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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接得住 我当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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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九点五十分,宋枳柠已经站在柠檬树下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这么早。明明沈亦辰说的是十点,她九点半就到了,绕着院子走了两圈,又站在树下仰头看那些刚冒出尖的嫩绿叶子。
这棵柠檬树是她小时候爬过的那棵。摔下来那次,沈亦辰没接住她,两人滚成一团。后来他爸妈在树下围了一圈矮篱笆,说是怕她再爬。
矮篱笆还在,漆掉了大半,露出灰白色的木头。
宋枳柠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篱笆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左边那些是沈亦辰的,右边是她的,一年一道,并排向上。
她找到高三那两道。她的那道比他的矮了一大截,她当时还气了好几天,说:“凭什么你长这么高。”额……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因为你吃得太少了。”
宋枳柠吓了一跳,猛地站起来。沈亦辰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正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笑眯眯地看着她。
“你不是十点吗?”宋枳柠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怕你等急了。”
“谁等你了。”宋枳柠别过脸。
沈亦辰没拆穿她,走到树根边蹲下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把小铲子和一个塑料喷壶。
“真浇水啊?”宋枳柠凑过去。
“不然呢?”沈亦辰拧开喷壶盖子,往树根上浇了点水,“这树去年结的果子都小,我妈说缺肥。”
宋枳柠站在旁边看他浇水。他蹲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把水浇在树根周围,又用小铲子松松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一晃一晃的。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勤劳了?”宋枳柠说。
“一直很勤劳。”沈亦辰头也没抬,“只是你没发现。”
宋枳柠没反驳。她蹲到他旁边,伸手捏了捏树根边的一块土。“是不是该施肥了?”
“嗯,下周买。”
两个人蹲在树根边,一个浇水,一个捏土,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柠檬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宋枳柠的头发上。
沈亦辰伸手把那片叶子拿掉了。
他的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很轻,像羽毛扫过。
宋枳柠僵了一下,没敢抬头。
“好了。”沈亦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浇水任务完成。”
宋枳柠也站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泥。
“你带纸了吗?”她问。
沈亦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她。宋枳柠抽了一张擦手,擦完要扔,沈亦辰又递过来一张:“再擦擦。”
她接过第二张,把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
然后沈亦辰伸手,把她没擦干净的手背翻过来,用自己手里的湿巾擦了擦。
“这里还有。”他说。
他的手指隔着湿巾蹭过她的手背,温热的,有点痒。宋枳柠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来,但太慢了——他已经擦完了。
“行了。”他说,表情坦坦荡荡,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宋枳柠把手背在身后,指尖还在发麻。
他们在柠檬树下的石凳上坐下来。石凳不大,两个人坐着,肩膀隔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沈亦辰从塑料袋里又掏出一盒东西。
宋枳柠一看就笑了:“你带吃的了?”
“怕你饿。”他把盒盖揭开,里面是切好的柠檬蛋糕,“我妈早上烤的,说给你带一份。”
宋枳柠接过蛋糕,咬了一口。酸甜的,软软的,还是热的。
“阿姨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含含糊糊地说。
“她听说你今天要来,特意多放了一倍的柠檬。”沈亦辰也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有点酸。”
“我觉得刚好。”宋枳柠又咬了一大口。
沈亦辰看着她腮帮子鼓鼓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宋枳柠边嚼边问。
“没什么。”他摇了摇头,转过头看那棵柠檬树,“就是觉得……你吃东西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宋枳柠嚼蛋糕的动作慢了下来。
很小很小的时候。她第一次来他家,他妈妈端出来一盘柠檬饼干。她坐在这个石凳上,腿悬在半空中够不着地,两只手捧着饼干,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
那时候沈亦辰就坐在她旁边。也是这个石凳。也是这个位置。
他看着她吃东西,跟现在一样,眼睛弯弯的。
宋枳柠把最后一口蛋糕塞进嘴里,站起来,走到柠檬树跟前。
“沈亦辰。”她背对着他。
“嗯?”
“你记得我们埋的那个铁盒吗?”
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靠近,停在她身后。
“记得。”他说,“要挖出来看看吗?”
宋枳柠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边的落叶和浮土。沈亦辰也蹲下来,用小铲子轻轻挖了几下。
铁盒露出锈迹斑斑的一角。
他把它整个挖出来,吹了吹上面的土,递给她。
宋枳柠接过铁盒,沉甸甸的。她晃了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响。
“你打开看看。”沈亦辰说。
宋枳柠掰开锈住的盒扣,掀开盖子。
里面有一张发黄的纸,折成四折。她展开,是她七岁那年画的“全家福”——两个人,一棵树。人的脑袋画得比身子还大,树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一棵柠檬树。
纸的背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宋枳柠和沈亦辰和柠檬树,永远在一起。
宋枳柠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岁的她,字还写不全,把“永远”写成了“永元”。
她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还有这个。”沈亦辰从铁盒里又拿出一张纸条。
宋枳柠接过来。是沈亦辰七岁那年写的“保证书”,铅笔写的,字迹比她还丑:“我保证永远保护宋枳柠。如果她再爬树,我就接着她。沈亦辰。”
宋枳柠看着那张保证书,没说话。
“我做到了吗?”沈亦辰问。
她抬起头。
他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柠檬树的影子落在他们之间,一晃一晃的,像夏天的心跳。
“哪条?”她问。
“第二条。”他说,目光落在她脸上,“如果再爬树,我就接着你。”
宋枳柠握着那张保证书,觉得手心有点热。
“你没接住。”她说,“七岁那次你就没接住。”
沈亦辰笑了,笑得有点无奈:“那次是意外。”
“那现在呢?”宋枳柠听见自己问。
风停了。柠檬树的叶子静下来。整个世界好像都在等她这句话落下来。
沈亦辰看着她。
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她的耳朵,烫得像夏天最热的风。
“现在,”他说,“你摔多少次,我都接得住。”
宋枳柠的心跳声太大了,大到她觉得他一定也听见了。
她低下头,把那张保证书重新折好,放回铁盒里。
“沈亦辰。”
“嗯。”
“下次再爬这棵树,”她说,“你记得在下面站好。”
沈亦辰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像是从心底一点点漫上来的,亮得刺眼。
“好。”他说,“我哪儿也不去。”
宋枳柠把铁盒盖好,重新埋回树根下。
她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这个初夏午后的阳光,温温热热的,怎么躲都躲不开。
回家的路上,他们并肩走着。沈亦辰的手垂在身侧,宋枳柠的手也垂在身侧。
两个拳头之间的距离,好像又近了一点。
宋枳柠没有看,但她知道。
她知道今天之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铁盒被重新埋了回去,里面装着一份七岁的保证书,和一份十七岁的承诺。
宋枳柠走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两个人越来越近的影子。
嘴角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到家,她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铁盒里的那张保证书似乎还在眼前晃,铅笔写的字迹模糊又清晰。
她走进房间,拉开抽屉,拿出那本厚厚的日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拿起笔,停了两秒,然后写道:
“3月25日,晴。
他把铁盒挖出来了。
我七岁画的画还在。
他七岁写的证书也在。
他说:“你摔多少次,我都接得住。”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看见他眼睛里有我的影子。
后来我们什么都没有说。
但我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沈亦辰,你的保证书有效期是多久?
如果是一辈子的话,
那我当真了。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锁回抽屉里。
窗外的风从柠檬树的方向吹过来,带着叶子清新的涩味。她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那棵柠檬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绿油油的一片,沙沙地响。
宋枳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触碰过的温度。
有些话,不用说出来。
她知道,他也知道。
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