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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始皇册   喊杀声 ...

  •   喊杀声渐渐平息了。

      一个修长的身影自宫门外走来。他衣袍翻飞,带进一些血腥气,身形虽消瘦,却挺得笔直。

      我胆战心惊地朝他身后望去,只见残阳如血。随着他脚步的逼近,血腥味儿也越来越浓。只见他厚重的靴子下踩出一条血痕来。

      “大王。”我连忙迎上前去,替他脱下外袍。

      他坐下来,神色平静,不见一丝慌张。我立在一旁,几度思忖,欲诉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不多时,一个人大步走进来,浓郁的杀气直冲面门,跪在地上:“禀告大王,乱臣贼子已全身死,请大王定夺!”

      “嫪毐何在?”他沉声问道。

      “禀告大王,嫪毐逃,其下落不明。”

      “传令,定要捉拿!及,罢相国,遣太后,囊扑其孽子。凡有劝谏者,戮而杀之,蒺藜其背!”

      “遵命!”

      来人又杀气冲冲地走出去,长长的影子落在地上,似也翻滚着血色。我有些担忧地看向他。只见他皱起眉头,闭上眼,伸手捏住眉心。

      我鼓起勇气,踱步上前:“大王可是有忧心事?”

      他忽然就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神如剑般锐利而不可挡,翻涌着无尽的野心与欲望。

      “汝言,寡人当后,如何是好。”他淡淡地开口,似是轻笑一声,又好似是我幻听,“相国独揽大权,宦官与太后联合叛乱……寡人当真是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大王还有吾,”我连忙上前,跪地而俯下身道,“永世不忘大王救命之恩。”

      嫪毐发动叛乱时,我正巧在宫中当值。是这位年轻的王,将我藏在了他的主宫中。

      我感到他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

      陡然的压迫感袭来,我不由得呼吸加重。

      我感到冷汗顺着额头滴落在地板上。

      好一会儿,只觉胳膊被人轻轻抬起:“善。”

      残阳渐渐落下去了,黑暗笼罩了刚刚被血洗的宫殿。我奉命打扫完令人作呕的庭院后,洗手端了一碗羹汤,挑着夜灯,只见他的窗纸仍透露出昏暗的光。

      我轻扣朱门:“大王。”

      “何事?”微哑的声音自内而外传来。

      “夜宵羹汤,还请大王纳。”

      “进。”

      于是我轻轻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进去,顺从地垂下眉目,却仍旧按耐不住心中的好奇,偷偷抬眸看了一眼。

      只见他站在桌前,桌子上摊开的是一张巨大的鹿皮,上面用煤油弯弯绕绕画了很多东西——原来是地图。

      他负手而立,年轻的脸上不见半分青涩。 “汝可知,寡人还在赵时,便几度思忖,定要血洗耻辱。”

      我一惊。大王在赵时,也不过八九岁,怎会有如此心机?

      他抬起头幽幽看了我一眼,火光的映照下,他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之中,似魑魅般开口:“汝可知,若叛寡人,死不足惜矣。”

      我打了个寒战,放下羹汤,转身快速离开。

      关上门前,只听他哑声道:“首伐韩。”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太安稳,连梦中都是冲天的火光和他阴暗的笑容。

      伴君在侧,如伺狼虎。

      可是,大王是我的救命恩人啊。

      尽管在那天晚上他说要伐韩,可是却迟迟没有动静,反而是花了很大力气去寻找嫪毐的下落。我安分守己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兢兢业业地打扫他的宫殿。只觉得他看我的目光中,似乎打消了那么一份怀疑。

      几月后,嫪毐被捕,车裂示众,三族尽诛。

      那天他处理政务后回来,眉目中多了一份疲惫。我连忙上前,扶他坐下,替他捏肩:“大王有烦心事?”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是僭越了,忙低下头,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心里盘算着要如何离开。

      直至半缕风进来吹灭了残烛,他忽然开口:“今日,有言寡人暴虐。”

      我低着头,不敢吱声。

      “汝亦如此?”他幽幽地抬头看我。

      我心里打鼓,花了好半天时间按捺住心神,才缓缓开口道:“何为暴虐?大王心软,由嫪毐叛乱、太后乱政,身死魂陨的,怕是大王。”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

      “善。”他的目光阴鸷,“成大业者,安得妇人之仁?”

      “以后随寡人行尔。”

      “多谢大王。”

      从那以后,他的寝宫夜夜灯火通明。从窗外看他的剪影,他的侧颜坚毅,时而写写画画,时而低头沉思。

      两年后,他终于才兑现了当年的诺言——蒙骜出师,直取韩国十二城。

      他的眉目终于不再被终日的阴暗所笼罩,可见得一分开朗。

      “自商君变法,秦国壮大,吞并一方,安顿天下,指日可待矣。”身边的人总是这样阿谀奉承他,他也只是淡笑,不说话。

      可是,连我都明白,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果然,又过三年,楚赵魏韩燕,合纵伐秦。

      这时我不知道,这三年来,他竟做了这样多的事。他重用贤才,引韩非,用王翦;兴兵安民,值天旱,修运河,安六国之民。竟使五国之师皆败走。

      天下赞他,可只有我知道,他也会在深夜时长叹一声,毫无征兆地落下一滴眼泪。

      那天晚上,他的寝宫中传来某物落地的声音。我正守在他门口,听闻此声慌忙挑灯推门。

      他用手揉着眉心,一脸难受的样子。

      我大惊:“大王?”

      他缓缓睁开眼睛看我,眼圈似有些红,哑声道:“无尔,小憩,梦了些东西,失手打翻了烛台。”

      我拾起烛台,重新点上火,“大王何梦?”

      “一些旧事罢了。”他低头,重新看着手里的折子。停顿了一会儿,又说:“寡人生时,便是赵国质子之子,何其卑贱。后又险些丧命于赵,九死一生逃尔。那时寡人便知,唯有权力,方可保全寡人。只是此路,众叛亲离。”

      我很想宽慰他,却又觉得自己太渺小,离他太远。只好默默替他收拾好东西,退下了。

      转身前,我看到他平时阴沉的眼里似有水光,在烛火的映照下,一刹那间极其夺目。

      他才二十又六,从小生逢异乡,险遭凶恶,回国即位,却是傀儡,连亲生母亲都要置他于死地。他生来如孤狼单虎,独自一人,救我,只不过是顺手一举。

      可是他的一举,对我来说,却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我没有办法,也不忍心离开他。

      他利用别国螳螂捕蝉,自己黄雀在后,派名将出兵夹击,别国城池尽是囊中之物。

      国力强盛,渐成一方,他大肆出师,攻六国,占城池,立都郡,安流民。天下风声四起,六国流民奔走相告,皆呼万岁。余国为求生存,不得不俯首称臣,拱手献上城池。

      十又一年后,韩灭。

      那一日,他站在宫殿门口,第一次朗声大笑。

      我替他披上裘。

      他捏紧了系带,转头看见我,墨发在风中交织,头上的玉冠是那样璀璨夺目,锐利的双眼中盈了些许得意与快意。他说:“汝视乎?”

      “善。”我柔声道。

      “大善哉!”他朗声道,“寡人要明月所照,皆为秦土!”

      他果然是想统一天下。

      可是,会有那么容易吗?

      若身边亲信不安好心,若剩余五国联合伐秦,何尝不是内忧外患?

      可是,五国并没有联合,反而内乱不断。面对强秦,他们总是想着如何亲近、如何讨好。送来宫女如花春满秦殿,只盼一线生机。

      伐赵时,成蟜叛乱,他大怒。

      那一天,他倚在桌边,撑着额头,目光阴沉,手背上青筋暴起。

      “哈……寡人之愚弟,愿取寡人,不惜与竖子为谋!”

      他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悲凉,最后,竟无端红了眼眶。

      天下赞誉他,诋毁他,对他而言,只是两三言语,不足挂齿。他看似风轻云淡,实则步步为营。他满腹野心,却也有雄才大略。可是,他似乎越来越孤独。吕不韦被逐,赵太后被遣,如今,他的弟弟也投降异国。

      他们都想要他死。

      他看见我,僵硬地扯开嘴角:“汝言,寡人生来,错乎?”

      我郑重跪下:“大王生而为天子,凡人不足道焉。”

      他一怔。玄色衣襟上暗红的纹路竟闪烁出些许光彩来。他俯身扶起我:“寡人得汝,恨晚。”

      一年后,赵灭。

      我既高兴,又难过。幸他夙愿逐现,怜他形影相吊。

      那一天他身着华服,驾九龙车辇,嘴角扯开快意的笑:“寡人要屈尊亲去邯郸。”

      不久便有传言,秦王于邯郸坑杀曾经结下仇怨的人。

      何其冷酷无情,何其暴虐无道!

      可是,传言就是真的吗?再者,若是当年大王不得上天眷顾,这会儿在邯郸黄泥销骨的,不就是大王了?

      我明白,我始终是私大王的。

      两年后,燕国求和,派人献上樊於期头颅与督亢地图。

      来人是一个挺拔端正的人。他目光淡淡,手捧地图,来到宫殿前,显得无比尊敬。只是他旁边的少年,似有些游离,连嘴唇都有些白。

      我很疑惑,他对我淡淡一笑:“未尝识天子威,故畏。还望见谅。”

      可是当他经过我身边时,我分明感受到他身上压抑的杀气。

      不好!

      刹那间我冷汗流下,只觉双脚僵硬,艰难地转过身,已经晚了——地图落在地上,那人手里分明举着明晃晃的刀,对准了他!

      刹那间我心提到嗓子眼——大王!跑啊!快跑啊!

      他也吃了一惊,但帝王风度不失,转身便跑。

      来人大吼一声,如猛虎下山,直追上去。

      他顺着柱子转了一个弯,那人穷追不舍。底下的人都看呆了。我急中生智,大喝一声:“还不拿下!”

      便有人立刻反应过来,用身边的东西击掷那人。混乱中,喊叫声,刀剑出鞘声,脚步声,混在一起,不绝于耳。他拿到了一把剑,几番用力才拔剑出鞘,一下便削了那人大腿。

      贼人身死,他猛然坐在地上,脸色铁青,明显有些惊魂未定。

      我忙跑过去:“大王安乎?”

      他在地上坐了好半天,被我拉到榻上时,脸色变得苍白。不多时,他薄唇一抿,目光一沉。

      帝王风度尽显。

      我知道,燕国已是危在旦夕。

      果然,他薄唇微启:“传寡人令,加师伐燕。”

      之后,他的宫殿把守越来越重,冷肃的杀气衬得偌大的宫殿毫无生气。怎么好像除了我,天下的所有人都希望他不得好死?

      而他偏要活着,还要凌驾于他们所有人之上。他废寝忘食,他殚精竭虑,他运筹帷幄,他鞭笞天下。

      两年后,魏灭。

      又两年后,楚灭。

      又一年后,燕灭。

      祖龙长吟,百年不绝。

      而我也亲眼看着他,从一介忍辱负重的少年人,逐渐成长为杀伐决断的一国之君。他的脸上的似乎从没出现过青涩的神情,似乎他天生便是这样。

      可我始终忘不了烛光下他眼里潋滟的水光,和听闻弟弟叛乱时微红的眼眶。

      被天下或赞誉或诋毁的他,也是骨血铸成的人啊。

      一年后,齐灭。

      天下一统,百年河山。

      那一天,他不再如灭韩那日一般爽朗大笑,而是面对着他的锦绣河山,露出一个难得的,淡淡的笑容。

      他很少笑,笑也是暴虐的笑,令人心底生寒。以至于突然见此笑容,我有些发愣。

      “寡人曾见‘仲父’一手遮天,曾见‘假父’欺君犯上,曾见阉竖阳奉阴违……如今,不过十载,尽诛灭!”

      看似快意的言语里,我无端听出些咬牙切齿。

      有言者他暴虐,有言者他嗜杀,可是,在我看来,当初一个愿意救一个小杂役的人,又怎会那般无情?

      不过是生在帝王家,唯求活命,身不由己罢了。

      他还是少年人时,便学会了伪装自己,喜怒不形于色。如今,他更是心思诡谲,旁人难以揣测。

      可成就此功业者,他是第一人。

      车同轨,书同文,行同伦,兴修水利,修筑长城,求仙问药,愿求长生不老……

      他自称“德高三皇,功过五帝”,故自曰“始皇帝”。

      他改称“朕”,他用和氏璧制成传国玉玺,他求子孙千秋万代,功业不改。

      有言者他暴虐,有言者他嗜杀,有言者他愚天下民,有言者他弱天下兵,有言者他贪恋权力,有言者他居虎狼心,有言者他法度严酷,有言者他奢侈无度……

      可我愿言,他功越千秋。

      他修筑长城,他抗击匈奴,只因他道:“长城后,乃朕大秦子民。”

      可是,年轻时辛苦劳作,以至于身还未老,便疾病缠身。

      出巡时,他病重,我端了药进账。他看见我,目光柔和了几分。

      “朕命不久矣。”喝完药,我扶他躺下,他如是说。

      “公子扶苏仁爱,可堪大任。”我如是道。

      “仁爱,或成祸害,或成贤明,”他淡声道,“只愿他不负朕望,延秦至千秋万代。”

      “定当如此。”

      之后,便是一阵寂静。

      “陛下,天下流言四起,皆言‘始皇,暴虐者也。’陛下当如何?”

      他无声一哂。

      “朕之功过,当世无可评说者,百代之后自有断论。”

      “陛下英明。”

      他的功绩,定当百年不死,千年不朽,万年不灭。

      几天后,他崩于出行途中。

      自此,祖龙没。

      如此辉煌山河,如此天下一国,依稀又见他负手而立,淡看胡马长嘶,北风婆娑。

      夷平多少艰难险恶,又经多少岁月蹉跎,才铸祖龙卧。

      只盼将曾念念不忘者,一一撷获。

      风轻雨歇,也曾烛光落寞;岁月苍凉,换得万世山河。

      六国俯首称臣,尽称泱泱大国。易水曾悲歌,苦心也偏颇,守心荧惑,谁得知我——

      心中无憾,任后人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始皇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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