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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何以为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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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来也好笑,我从小的梦想就是成为一名好君主.
那一脉皇室男丁稀少,到父辈,就只有我一个男儿,再此之前,我足有六个姐姐,所以打出生我就被列为下一任国王.
"歌拉,干什么这么认真吗?"三姐玛丽亚路过客厅,俯下身好奇的问.
"你瞧!我在认王国的地图!一位国王怎么能不熟悉自己的国土?"
那年,十岁,我如是说,举起羊皮纸同她看,地图上画满了钢笔晕开的圈划,还布着一行大字:我要让每一个人都有幸福的生活!
三姐一裏呢绒礼裙,脸上绽出微笑:"人族未来可要靠你喽,加油啊歌拉."
我高兴的不得了,兴冲冲的继续努力.
父王也是晚生子,身体不太好,打记事起他似乎就一直在生病,大夫来了一批又一批,但似乎并没有耽误政事.我由衷的敬重他,也渴望同他一样.
长大是件美妙的事.
十八岁,我开始出现在众人面前,学上的不错,老师们都很欣赏我,政务练习也做的漂亮,大家都说未来我一定是一位明君.我十分骄傲,把以前涂画的地图挂在书房,用来激励自己.阳光正好,透过明净的玻璃打在上面,照着熠熠生辉.
侍女送来一杯咖啡,温温的放在桌上:"殿下,先歇歇吧."
她叫卡赫琳娜,三年前就跟着我,生着一张温润精致的小脸,性格婉软,又不失底线.
卡赫琳娜从不粉饰,但那种清雅的气质胜过万千艳的的小姐,她们不是不漂亮,只是卡赫琳娜的秀气在时代中太过宝贵.
熟识后我也能真切的感受到,她对我好的行为绝无半分虚假,不是因为我地位尊贵,也不是因为王位继承人的称号.
跟太多在我眼前阿谀奉承的人相比,她真的很好很好.
"谢谢."我向卡赫琳娜点点头,视线注意到她金丝间的淡粉小花.
眨眨眼睛,我夸奖道:"你今天很漂亮."
她粲然一笑,默默退下了.
呼吸炙热,心跳也发烫.
后来我被派去各个行省历练,没舍得,也带上了卡赫琳娜,条件远不及在皇宫,每次我想放弃,全靠她的劝说才坚持下来.
也是在那时,我确切明自了自己的心意,于是我们相爱了.我不在乎她卑微,她不在乎我骄傲,这就足够.
卡赫琳娜简直是世界上最好的姑娘,我暗自发誓无论如何未来一定要立她为后,让她幸福一辈子.
二十二岁时结束了历练,还未到中央城核就接到了消息:父王没能熬住,昨夜拂晓前病逝了.我没能见他最后一面.
"恭喜陛下!吾皇万岁!"一同听消息的仆人们通通跪地,吵囔声一片.不知是不是错觉,我似乎在他们的脸上看到了惊喜.
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错愕的看见卡箍琳娜痛哭我才发觉,父王死了.
父王死了,我最敬重的父王死了.
扶着墙边咳出一口鲜血,我随即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是天明.
全国上下都在哀悼,元老会来人请我,可我不想去.
"人类不能没有王."卡赫琳娜秀眉紧皱,"我们需要你."
那时候我想,是啊,还有我的臣民,还有我的梦想呢,我不能堕落.
接见人是他们的首席里昂.
"我们来谈谈登基事议吧,陛下."他笑的灿烂,"元老会会尽全力辅佐您."
我也笑了,肌肉僵硬,加冕被定到了下个周天.
卡赫琳娜没能来看,她被挡在了礼堂外,连远远一望都不行.
我此前明明已同卫兵说过了,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
直到看见里昂挂满歉意的笑容.
顶着那顶精致璀璨的王冠,我冲出去质问他:"你有什么权力拦她!我是国王还是你是国王!"
里昂仍是那副笑容,一言不发.
我第一次感到挫败,却也无可奈何.刚刚登基,各项政务还未熟悉,现在我离不开元老会的支持.事不了了之.
"你在哪都是这么耀眼,我看见了."卡赫琳娜没生气,但全世界我最想让她见证我的荣耀.
她为我理理衣袍:"好啦,别生气了歌拉,你做我的国王,卫我们的国土,好吗?"
心中的那股气总算是消散,我抚了抚她的眉眼继续工作.
以我的看法,现在最急需了解的便是民生情况,而宫里记录的又少之又少,虽然之前历练到过各个行省,可依旧没能接触到普通人民的真正生活.最底层人民的生活水平才是反映王国强盛与否的地方,因此,我决定偷偷去微服私访.
我同一位元老会成员说了这个想法,他脸色不太好,急匆匆跑开,没过多久又平静的来拜访,说无老会支持我,除了必要的仆从外不会透露给任何人.
于是我没在中央城核待够半年,就又出发了.这次卡琳娜没有一起,到处奔波了这么些年,我想让她好好休息一下.
临走前,她嘱了我半天,给了我一个小小的要求:"等你回来,烟火大会就开始了,咱们一起去看吧."
随行的仆人叫米瑟,是元老会安排来的,身手不俗,一路上差事行的很顺人意.
第一站是亚迪拉哈特行省,我准备以它为中心,向北,西两个方向考察.也幸于我的年轻,这些偏远地区没人见过,也没人相信我会是那位二十二岁的国王.
我们最初到的是省会.看着整结的街道,热闹的商铺,光鲜亮丽的人群,我十分欣慰,在心中更加肯定父王的政绩,点点头让米瑟安排午餐.
他付了马夫车钱,向前一步说:"陛下,亚迪拉哈特行省的省督不知道从哪得的消息,说要清您去住所吃顿饭.
"也好,见一面罢了.你带路,咱们走过去看看."我回答.
这一路不太顺利,大概是我为了伪装穿的太破旧,惹的大家频频回头注目.
"这谁啊,脏死了."
"这种人竟然能进省会?"
"卫兵怎么干的,还放他们进来."周围一片窃窃私语.
不过我想这没什么,毕竟现在我看起来确实很不入流,年轻无为的人没人会喜欢.米瑟的神情到是一沉再沉.
"陛下,前面就是了."
那是间宽阔精致的双层别墅,请了一队卫兵保证安全.卫兵的脸色和路人无二,直到米瑟出示了身份证明.
左边一人见了立即点头哈腰的将我们请进来,右边一人小跑着去传消息,不一会儿我就在客厅见到了亚迪拉哈特的省督.
虽然米瑟有意遮挡,但我还是看见了,他拿的不是皇室证明,而是元老会.
省督同卫兵交谈几句,点点头换副笑脸迎上.
"大人."他先向米瑟弯腰,又转过身向我躬身,"陛下."
"小人名斯托克,有两位大人赏光小人不盛荣幸,请随我来."
说实话,我有些脑火,但最终还是压着没计较他的失礼.这次会面也没什么特别的,斯托克和皇宫里奉承的人没区别,我竟然还期望着能找到贤才.
餐食是唯一能称赞的东西.
"米瑟大人,不用休息了吧?备车,去乡镇瞧瞧."我吩咐,没分他一点目光.
米瑟站在左后方,声音有些犹豫:"这…乡镇路途坎坷,恐仿陛下龙体……"
"我让你干什么就干什么?"他的态度让我察觉出些东西,却还抱有希望,"这必须去!"
"那……陛下骑马去吧,乡野之路.行不了车."
现实终究亲自撕开了幻想的肥皂泡,蒙在我眼上的那层希望也一同被撕开了.
这同资料上的记载天差地别,小康人民变成了遍地垃圾,丰收农田变成了焦土枯田,一间房可以住十七个人,一顿饭可以分五天吃,甚至……随处可见无处安葬的尸体.
奴隶的待遇更差,他们只能戴脚镣生活.这里何止是落后,简直是贫民窟.
阶级差距太大了,仿佛一脚从天堂跨到地狱.不是没有富人,只是太少太少,他们不是没有钱,而是有太多太多的钱,穷人不是没有价值,而是有太多太多价值.为什么会这样,我想我该清楚了,"乡镇"这样,我也有一份沉重的责任.
几个行省均是如此,美丽又肮脏.
但我重新拾起那份希望,回城的路上一直在思考.此行本来的意义就是去发现弊端,既然知道了,那就是有成果,沉重的心情一扫而空,我决定改革变法.
还是天真吧.
前脚刚进皇宫,里昂后脚就到.我才梳洗完就被卧房门口的他吓了一跳.
里昂身后正有个仆人端着杯茶,瓷制的彩绘茶杯被稳稳放上桌.
"陛下车马劳顿,先喝口茶歇歇,这是东方一国的珍品,臣不敢独享,给陛下送来尝尝如何."他单膝跪在地上,"陛下此次慰劳顺利与否?"
我垂眸膘一眼茶,自顾自在沙发坐下:"看到了很多需要解决事,里昂,我要变法,你怎么看?"
"陛下……想怎么变?"
"具体法今还需整改,核心就是要抑制贵族权力,尽量消除贫富差距,取消奴隶制,将土地收归国有,按人口分田."我推出一叠纸.
笑容在里昂脸上消失,他顿了好久,然后缓缓站起,拿过纸翻了翻,最后随手扔进垃圾筒.
"陛下,你还不明白吗?打了贵族,我们还怎活?他们势力之大,财力之厚,我们只能交好!"
"我才是王!我要做什么用不着看贵族眼色!我是君,你们是臣!"
里昂又突然笑了,身后的仆人一抖一抖的.
"你还觉得."他转过身,"掌管国家的,是国王吗?"
"此法元老会无人通过,法案废除."
"我……"
"对了,陛下,国不能无后,下个月您就娶卡拉家族的欣普里夫人为后吧."
"不行!"
里昂又扯扯嘴角:"还想着您的侍女呢,真不幸,她三天前不小心落井淹死了.
脑袋发昏,我跌坐回沙发,桌上的热茶还腾腾的冒着气.
大抵是我听错了吧……大抵是我听错了吧……
你还想堕落在自己钩织的虚幻中多久?其实通过之前种种,你早就发现了吧?权不在王啊.
卡赫琳娜呢……我要去找她……都会好起来的,对吗?
后来我生了场大病,整日昏睡不醒,仿佛陷入一个纯白的沼泽,我看见了卡赫琳娜,她站在岸边,转身将要离去,我拼命挣扎,伸出手想抓住她,可却越陷越深,越陷越深,直到冰凉的泥浆彻底吞没我,直到我再也无法呼吸.
这是场恶梦,对吗?那就请快些醒来吧.
等到明天,我还要去陪她,同卡赫琳娜一起去看烟火.
里昂以地位低下为由拒绝为卡赫琳娜立碑.
我亲自去求工匠,但工匠全都被收买了,没有人愿意为她刻.
凛冬至,雪花飘,我选了块洁白的大理石,坐在后园的雪地里,一笔一划,刻出她的曾经.
吾妻,卡赫琳娜.
她站在那儿,被着雪被,像穿着世界赠予的美丽婚纱.
满目潺暖,冰冷的大理石上是我最炽热的泪.
可惜,它再也没有出现过.
元老会……
我最后娶了欣普里夫人.
日子很美满,我安实本分的当个好国王,清清闲闲,只是一直没有皇子,元老会不太高兴.
里昂时不时的会来:"陛下!咱们该加税啦!"
于是我上朝宣布加税.
"陛下!咱们要收粮啦!"
于是我上朝宣布收粮.
大家都很满意,我获得了明君的称赞,国库充盈,朝上喜洋洋的一片.不过我心里却常年被一片厚重的阴云笼罩,压得我喘不过气.我知道,不出十年,人类该亡了.
被压迫的人民终将成为新的希望,大小起义常年都有,这是没人会提,也没人敢提的.
三十三岁时的一天,我正和欣普里夫人用午餐,外面吵吵囔囔,四处喊着:"策灵供给断了!"
皇宫乃至全人类混乱一片.
悲哀的哭泣,尖锐的喊叫,龙族攻破的土地以秒为单位增加.
明明都知道结果,为什么还会如此无力呢?我想不通,也不想再想通.
属于我的时代结束了,那就请让我和我的子民与过往的悲哀一同去吧.
回书房的突然变得如此之短.
轻轻抬起剑搭在颈边,视线忽然飘到曾经的梦想,枯黄的羊皮纸上画着维嫩的笔迹,还有那句可笑的话.
指尖攥的苍白,我鼻子发酸.
走吧,走吧.
等血流干,一切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