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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扫地出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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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正午,太阳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紧贴大地,柏油路被蒸腾得发软,空气中浮动着沥青融化的焦苦气味。
热浪是实体,不由分说地压在人身上的每个毛孔。
周绛满头大汗,拖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蛇皮袋艰难挪动。她浑身湿透,廉价的白T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晰的蝴蝶骨。
袋子很沉,底部摩擦着粗糙的地面,发出“沙沙”的声调,这段路在夏天人烟格外稀少,两旁是叶片稀少的法国梧桐,挡不住垂直的烈阳。
每个一段距离都会有供人休息的长椅,但此刻,都被晒得发红,摸一下就会被烫伤。
记忆的碎片在这热浪的炙烤下,不受控地涌上来——半小时前。
周绛连人带那个绿色蛇皮袋被自己的亲妈张涵毫不留情地丢了出来。
她踉跄着摔在后面的楼梯上,后背重重磕在台阶边缘,痛得她直不起腰。她没抬头,出神地看着地上井然有序的蚂蚁。
张涵站在门边,五官扭曲,歇斯底里:“都怪你这个拖油瓶!”
周绛连眼皮都懒得抬,从小到大这句话她早已耳熟于心。她的沉默,是她最不费力的反击。
张涵见她无动于衷弄个,内心怒火更盛,声音尖锐到刺耳:“周绛!你爸死了!死在监狱里!”
周绛猛地抬头。
那双素来淡漠与不耐的眸子瞬间瞪大,瞳孔骤缩,死死钉在张涵脸上。她张口却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她已经许久未开口说话,对于张涵,她向来习惯用沉默来反抗。
她用力吞咽,直到口腔弥漫开血腥味,带着强迫声带运作的沙哑:“你……说什么?我爸……怎么了?”
张涵没第一时间回答。她倚着门框,双手环胸,眼神复杂,交织着怨恨、快意、还有深藏眼底那抹悲凉。
眼角不受控地滑下一滴泪,她随意抹去,眼神愈发坚定,带着裁残忍的平静,一字一句砸向周绛:
“你爸,周华国,死了,死在监狱。半个月前,监狱那边打电话让我去收拾,”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怪笑,“我没去。”
她吐字格外清晰,确保周绛能完全听清:“现在,尸体已经按无人认领火化。骨灰更是不知道被随意仍在哪个角落。”
张涵语气平静到渗人,好像昭示着自己才是胜利者。她句句带刺,也掩藏不住心底的怨。
明明是最炎热的八月,但此刻四肢百骸却传来刺骨的凉意,耳边嗡嗡作响,她声音颤抖:“你凭什么……不告诉我?那是我爸!”
“凭什么?”张涵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爆发出扭曲张狂的笑,直到眼泪鼻涕横流,“哈哈哈……你还好意思问凭什么?周绛,你看看现在这个家,都是因为你!全都是因为你!如果当年不是你,又怎么会这样!”
她猛地止住笑声,全身战栗,死死指着周绛:“要不是为了护着你这个杂种,你爸怎么会动手?算命的说得没一点错,你就是个灾星,天煞孤星的命!你身边的人都会被你克死!”
张涵的情绪已经失控,抓着自己头发:“现在你爸终于死了,你满意了吧!”
每一个字都像把淬了毒的刀,反拉扯着周绛千疮百孔的心。那些被刻意尘封的、血腥的记忆如潮水般淹没了她。
尖叫、怒吼、警笛声、冰冷的镣铐、还有父亲那双永远温柔的眼睛,到那时也只剩下悲伤。
周华国说:“绛儿,爸怎么放心留你一个人呢……”
想到这些,周绛下意识反胃,差点要吐出来,身体也开始微微发抖。
张涵看着她瞬间惨白的脸以及微抖的身体,眼中只剩下残忍的快意。
周绛侧头躲开她的视线,深吸口气。再睁眼时那双寒潭般的眼底翻涌着近乎毁灭的暗流,她看着张涵这样,只觉得可悲又可笑。
“所以呢?”她声音异常平静,又带着嘲弄,“怎么没连着把你一起克死啊?”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敲碎了张涵最后一丝残存的理智。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像某种自我毁灭的仪式。
“周绛,你放过我吧,”张涵双手合十,用尽全身力气重重给周绛磕了三个头,额头瞬间青紫,“我求你了……求你了……看在我生你养你的份上,滚吧!滚得越远越好!你让我为自己活一次,我好不容易找到愿意搭伙过日子的人。”
周绛看着她近乎哀求又算计的姿态,心里连最后一丝怜悯都彻底愈合,眼神中只剩下冷漠和审视。
“妈,”她声音不高带着点疲惫,“这么多年,你怎么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蠢得……可笑又可怜。”
“你所谓的‘不嫌弃’、‘肯接纳’,不过是因为你把自己贱卖成了负数,所以一旦有人施舍你一点廉价的关注,你就恨不得掏心掏肺。”
“我从来没有阻拦过你找‘依靠’,但你挑男人的眼光,”周绛嗤笑一声,勾起个极淡、极冷的弧度,“比垃圾还差——专捡有毒的。”
“赌鬼、酒鬼、混混、嫖客、拉皮条的……这次的张屠夫、上次的货车司机李光头、上上次的扒手……”她每说一个,张涵的脸色就黑一分,“他们哪个没半夜摸到我房口说些下三滥的话?”
“醒醒吧,没人会接纳一个脸自己都作践的人。”
“够了!”张涵的胸口剧烈起伏,因愤怒脸色涨成紫红色。原本韵味十足的脸此刻狰狞可怖。
她手抡圆了,带着凌厉的风声,用尽全力朝周绛的脸扇去!
周绛早有预料,偏头躲开。右手死死抓紧张涵手腕,指尖用力到发白。
无它,唯手熟尔尔。从小到大,这样的场面经历了太多太多次,她的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
周绛抬起眼,那双总是盛满厌倦和虚无的眸子此刻像深邃的海底,平静到绝望。
张涵用力抽了抽,没抽出来,腕骨传来的剧痛让她倒吸口凉气,嘴上谩骂不停:“贱人!如果不是你故意勾引,他们又怎么会……都怪你!”
“疯彻底了。”周绛挤出几个冰冷的字眼,手猛地用力,将张涵狠狠摔在旁边的门框上。
“嘭”的一声,张涵被重重摔在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连动都动不了。
周绛不再看她,站起身,居高临下:“我爸的骨灰,我自己会打听,这是我的事。但现在我们应该谈我们之间,最后的事。”
她蹲下身,语气平静:“给我钱,两个选择。一,你按学期按时打给我,直到毕业;二,今天一次性结钱,之后我会原原本本消失在你眼前。”
张涵眼神躲闪,顾左右而言他,捂着痛处“哎哟”个没完,试图用撒泼打滚蒙混过去。
周绛没心思跟她继续耗着,神情愈发不耐,斩钉截铁:“五千。”
“五千?!”张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嚎叫起来,“你就是个讨债鬼!吸血鬼!”极端愤怒之下,她顺手抄起门边矮柜上的玻璃烟灰缸,狠狠砸向周绛脚边。
烟灰缸砸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片、烟蒂四处飞溅。周绛虽然躲避及时,但裸露的脚踝还是被划伤。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冷白的皮肤流淌,染红了白袜。
周绛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下,随后平静看着。也好,疼痛着更好,让人更清醒,更心狠。
张涵顺着周绛的眼神看下去,心里有有些虚,“这伤是你自己活该。”还顺便吐了口唾沫。
周绛没再犹豫,径直走向那个狭小、油腻的厨房,目光锁定那把剁骨头的砍刀。她走回客厅,眼神冰冷入骨,看着张涵像在看死物。
没有丝毫迟疑,毫不留情抵在张涵脖颈,手上力道半分没减,皮肉瞬间被划破。
张涵瞬间僵直,所有的叫骂声都被颈见那冰冷死亡的触感冻结了。她脸色灿白,嘴唇哆嗦着,瞳孔因恐惧而放大。
从小张涵就知道,她这个女儿骨子里有种不管不顾、对生命的漠视。但此刻漠视化作了实质,稳稳抵在自己的大动脉。
“张涵,我最后说一次。五千,买断关系。再加一千,医药费,一共六千。”周绛一边说着,刀刃又往皮肉里陷一分,温热的液体顺着张涵脖颈流下。
“现在,立刻,转给我。我对你‘母亲’这个身份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
张涵冷汗如瀑,她知道周绛什么都做得出来,颤抖着说:“别……别……我给……我马上给……”
周绛没松开刀,冷眼看着张涵哆嗦着转账,时间仿佛被拉长。直到周绛那台老旧卡顿的智能机传来一声微弱的延迟到账音。
周绛才缓慢移开刀,上面还带着点血丝。
“呲啦——”
一声布料被强行撕裂的响声将周绛从冰冷的回忆漩涡中拉出来,猛地拽回现实。
她停下机械挪动的脚步,低头。原来是蛇皮袋被地上尖锐的小石子划开了道长口子。
呵,她扯了扯唇角,这时竟连个嘲讽的笑都做不完整。真是……意料之中的倒霉透顶。如果真有老天爷,大概也就是个捉弄人的玩意儿。
周绛站在原地,呆愣了两秒,大脑一片空白,北一中极致的虚无感填满。这个世界没有一片角落是真的属于自己,好像自己就是个没有归处的可怜虫。
脚踝处的伤口传来细密而持续的刺痛,混合着汗水,跟伤口撒盐没区别,真实地提醒着她此刻的狼狈。
该去哪里?
不知道。
能去哪里?
不知道。
为了防止行李由整装变成掉落的装备、更加没办法收拾,她将蛇皮口袋一扔,当个临时座椅。粗糙的编织袋有些刺人的毛边,摩擦着周绛本就敏感的肌肤。
很不舒服,但她没什么表情,慢吞吞拿出那台反应迟钝的手机。黑色屏幕倒映出她毫无血色、眼神空洞的脸庞,一眨不咋的,的确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