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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人间失格的少女(正文结局) ...

  •   次日,清晨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

      江愿在太宰治床上翻来覆去地打滚,柔软的被褥间还残留着他清冽的气息。她磨蹭了许久,才从一片乱糟糟的床里爬起来。

      没想到,早上八点,客厅里就已经坐着一位客人。

      那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黑发青年,周身散发着一丝不苟的精英气息。江愿后知后觉地害羞起来,正垫着脚尖,想悄无声息地溜回楼上。

      “下来吃早餐。”太宰治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哦。”江愿停在楼梯上,飞快地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她想,她很快就是个成年人了,就算明年就怀孕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完全不需要为在男朋友家度过一个纯洁的素夜,而感到羞耻。

      这么一想,她立刻挺直了腰背,脸上挂着从容的微笑走下楼,准备向这位客人展现主家的风范。

      “早上好。”她声音温软。

      那位青年闻声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问道:“……秘书小姐?”

      江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个声音她也听出来了。她曾数次假扮过兄长的秘书,打电话给他的高尔夫球友,一位在异能科供职的年轻高层,让对方行个方便。上次劳驾这位先生,在大约两个月前,为了查找太宰的行踪,索要一纸进入异能科档案馆的临时通行证。

      电光石火间,她立刻举起手,比划一个复杂的手语:“你好,我其实是个哑巴,偶尔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请不要介意。”

      “雾岛小姐不必紧张,我方才只是开个玩笑。”

      名叫坂口安吾的青年笑了笑,说明了此次拜访的目的,对方希望她可以协助审讯费奥多尔。

      话说到一半,太宰治端着盘子从厨房走了出来。他将盛着煎蛋和培根的盘子放在餐桌上,瓷器碰撞发出“咔”的一声脆响,恰好打断了坂口安吾的话。

      “不必再说了,安吾。我替她驳回了。”

      坂口安吾推了推眼镜:“太宰,我认为还是听雾岛小姐自己回答比较好。毕竟,她在费奥多尔那里也吃了苦头。只要是魔人亲口说的,任何情报都至关重要。”

      太宰治不置可否,拖了把椅子在江愿身边坐下:“那你问她。”

      江愿看了看太宰治,又看了看对面的坂口安吾。她还记得自己是个“哑巴”,歪过脑袋,用头顶轻轻蹭了蹭太宰治的肩膀,嘴里发出两声压在喉咙里的“嘿嘿”声。

      太宰治挑眉,递给坂口安吾一个得意的眼神。

      坂口安吾长长地叹了口气,最后却低声笑了起来:“嘛,意料之中,就知道你不会答应。”

      他转身告辞,走到玄关时,太宰治叫住了他:“安吾。”

      “这个异能,不能让更多人知道。但想必我不说,你也很快会收到和辉君的电话。”

      江愿的耳朵敏锐地动了动。

      客人一走,太宰老师的课又开课了。

      他走到江愿对面坐下,说道:“你的异能是很危险的,我以前跟你说过,不要滥用它,但是没跟你说过原因。这个异能是从你母亲那里继承来的,不是你自己的,很多规则你都还不完全了解。”

      “我们已知的是,当你集中注意力发起请求时,如果对方答应了这个请求,那么下一次请求的'约束力'就会增强。”他从餐边柜的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递给她,“港口黑手党以前对这项异能做过数据测算,但那时候这个异能还不在你身上,所以只能作为参考。从你母亲的数据来看,'约束力'的增幅是指数级的,因此普通人的自控力维持到第二或第三次请求后,就会百依百顺了。但是针对费奥多尔的情况,又如何呢?”

      江愿抿着唇,回答:“我向他发起了68次请求,但他只答应了36次。而且,他满足请求的时间发生了严重的延迟。最长的一次,是想吃杏仁可颂,延迟有几十小时。”

      太宰治叹了口气:“果然。”

      他继续说:“不仅如此,这个异能还有很多结构性弱点。首先,是语言漏洞。”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对她说道,“你试着,从我这里,拿到这只茶杯。”

      江愿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把茶杯递给我。”

      太宰治闻言,站起身,慢悠悠地走进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个崭新的茶杯,放到她面前的餐桌上。

      他没有任何停顿,接着说:“第二,他仍然可以通过间接行为达成目标。例如,你发出'不能杀人'的请求,他便可以让A买来柴刀,让B挥下刀子,再让C清理血迹,任何第三人在场,都可能导致请求结果失败。”

      “第三,就是答应,但不马上执行。对方是否会遵循你的请求,依靠的是抽象的'约束力'。但当你的请求与对方的心理预期和意志力产生严重违背时,这两种力量就会进行较量。而判断的标准,实际上是由对方控制的。所以,越是意志坚定的人,就越容易出现答应但不执行,或者延迟执行的情况。就像这次,你需要更多的时间去提出更多的请求,才能掌控对方。”

      “第四,对方可以制造逻辑悖论,比如他可以对你说……”

      好帅。

      江愿的视线凝固在他开合的薄唇上,只觉得这人言辞调理分明,逻辑严丝合缝,角度细致入微,停顿还恰到好处,整个人散发着诱人犯罪的气息。

      太宰治又取来一张纸,把她曾向费奥多尔提出的每一个请求,以及对方执行的先后与所用时间逐条记录下来。凭借对费奥多尔这只实验白鼠一贯动机的了解,他由此又得出了若干新的研究结论。

      江愿的思绪早就飘远了。

      太宰治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敲,打断了她的神游:“你有在听吗?”

      江愿猛地回过神,她视线慌乱地从他的嘴唇上挪开,红着脸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太宰治歪头去看她躲闪的视线,无奈地往后一仰:“算了。你只要记住最重要的一点。这个异能,只有在对方不知情的情况下,才能发挥作用。一旦被人洞悉了原理,就……”

      一阵手机提示音打断了他。

      太宰治看了下墙上的挂钟,去书房取出一个笔记本电脑,接通了视频通话。

      屏幕上很快出现了一张与江愿十分相似的俊美青年面孔。他留着一头极具辨识度的中长发,接受采访时总是一丝不苟地扎成小辫,但现在是伦敦的凌晨,他显然是在家中,头发随意地披散着,添了几分慵懒。

      “和辉君。”太宰治打了声招呼。

      “念念呢?让她出来。”屏幕里的男人声音冷淡,开门见山。

      江愿听到这个声音,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从餐椅上弹了起来。她朝着太宰治拼命地慌张摆手,示意他赶紧关掉。电话那头那个,才是她真正的“小爹”,她的大哥,雾岛和辉。

      太宰治却像没看见她的惊慌失措,好整以暇地在她身边坐下,甚至还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她,让摄像头精准地对准了她的脸。

      江愿只好对着屏幕,露出一个尴尬的微笑。

      她说:“您好,吃了吗?”

      雾岛和辉没理会她,视线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点点头,对太宰治说:“按照你说的,我把念念的声音设置成'逻辑锚点'的生物密码。要趁爸爸发现前换回来,现在事情解决了?”

      “嗯,辛苦了。”太宰治应了一声。

      江愿紧张地绞着手指,试探道:“爸爸也知道了呀……”

      雾岛和辉顿了顿,告诉她:“爸爸已经是个可怜的鳏夫了,我真不想用'太宰治来找我说,念念又被绑走了'这种事吓死他,你们自己能解决最好了。”

      “……嗯,谢谢。”

      江愿很开心。这么大的事居然能被悄悄按下。她偷偷去看太宰治,只觉得这不乏他的手笔。她从未见过行事这么妥帖周到的人。

      “费奥多尔没有立刻杀你,也是因为他同时得到了这个情报,需要保留你和你的声音作为人体钥匙。”太宰治也淡淡地瞥过来,他接着说,“但是,如果再有下次,他想尽办法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想必你也清楚吧。”

      江愿脸上的血色慢慢褪去。她回忆起一个细节,更验证太宰治所言。在不知道这个异能存在的情况下,费奥多尔竟然仍随身携带着一瓶哑药。

      她颤抖不已:“他怎么这么坏呀……”

      她心虚地回想起自己得意忘形时,抓着费奥多尔打牌并大肆羞辱对方的举动,又想到太宰治刚刚提到的那几种致命漏洞,不由得一阵后怕。

      太宰治盯着她变幻莫测的脸看了一会儿,沉声加了一句:“嗯,所以你最好别再见他了。”

      一阵安静。雾岛和辉的视线从江愿身上移开,落回到太宰治脸上,语气冰冷:

      “这个,也不许见了。”

      太宰治哭笑不得:“和辉君,这是在做什么?如果是因为以前的事,我已经不为港口黑手党工作了,你可以直接去找森先生的麻烦哦。”

      雾岛和辉不打算翻旧账,但他微微蹙眉,抛出一连串审问:“你们俩现在在哪里?不会是在你家吧?这是客厅?怎么比我们家厕所还小?你怎么混成这样了?你让念念住在鞋盒里?你现在年薪多少?你怎么能把别人家未成年未出嫁的妹妹,就这么拐回自己家里过夜?”

      江愿从他开始发问时就皱紧了眉头,听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抱怨道:“大哥,你怎么能这么歹毒?你要给太宰先生道歉!”

      “我给他道歉?”雾岛和辉气笑了,“他勒索我们家一百亿的时候,你怎么不让他给我道歉?”

      “你又提这个干嘛!那是他的工作嘛!”

      “闭嘴,你这个一分钱不挣还天天被绑走的胎盘。”

      “你……我今年都不会再和你说话了!”

      “厉害死了厉害死了……”

      太宰治安静地听着兄妹俩吵嘴,脸上挂着看好戏的笑容。他盯着屏幕里的摄像头画面,忽然低下头,凑到江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江愿的眼睛瞬间睁大,她不可置信地看了一眼太宰治,转过头,满脸一言难尽:“……大哥,你和你旁边那个意大利男人,是什么情况?”

      “……”

      屏幕那头的雾岛和辉脸色瞬间铁青。沉默了几秒后,一言不发地挂断了视频。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几秒后,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低头笑了起来。

      笑声渐歇,太宰治重新靠回沙发上,懒洋洋地看着她:“那么,和好之后的计划是什么?想好了吗?”

      “嗯。”江愿点头,“你今天可以请假吗?”

      太宰治沉吟一声,随即夸张地叹了口气:“啊……真是好难猜,好有新意的安排啊……”

      “别这么说,很好玩的。”

      ---

      从横滨港乘坐相模内湾航路的渡轮,沿海岸线向南,终点是鹿浦码头。两人在那里转乘一辆叮当作响的乡村巴士,在狭窄的海滨小道上晃晃悠悠地前行。

      这里是鹤见泽,一座悠闲的海边村落,一步一景。

      北侧是青松岭,深绿色松涛下隐约升起温泉蒸腾的热气;东侧是赤岩山,山体大片裸露出赭红色的岩壁,在日出时分,便像烧红的铜块般耀眼;西侧的苍苔坡上,青苔与盐霜覆满了嶙峋的岩石;而朝南一侧,则是面向相模湾的半封闭海湾。退潮时能一直走到外海的黑色礁石带,涨潮时,碧色的海水便会温柔地拍打着老旧的木质栈桥。

      江愿拿着一幅地图,兴致勃勃地指着窗外的风景给太宰治看:“这里海底多是砂质滩涂和大片的海草床,几十年来一直养殖着巨螯蟹,也叫'鹤泽蟹'。每周三和周六,在海港边会有渔夫组织的蟹市,秋天的祭典上还会有蟹壳雕刻和蟹黄蒸笼呢……”

      她一路喋喋不休地感慨:“我们应该吸取教训,出门玩就该白天出发,不能整夜通宵玩。人不睡觉,精神就会不正常,'你'想不开跳楼,肯定跟这个有关系啦……”

      太宰治捂住耳朵,懒洋洋地眯上眼:“人都死了,不要再鞭尸了……”

      “笑话,自杀的人还敢要个人空间了?”

      太宰治叹了口气,把地图扣在她脸上搓了下。

      江愿:“……”

      巴士到站,江愿拉着他跳下车,一路叽叽喳喳地介绍着。这里是她为太宰治准备的礼物,她自然不是第一次来。

      她指着远处的防波堤:“这里的开发商原本与地方政府签订了协议,要将这片海湾和部分渔业权转为工业用地。后来我们把它买下来了。现在有专业的团队在整合鹤见泽的捕捞、加工和销售环节,希望能保留它本来的样子。”

      他们沿着一条青石铺就的坡道向上走,约莫七八分钟后,在一户宅院前停下。宅子建在坡道中段,背靠青松岭,面朝蔚蓝海湾,视野绝佳。黛青色的瓦片,屋脊两端插着两个小小的木质风向标,一边是螃蟹,一边是仙鹤。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木牌,上面用清秀的字体写着“太宰”二字。门边还堆放着一些新鲜的蔬菜和海产,显然是村民们送来的礼物。

      太宰治的眸子动了动,看向江愿。

      江愿掏出钥匙,推开大门,侧身让开。

      “欢迎回家,太宰先生。”

      “以后,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的家。这里,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走过玄关,停在中央的庭院里。院中有一棵极为繁茂的柿子树,枝叶舒展,沉甸甸的果实像一盏盏橙色的小灯笼。

      “这里很像我们在鹿儿岛住过的那个民宿吧?”江愿仰头看着柿子树,“我还让人在那里又种下了一棵凤凰花。它每年都会长大一点,你可以每年都来看看它吗?”

      太宰治对这里的一切都感到新奇。

      他踏上楼梯,推开二楼的窗户。这扇窗面朝着坡道与远方的海面,坡道上有村民在晾晒渔网、修补船帆,孩子们在追逐打闹,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

      他又走下楼,站在那棵柿子树下,久久地凝望着。

      “可以给我读书吗?”他轻声问。

      江愿顿时来了兴致,将他引到书柜前。太宰治在里面挑挑拣拣,抽出几本递给江愿。他自己则走到庭院前的廊台上,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枕着手臂。

      江愿在他身边坐下,翻开其中一本书,用她温软的声音念道:

      “我就这样躺着,任指间长出灌木,发间长出阿尔卑斯玫瑰。我的双膝是山丘,身上是葡萄园、房屋和小教堂。我就这样躺了一万年,向天空眨眼,向湖水眨眼。当我打喷嚏,便掀起一场风暴;当我在上面吹口气,雪便化了,瀑布跳起了舞。如果我死了,世界也就死了;那么我便穿越世界的海洋,去摘一个新的太阳……”

      ……

      太宰治被一阵悠远而醇厚的海螺号角声吵醒。

      他惺忪地睁开眼,发现天色已是黄昏。江愿不知何时出去了,此刻正从门外跑进来,手腕上挂着一串蟹壳,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

      她拉起他的手,将他带上二楼的露台。

      此时,整条坡道上都聚集着村民。他们或从自家窗户探出头来,或三三两两地聚集在台阶上,目光都投向坡道中央摆放的一排大木桶。

      他们在等待,今年第一只成功脱壳的新蟹。

      “啊!出来了!出来了!”人群中有人兴奋地叫着。

      江愿低声向他解释:“传说中,有一位异乡少年来到这个村庄,冒着寒潮守护一只濒死的螃蟹,帮助它褪去旧壳。于是彩光笼罩海湾,村民们获得了空前的渔获。所以,在这里新生螃蟹被视为丰收与平安的象征,每年都有举办'丰壳祭'的传统。”

      太宰治托着下巴,好奇地观察着那只被众人瞩目的螃蟹。那只刚刚褪去旧壳的鹤泽蟹,新生的蟹壳色泽半透,像一枚被水浸润的玉石,正缓缓地在养护盆中伸展着脆弱的肢节。

      村长和村里的老人们走在最前,两位穿着白衣、腰系红绳的祭礼少女稳稳捧着木盆,向坡下走去。

      “太宰先生,祭典快开始了,我们也去吧。”

      于是,他们也推开家门,一路顺着涌动的人潮走到海港。

      人群在港口排成一道弯月形的队列,祭礼少女赤脚踏过冰凉的石板,将盛着“丰壳”的盆抬至海边的白木神龛前。神官将清酒与海水一同轻轻泼洒在蟹壳上,低声诵念着古老的祷辞,祈求来年的风平浪静,渔获满仓。

      仪式结束后,整个港口瞬间沸腾起来。十几艘装饰着红白布条的渔船沿着海湾巡游,船上的年轻人敲响了急促的鼓点,鼓声高扬。港口两侧的摊位早已开张,用大铜锅熬煮的蟹汤、炭火烤蟹脚、蟹膏煎饼……空气中到处弥漫着食物的咸香与热气。

      江愿手里挂满了各种小吃,又从摊位上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蟹汤,撒上一把脆脆的炒米,穿过热闹的人群,终于回到太宰治身边,把汤碗举到他唇边。

      两人还是从黄昏玩到了深夜。喧嚣渐渐褪去,纸灯笼一盏盏熄灭,街道上仍残留着祭典后的纸屑与笑声的余韵。江愿喝了不少当地酿的米酒,脸颊泛起潮红,吃螃蟹吃得唇齿都带着微麻的咸香。

      回到家时,她还兴致未减,蹦蹦跳跳地闯进屋子。两人并肩躺在廊台的木板上,仰头望着屋檐上那一泓澄澈的月光。

      忽然,太宰治撑起身子,他问江愿:“我想看烟花,可以吗?”

      江愿愣了一下。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转化为一丝慌乱。

      “我……我去找找!”她生怕他听出破绽,手忙脚乱地套上外套,丢下一句话便匆匆跑了出去。

      太宰治重新躺下。月光透过柿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静静凝望着那棵树,眼神一瞬不瞬,数着枝头的叶片。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色西沉,树影也逐渐拉长。他瞥了眼墙上的时钟,已是凌晨两点。院门外,依旧一片寂静。

      鸢色的眼眸在黑暗中幽幽泛光,久久凝望着那扇沉默的大门。他离开廊台,又在沙发上枯坐片刻。

      终于,他站起身,推门而出。

      白日喧闹的坡道此刻寂寂无声,水银般的月光泼洒在灰冷的石板路上,也将远处的大海染上粼粼银辉。

      这片坡道两侧,密布着狭小的岔口,通往无数盘绕交错又蜿蜒曲折的村径。他一步步往下走,一个岔口一个岔口地停下,将视线探入其中。脚步在石阶间回响,起初是克制的轻声,后来节奏越来越快,步伐越来越大。

      终于,他在最后一个岔口前停下,望着几条通往不同方向的幽深小径,眉间罕见地浮现出一丝茫然。

      突然,他的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的海边,一道摇晃的人影。他眼神微动,径直穿过空旷的海滨步道,推开夜风扑来的咸湿气息,踏上了柔软的沙滩。

      江愿正在沙滩上挖着什么。她的脸颊上粘着细碎的沙粒,几缕发丝被细汗濡湿,凌乱地贴着额角。那双纤细的手指早已弄脏,指缝间沾满湿沙,漂亮的裙摆也被拖得斑驳。但看到他来了,她非但没有停下,只是抬起红扑扑的脸,冲他露出安抚的笑,反而挖得更起劲了。

      他走上前去,声音有些干涩:“……我们回去吧。”

      他不想看烟花了。

      “再等一会儿就好啦!”她头也不抬地回答。

      太宰治看着她头顶的发旋,沉默了片刻。

      他蹲下身,跟着她一起,笨拙地挖起沙坑,将她找来的烟花沿着海岸线,一个个地埋了进去。

      江愿终于布置好了一切。她划亮一根火柴,跑过去,将引线一一点燃。

      “咻——”

      一束光芒冲天而起,在高空“啪”地一声炸开,无数道银色带着磷光的柔软光丝,如水母的触须般缓缓垂落,在空中形成一个巨大而梦幻的穹顶,久久不散。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沿着海岸线,一盏盏巨大的发光水母在夜空中升起,将整片沙滩和海面照得亮如白昼。

      太宰治看着那个在万千光华中快乐地乱转的少女。她手里拿着两根小小的烟花棒,点燃后,像两颗明亮的星星。她跑到他面前,将其中一根递给他,琥珀色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比烟花本身还要璀璨夺目。

      他原本是打算在某个冬天死去的。

      人的死期并不需要理由,心脏停摆的借口多到难以计数:贫困、病痛、寂寞、无聊,甚至是天冷。然而,今年开始,有人送给他三场盛大的烟花,在春天,在夏天,在秋天。有时候是晚上七点,有时候是午夜,会因为他的临时起意而无法马上实现,横滨市政府也不是每次都批。

      她说:“意外是这个设计的一部分。”可至今为止,他的愿望从未落空过。

      这个人总是认认真真地对待他心血来潮的心愿,但讽刺的是,他几乎没有什么特别强烈的心愿,烟花可以看,也不可以不看。

      但她为何要珍惜它们?为何从不审判它们,也不置之不理?她并未从中得到任何好处,甚至常常要付出代价,亦不被他理解。

      她为什么能坚持?他又为什么要相信?

      她有一双看上去能够被轻易动摇的、雾蒙蒙的眼睛,像一碰即碎的琥珀,可她生性执拗,又像岩石一样坚韧不屈。

      她是个奇怪的人,会随身携带着烟花棒,随时意起就纵身跳进海里游出几百米,或远航到世界的各个角落。她总是能够做成一切想做的事,拥有着让人嫉妒的决断力。若真如此,那是否意味着,她这一生都会言行如一,始终注视着他呢?

      眼前的烟花,明明该是夏天的产物,却偏偏燃烧在秋夜里。这样的错位,竟让他觉得更合适。既然如此,他至少还能再活到明年夏天。在那之前,既然她坚持,他也可以暂时地把自己交给她。

      江愿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太宰治接过那根烟花棒。她歪了歪头,不解地问:“怎么了?”

      太宰治低头轻笑。在水母烟花的清冷光辉下,那笑容显得格外柔和,如释重负。

      他说:“没什么。”

      他接过那根小小的烟花棒,抬头望向夜空中那些缓缓飘落的光点。

      “真美啊。”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人间失格的少女(正文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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