紧紧抱住温氏颤抖冰凉的身体,她能感觉到母亲骨头硌人的瘦弱。

      她抬起头,对着林清源无情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带着哭腔,

      “爹!你若执意要娶那个女人,好!我拦不住你!但你不能这样糟践娘!你写下和离书!现在就写!放娘自由!娘出身清白,娘家虽不富贵,但有手艺!她能养活自己!”

      “我谢离在此发誓,我长大了,拼了命也会赚钱养娘!让她后半生衣食无忧,不受半点委屈!”

      谢离深吸一口气,目光死死锁住林清源僵在门口的背影,一字一句,带着恨意与决绝:

      “但是!你若今日敢踏出这个家门一步,背弃发妻,背弃你教我的道义……”

      谢离的声音陡然拔至最高,如同诅咒的判词:

      “那从今往后,你林清源便不再是我谢离的父亲!

      你我父女之情,恩断义绝!

      你老了病了,瘫在床上无人问津,屎尿横流!

      就算你爬到我谢离家门口,像条烂狗一样摇尾乞怜!烂在泥里!臭在沟里!我也绝不会看你一眼!更休想让我奉养你半日!”

      “我谢离对天发誓,说到做到!天地共鉴!”

      这石破天惊的毒誓,如同惊雷炸响在小院上空。

      林清源猛地转过身,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指着谢离的手指剧烈颤抖,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温氏更是惊得魂飞魄散,忘了哭泣,只是死死抓着谢离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喃喃道:

      “离儿…不可…不可啊…那是你爹…”

      死寂。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林清源看着谢离那双再无半分孺慕、只剩下刻骨鄙夷与恨意的眼睛,那点残存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父女情分,被这眼神彻底烧成了灰烬。

      巨大的羞辱和权威被挑战的暴怒瞬间吞噬了他。

      “反了!反了天了!你这忤逆不孝的孽畜!”

      养父林清源额上青筋暴跳,猛地抬脚,狠狠踹开挡路的矮凳,大步流星地就要往外冲,

      “我今日偏要出去!我看你这孽障能奈我何!滚开!”

      看着那道决然迈向门外、践踏发妻誓言的背影……看着曾被她奉若圭臬、此刻却比陈世美更令她作呕的身影……

      谢离脑中那根名为“父亲”、名为“仁义”、名为“忍耐”的弦,在温氏的哭求和林清源绝情的步伐中,轰然绷断。

      那个在炉火边讲述“杀妻负心”故事的清朗身影,与眼前这个面目狰狞、散发着脂粉臭味的油腻男人,在她心中彻底割裂。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欺骗的愤怒感喷涌而出。

      谢离忽然像一道离弦的血色箭矢,猛地挣脱温氏的束缚,以惊人的速度冲向厨房门后。

      “离儿!不要——!”

      温氏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扑过去想拉住她,却抓了个空。

      在林清源惊愕回头、带着一丝轻蔑与不信的目光中,在温氏绝望的尖叫声中,谢离已双手死死攥住了那把靠在墙边、沾着湿泥和煤灰的沉重铁锹。

      冰冷的铁柄入手沉重,却奇异地给了她一种毁灭的力量感。

      谢离用尽全身的力气,腰身扭转,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和玉石俱焚的决绝,将全身的重量和所有的决绝与愤怒都灌注到双臂,朝着林清源刚刚迈出门槛、支撑身体的那条右腿小腿胫骨,狠狠抡扫过去。

      风声呜咽,

      “咔嚓——!!!”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清脆得让人头皮炸裂的骨裂声,在小院死寂的空气中响起。

      “呃啊——!!!”

      林清源那肥胖的身体如同被砍倒的朽木,轰然向前扑倒,抱着那条以诡异角度向内弯折的小腿,在门槛内外翻滚、抽搐,发出哀嚎,涕泪口水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半分“体面”可言。

      “哐当!”

      沉重的铁锹从谢离脱力的手中滑落,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谢离站在门槛内,小小的身体因剧烈的喘息而起伏不定,胸口火烧火燎。她双手沾满了铁锹柄上的污泥和煤灰,微微颤抖着。

      “清源!清源啊!我的天老爷啊!”

      温氏连滚爬爬地扑到林清源身边,看着那扭曲变形的腿,吓得魂飞魄散,双手颤抖着想去碰又不敢碰,只能发出凄厉的哭嚎,

      “离儿!你…你疯了吗?!他是你爹啊!他是你爹啊!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怎么敢?!

      你这个孽障!你这个杀千刀的孽障啊!”

      养母温氏第一次,用如此怨毒、如此愤怒、如此陌生的眼神和话语,狠狠地刺向谢离。

      那眼神里的恨意和指责,比林清源的刻薄更让谢离心如刀绞。

      院门外,早已被惨叫声惊动的邻居们探头探脑,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发酵,变成了汹涌的唾骂狂潮:

      “天杀的!林家丫头把林先生的腿打折了!”

      “反了!反了!女儿打亲爹!千古奇闻,丧尽天良啊!”

      “不孝女!该天打雷劈!该浸猪笼!”

      “温氏怎么教的?教出这等蛇蝎心肠的忤逆种!”

      “林先生好心收养她,竟养出个白眼狼!恩将仇报!”

      “报官!快报官!抓她下大狱!”

      那些曾夸她“小才女”、赞林先生“教女有方”的熟悉面孔,此刻在谢离模糊的视线中扭曲变形,一张张嘴里喷吐着最恶毒的诅咒。

      他们看不见林清源的薄情寡义,看不见温氏多年的隐忍牺牲,只看见一个女儿用铁锹打折了父亲的腿。

      荒谬!

      辜负有心人,不会遭半分谩骂。

      打折负心汉的腿,却被千夫所指,恨不得将她剥皮抽筋,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谢离站在谩骂的漩涡中心,小小的身躯挺得笔直,她感到温氏怨毒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鞭子抽打在她身上。她看着地上翻滚哀嚎、如同烂泥的林清源,又茫然地望向那些一张一合、喷溅着唾沫星子的嘴脸。

      一颗曾经炽热、信奉着养父所教“仁义道德”的心,在极致的愤怒、被至亲背叛的剧痛、以及这铺天盖地的荒谬指责中,如同坠入冰窟,寸寸冻结。

      原来,书上写的都是骗人的。

      原来,人心可以如此肮脏,道理可以如此颠倒。

      原来,所谓的孝道伦常,不过是套在弱者脖子上、勒死她们的绞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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