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断指奉恩主 解锁新人物 ...
-
人情汹汹,甚以为忧。
七月,平章酷暑,城内大疫。
敌军的十三梢抛石机被数百人同一时间挥动,其中抛射的巨型石弹滑落云霄——瞬间压垮平章薄弱的城墙,“轰隆”一声,楼橹轰塌,废墟下哀嚎遍野,城内百姓如待宰羔羊,四处奔逃。
赫达人进城掳掠三天三夜,战火纷飞,满目疮痍。
难民们逃往东南方向——梁朝京城所在之处。
但据乌良所知,皇帝无情地拒绝了难民南下的请求,甚至加派兵丁把守寒江渡口,只有散尽家财、得到渡江身份的人才能南渡逃命。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偷卖大刀的铁匠是个脸上刻有刀疤的男人,他赤.裸着上半身,一边转动着炉火中浇筑的铁器,一边斜眼去瞧身前的檀袍女人。
这女人梳着道士髻,风尘仆仆,牵着匹四蹄踏雪的黑马。
“我吗?”乌良诧异,随后反应过来,“哦,我刚从寒江渡口赶过来。”
“吹牛吧你就,”铁匠嗤笑一声,“赫达人的铁骑刚从寒江渡口杀完人,逃回来的就没几个,你一个小姑娘哪能从他们的铁骑下活命?”
他又打量乌良几眼,不屑道:“哦——我知道,你是不是陪那群牲口睡觉了?”
乌良不以为意:“如果陪他们睡觉就能活命,想必早有许多男人翘着屁股摸进他们的营地了。”
不过赫达人应该对男人的屁股没什么兴趣,她心中暗道。
“你说话真恶心人,”铁匠恶寒道,起了一胳膊鸡皮疙瘩。
“你家里只剩你一个了吗?”乌良看着空荡荡的铁匠铺,好奇道,“两年前贫道路过此地,还记着你家中有一老母,身侧妻子俱全。”
“早他娘的死没了,开春的时候赫达人来抢粮食,我当时渡江去铁矿进货,回来的时候我媳妇儿都臭了,”
铁匠抽了口放在炉子旁边的烟嘴,开始用力捶打,霎时火星四溅,他闷声地挥动胳膊,汗水自面上徐徐滚落。
“不过几年前的事情,你还能记住我,也算是缘分。”
铁匠扯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大刀被磨损的缺口已经修复完整,乌良接过大刀,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
“你一个道士,不在山上待着,瞎出来溜达做什么?”
铁匠好多日没见着活人,嘴闲得发慌。
“被我师母撵下山了,我都下山七年了。”
乌良比量着那把刀,颇为满意,从荷包里掏出铜板递过去。
铁匠摆摆手:“不要钱。”
他指了指草棚上挂着的朝廷政令——《寒江以北铁器尽归朝廷,众铁器铺即刻关停》,“两个月前刚颁布的,一个老兵骑着瘦马送到这坍塌的平章城,真是天杀的朝廷,将铁器搜刮走,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
“朝廷下令征集民间所有铁器,你怎么还敢开铺子?”乌良好奇道。
铁匠沉默着,没有回答,他抬手摸一摸脖颈上挂着的银耳坠,银耳坠上带着缺口,像是被刀砍坏了。
“你家里人留给你的吗?”乌良再次问道。
“是。”铁匠声音艰涩。
马背上悬挂的风铃突然“叮——”一声断了线,并不是因为风势——地面开始轻微地颤抖,竟然震断风铃,乘风竖起两只马耳,不安地耸动着前蹄,周遭蚊虫飞舞,似是在警惕某物的到来。
大地晃动的幅度愈发剧烈。
铁匠抓紧银坠子,银坠子上面是开春时,被赫达人的大刀砍出的缺口,那时的马蹄声也是这样由远及近,声势骇人至极,“噔”一声,他手中的银坠子突然掉地,铁匠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抬头看向乌良:“这声音......同杀到寒江渡口的赫达人一模一样。”
乌良眯起眸子,发现掉在地上的那枚风铃突然变了颜色,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远方山脊处出现一点反光,正随着马蹄声靠近,越来越亮,越来越亮,直到变成赫达人身上的盔甲颜色。
一支残部疾如飙至,马蹄铮铮几乎要踏碎山脊!马声嘶鸣,马背上的赫达壮汉们面纹族部图腾,一只手挥舞着套索,兴奋地啸叫,他们自远及近,移动速度奇快无比。
精骑的蹄铁声“哒哒哒”地加快,不待二人反应,一道泛着精光的铁套索已经朝铁匠甩去,爪钩瞬间就要钩到铁匠的头颅,千钧一发之际,“当”一声,不知何处飞来的重剑剑击飞套索。
眨眼的功夫,乌良一手持剑,翻身上马,厉喝道:“躲好!”
铁匠狼狈地向草棚里跌去,树林中蹿出数名铁骑,为首之人揭下头盔,面上纹有黑色蛇纹的部族图腾,他阴冷地看向乌良:“女人,你杀了我兄长,我们以仇报仇——今日就是你命丧黄泉的日子!”
此类话乌良听得耳朵起茧。
她懒得理会,只一勒马,乘风前半身高高立起,它嘶鸣着,欲载乌良前进,但一人一马迅速被七名铁骑围在圆圈中央,数道铁索齐齐钩向乌良的腰腹,颇有将她开膛破肚的决心。
女人一弯腰,躲过几道攻击,手中剑反钩住一人的铁索,那人咬牙发力,眉飞色舞,脸色涨红,他不得不弃了缰绳,两只手握住铁索,与乌良较量。
乌良握剑的手持续发力,但神色游刃有余,只眼神微眯,眼尾三点锋芒,突然,察觉对面力有不逮,她目光如淬冰般冷冽,大喝一声,就将那人“砰”一声拉下马。
“合达!”
同伴们惊道,不敢相信合达竟然被这女人一只手就挑到地面。
前后数息的功夫,乌良握住铁索将合达从地面上拉近自己,合达被拖拽,疼地大叫着:“啊——”女人见他被拉近,猛地自马背上下腰,长剑刺入对方脖颈,血柱喷发,乌良咬牙用力,“咯吱”一声,割断敌人首级。
合达四肢摊开,头颅“轱辘轱辘”滚落地面,趁这功夫,乌良突出包围圈。
白柯大怒地追上去:“你个贱人!还我合达性命!!”
空中一枚金属质地的蛇纹圆徽被乌良高高扔起,白柯一惊,立时挥起弯刀去接。
那是他兄长白罕的遗物。
乌良方才杀人,被喷得面上血珠滚落,她弯腰吐了口血沫在地上,惆怅道:“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我这剑柄还没补全呢。”
几名手下执着长槊驾马袭来,乌良面色不变,挥动起那剑柄残缺的古朴重剑——面宽刃利,通体厚重非凡,她一剑将袭来的两人拍下马,或弯腰斩断敌人马腿,或一剑毙命,转瞬之间,白柯的手下锐减至三人。
乌良悠闲地溜着马,胯.下的乘风兴奋地嘶鸣,白柯等人见势不好,立即要逃走。
铁匠躲藏在草棚中,死死盯着对面,瞳孔收缩成一点,想起家中老少死时的可怜模样,他的老母被活活斩成两段,妻儿身首异处,死了,都死了,他的小闺女才七岁啊!
男人牙齿吱吱作响,他喘着粗气,浑身颤抖,泪水自眼眶肆意地流出。
赫达人是索命的幽魂,习惯戏弄软弱无能的梁朝子民,杀戮刻在他们的骨子里。
累日积深的恨意在此刻爆发,铁匠通红着双眼,看向远处的赫达人,一把扯下脖颈上的银耳坠,怒吼道:“有本事来杀了我!畜生们!我杀了你们——”
乌良面色微变,怒道:“蠢货!躲回去!”
说着,她勒马疾驰,趁白柯等人反应不及,挂剑在后背,迅速从马背上挂着的箭篓取出箭矢。
女人持弓如满月,箭似流星,声如霹雳,铁匠只听得飞矢擦过耳际,“砰”“砰”两声,白柯周遭的两个兵丁就中箭跌下马去。
白柯神色大变,身形摇摇欲坠,他胯下战马被其惊动,也开始左摇右晃,白柯竭力攥住刀柄,惊慌不定地扯着嗓子:“英雄!莫杀我——我错矣!”说罢,就要转身逃跑。
铁匠见他要逃,睚.眦欲裂,恨得返回草棚中要取大刀追上。
却见女子继续搭弓,她□□母马如通灵性,双蹄猛地人立而起,嘶鸣声震得草棚屋木屑纷纷落下,乌良一手按住马鞍稳住身形,一手迅速自箭篓处取箭,随后拈弓搭箭。
她冷声喝道:“乘风!”
马儿得令,落地的瞬间,马身猛地向前蹿动,刮起的风势卷动地面的草叶,乌良稳稳坐于马背,目光瞄准白柯慌不择路的背影,只观一,二,三......数息过后,就在白柯将要消失在山际边缘,“嗖——”一声,乌良拉弓如满月,箭到处,人影堕地。
白柯“啊”一声,上身一僵,便跌下马,他面目狰狞着,想伸手去拔甲胄缝隙上的箭头,可他挣扎片刻,大口大口吐出刺目的鲜血,手指透过地面的草皮,用力攥着那枚蛇纹金属圆徽,哀痛道:“兄长......我,我好疼啊——”几息过后,便痛呼而亡。
此时周遭废墟尸体陈列,赫达人全军覆灭。
铁匠死死盯着白柯倒地不起的身影,手中大刀“当啷”一声落地,他双腿一软,膝盖砸在地上,本紧绷的身体失去全部力气,像卸下了千斤担子。
乌良勒马,轻轻抚了抚乘风的额头,黑马喷着炙热的鼻息,去嗅闻她的肩膀,片刻后,乌良去检查几个赫达人的尸体,顺带用合达的衣袖擦净剑锋,人肉的碎末还挂在残缺的剑柄上,她见怪不怪地甩掉。
“哎——你怎么还在地上坐着?”乌良向铁匠喊道,弯腰去翻找赫达人身上的物品。
猎获“赏金”,是乌良最近两年的谋生方式,乘风闻到一个兵丁布袋里的风干肉,立时低头咬住乌良的衣袖,催促她去取来。
风干肉是重要物资。
乌良很喜欢吃这种肉干,饱腹感极强。除了生存的必要物资之外,乌良发现了不少金银,这些金银可以帮助她兑换一些粮食种子,毕竟她喜欢种地。
她分了一些肉干,递给呆滞的铁匠:“分一些给你,我看你应是好些天没吃饱了。”
铁匠抱着那一小兜肉干,却没有吃,只是肩膀缓缓颤抖起来,他捂住自己的脸庞,泣声自微末徐徐转至嚎啕大哭,他想起自己的家中老少,老娘和小凤母女俩到死前都没吃上一口肉,仇人被除后,留给他的是无尽空虚。
手中的银坠子被眼泪染湿,平章城的废墟中只有他悲恸的哭声。
乌良转身去牵那几匹马。
赫达人的战马都是草原腹地精心喂养的良驹,乘风便是赫达马与中原马结合的后代,耐极寒、性格温顺且意志力坚定。
铁匠哽咽着自地上起身,走到乌良的身前,眼含热泪,抱拳相问:“敢问英雄,是何方神圣?”
乌良看他痛苦的面目,心头划过几分复杂。
铁匠这样的人她见过数不胜数,自从西北罹难,梁朝国君将西北边疆拱手让于赫达之后,寒江渡口以北便是生灵涂炭。
“神圣可当不起,我一介小小道士,游历四方罢了,”乌良将手下的一匹马牵给他,北风突起,将她用来绑道士髻的布带胡乱吹开。
“咱家莫云涛,今日得英雄救命,大恩大德,没齿难忘,”莫云涛跪到地上,结结实实朝她磕下一头。
乌良正仰脖喝着水,见此竟然呛住:“咳咳咳——快起来!”
莫云涛跪在女人身前,深吸一口气,央求道:“英雄,带我走吧,哪怕是做您的牵马小吏,也好过为赫达人屠命,我家中老小皆为贼子所杀,此生之愿,莫过于报仇雪恨!”
见乌良纠结地擦着剑身,他一咬牙,趁其不备抢过那重剑,乌良惊诧,伸手要去抢:“何故抢我剑刃?!”
“咔嚓——”
男人黑沉的目中全然是决心和偏执,只见手起刀落,一截断指血淋淋地滚落地面,他扔了剑,跌在地上惨叫一声:“啊——”
钻心的痛意顺着脊背无穷无尽地蔓延,他不断流下冷汗,莫云涛面色惨白,唇色青紫,颤栗着去找地上斩断的左手小拇指。
他左手血流不止,又跪在地上,双手虔诚地奉上那截断指——看得乌良头皮发麻,她被震撼得不能言语,仓皇扶住乘风,后退几步,沉痛道:“此番何为?”
残阳如血,北风呼啸。
“大人的剑乃是当世重器,小人愿以血肉填补,以精血做剑髓——传闻剑亦有灵,大人的剑可斩阎罗,小人......愿以性命追随。”
莫云涛颤抖着起身,去铺中削去断指血肉,只留白骨,随后将白骨填入剑柄之中,后用精铁锻打,此之谓剑骨。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