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春山》诗鲤鲤

50、第 50 章

　　寒霜坠露，风冷雨急，连日冷气不散，廊外的桂树上早已覆了薄薄一层霜，连着叶片的颜色都黯淡无比。

　　慕婉颜裹着厚厚一层被子坐在小塌上，晴霜给她沏了壶桂花蜜枣茶，见她一直看着外头，劝道：“公主别一直盯着那霜看了，仔细伤眼睛。”

　　早起地上结了一层薄霜，宫人还没来得及清扫。

　　慕婉颜收回视线，问：“这个时节，淮阳是不是下雪了？”

　　晴霜柔声道：“奴婢没去过淮阳，但想来应当是的，以前听宫里的老人说起过，每年冬天淮阳都会下雪。”

　　慕婉颜若有所思地道：“我还没见过雪。”也没去过淮阳。

　　晴霜道：“公主是在惦记……小陈将军吗？”

　　陈妃的父亲，慕婉颜的外祖早已死在流放途中，这次回烟京的，是她的舅父一家，舅父年迈，数年奔波下来身子也已经不好了，半点没有当年的风采，与陈妃兄妹相见时，还互相抱着哭了好大一阵儿。

　　倒是她的表兄陈少川，虽是文人出身，却跟军中的武将学了一手好武艺，慕婉颜便想了些法子，让他去军中领了个官做，前段时间他和主将一起被派往通州驰援定远军，估摸着这几日也该到了。

　　自谢鹤章率兵征胡以来，北境捷报频传，最新的战报说，谢大人和王将军已率军兵临淮阳城下，不日攻城。

　　攻破淮阳，接下来通州境内再无险关，恢复旧业指日可待。

　　慕婉颜望着窗外的景色，喃喃道：“淮阳那么冷，也不知表兄能不能适应。”

　　晴霜默然一瞬，有些无奈。

　　淮阳虽冷，但陈家流放之地也不遑多让，公主这话分明另有所指。

　　她们都知道，小陈将军此去，定会见到谢大人。

　　晴霜见她又在出神，哄劝道：“公主，陈妃娘娘今日要为陈姑娘相看婚事，咱们要不也去凑凑热闹吧。”

　　慕婉颜意外道：“这么急么？”

　　陈绾清是陈少川最小的妹妹，论起年岁，比慕婉颜还小几岁，生得很是美貌，她未许婚，刚回来时慕婉青见了这姑娘，便建议慕婉颜拿她的婚事做些文章，若利用好了没准手上又能多一份助力，慕婉颜却不是很愿意，想着她的婚事由父母做主就好，慕婉青有些可惜，但也没强求。

　　这个表妹却是出人意料的成熟稳重，她回来后频频出席宴席雅集，给自己博了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但慕婉颜观察过和她走得近的郎君，发现对方与人来往不看品行、不看相貌，不看家风，只看门第高低，俨然是要借自己的婚事更上一层楼的样子。

　　表妹有野心，慕婉颜也不挡她的路，里里外外给行了不少方便，但许是性情所致，两人关系平平，始终不算太聊得来。

　　慕婉颜想起前日还看到她和二皇兄慕诚恩郎情妾意的模样，有些头疼。

　　慕诚恩有什么事都爱和自己长姐商讨一番，回头慕婉青又要问她是怎么回事了。

　　她怎么知道，她又不是陈绾清，哪里知道她怎么想的。

　　晴霜犹豫片刻，道：“听说是前几日陶家的小郎君为了陈姑娘和朋友打起来了，闹了好大的动静，陈妃娘娘浙菜催着她定下来。”

　　慕婉颜道：“爱打打去，母妃催她做什么，算了……我去看看吧。”

　　入冬以来，慕婉颜愈发懒怠，不肯出门，晴霜闻言大喜，忙给她取了斗篷出去了。

　　陈妃设宴是借了内外宫相接的一处院子，慕婉颜到时，里面已有不少人了，见她进来都纷纷低首避让。

　　眼下这位，可是宫里除了君山长公主之外，数一数二的红人。

　　慕婉颜坐到陈妃身侧，道：“母妃，我来了。”

　　陈妃摸了摸她冰凉的手，心疼道：“怎么出来不抱个暖炉？”

　　“忘了嘛。”慕婉颜赖在她身上撒娇，看到陈绾清正和一个红衣郎君说话，娇怯动人，好奇道，“她这是已经看中了？”

　　陈妃道：“没有，她见谁都是这个样子。”说罢叹了口气：“她太急了。”

　　陈绾清要高嫁，她这个做姑母的当然不会拦着，但烟京这些个世家夫人，哪个不是人精？她那些小算盘就算一开始看不出来，这些日子也该明了了。

　　陈妃暗中提点过两句，陈绾清表面听了，回去后却依然我行我素，陈妃这才按着她相看。

　　她是真怕侄女继续折腾下去，会惹出麻烦来。

　　慕婉颜瞥了眼她腰间晃动的双鱼玉佩，道：“她心里有数的。”

　　这玉佩本是一对，如果没记错，慕诚恩身上有块一样的。

　　陈妃叹了口气。

　　慕婉颜见她仍是愁眉不展，就说了些趣事逗母妃开心，说到一半时，发觉有个脸生的小郎君频频往这边看，不由停了话音，疑惑地看回去。

　　陈妃也注意到了，掩唇低声道：“那位就是陶氏的小郎君，叫陶云。”

　　为了陈绾清和人打架的那个。

　　慕婉颜恍然，道：“他怎么不去和绾清说话？”

　　这是陈绾清的相看小宴，来的人自然都是围着陈绾清转的，这位陶小郎君却一直坐在原处，动都不动。

　　陈妃对这人不大喜欢，皱眉道：“许是不久前才闹出了事，脸上抹不开吧。”

　　慕婉颜觉得这也说得过去，便不再关注那边了。

　　不多时，陈绾清把宴上的人应付了个七七八八，脸上也显出了几分疲惫，慕诚恩高调出现，和陈妃知会了一声，就把人带走了。

　　陈妃蹙眉：“这……”

　　慕婉颜早有预料，道：“母妃，随他们去吧。”

　　陈妃长叹一声，也不再说什么了，叫人自行散了，起身离去。

　　慕婉颜想着御花园的梅花应当开了，便准备去看看，谁料走到一半，前头出现个人影。

　　陶云站在一片松林前，衣袂飘飘，似乎正在等人。

　　慕婉颜脚步一顿，正想着要不绕路而行时，他却过来了。

　　陶云上前见礼：“见过顺安公主。”

　　慕婉颜略点了个头，问：“你在等我？有什么事吗？”

　　陶云摸了摸后脑勺，颇有些不好意思：“我是想问，公主身上的伤可好全了？一直未能来向公主当面致歉，我心中有愧。”

　　慕婉颜一愣，恍然他就是那日在猎场上误伤自己的人。

　　当日谢鹤章远行，皇帝匆匆结束秋狩，她也跟着母妃回了宫，并未在意到底是谁伤了她。

　　毕竟刀剑无眼，也是她自己闯进去的。

　　陶云道：“当时出了很多事，父亲不让我出门，所以一直没能亲口对公主说一句‘抱歉’。”

　　慕婉颜道：“你也是无心之失。”

　　陶云道：“后来谢二公子还派人来过，说公主宽仁，和圣上说了不要追究我们，这份情谊，陶氏上下铭记在心。”

　　慕婉颜当时自顾不暇，哪来的功夫和皇帝说这些，她稍一思考就明白过来，这些都是谢鹤章的安排。

　　是为了叫陶氏记她的情。

　　她神色柔和了几分，道：“陶公子客气了。”

　　陶云玩笑道：“若非公主那句话，只怕我回去要叫父亲打断一条腿。”

　　慕婉颜哑然失笑。

　　两人正说着话，远处忽然蹿出一道人影，那人惊慌地跪到慕婉颜面前，连声道：“公主、公主，不好了……”

　　是她宫里的小太监。

　　慕婉颜弯腰去扶他，惊讶道：“这是怎么了？你起来说话。”

　　小太监道：“小陈将军传信回来，说谢大人和王将军前几日率兵深入鹰钩岭，已失踪数日！”

　　陶云惊骇不已，定远军中如今全凭谢鹤章和王斯坐镇，若他们两个都出了事，只怕大梁再无人可战！

　　他下意识去看慕婉颜，却见原本端庄镇定的公主此刻已是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晴霜焦急地掐了下她的手心，道：“公主！”

　　慕婉颜咬了下唇，强自冷静下来，问：“现在大臣们怎么说？”

　　小太监道：“有人上疏，建议先撤军回来，与北胡议和。”

　　晴霜怒道：“这个时候议和，是不管谢大人他们死活了？”

　　慕婉颜定了定神，也不顾身边还有个外人了，急匆匆吩咐道：“先不说这些，朝堂那边，自有长姐和二哥去稳定局面，你去告诉他们，只需拖住父皇，让他不要撤军即可，等谢鹤章他们回来，局面自会扭转。”

　　小太监应了声“是”，连滚带爬地跑了。

　　慕婉颜沉下眉眼，若有所思。

　　晴霜跟她最久，一眼便知她在想什么，劝道：“公主，谢大人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你……”

　　话音未落，慕婉颜已下了决断：“备马，我亲自去一趟边关。”

　　晴霜劝她不下，转而道：“公主，要不先和陈妃娘娘商量一声，毕竟一走这么远，而且陛下那边……”

　　“母妃和父皇不会同意的。”慕婉颜了然道，“先去做，走了再说。”

　　她拂袖而去，晴霜本想再拦，却被陶云拉住。

　　陶云道：“没看你家公主已经做了决定？她要干的事，有什么是你拦得住的吗？”

　　晴霜一愣。

　　陶云道：“快走吧，小心你家公主等会儿发起脾气来，连你都扔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