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祛堕之法》淮零ww

18、番外-阿兰

　　1.
　　与她相遇,是在一个初夏.
　　那时我还小,贪玩,等花开的时候,最喜欢爬上院子里的那棵老梨树,坐在顶端摇树枝,花瓣纷纷而落,像下雪一样.
　　她是新般来的住户,就在我家西边,一起共用一个花园,四人都是白发旋眼,我在枝子上看的清楚,他们一家是斑眼银龙,当今皇族的成员,我们晦龙虽数量稀少,但也是大族,自却从未见过像她那般端庄的小姐:一头银丝圆融的搭在肩上,身披小巧精致的斗篷,代表皇族的双角胸针镶嵌其中,她似乎是收拾好了行李,抱着一本不知道讲什么的书缓步走梨树下的秋千,拍拍木板落了座.
　　我饶有兴趣的瞧着这位小姐—虽然我也是—俯下身子想看看她在读什么,却不甚抖落了几瓣梨花,盖在了那蚁队般的小字上.
　　"谁?"她听到动静,转身抬头,终于发现了一直待在树上的我.气氛十分尴尬,我只好跳下来与她解释:"我…我是你的邻居,园子是共用的,刚才在上面只是玩而已,没有偷看你的意思."
　　她望望我家的房屋,回身对我一笑,说道:"原来如此,您好,我叫加拉笛亚兰??赛斯克,此后还请多加关照."
　　似懂非懂的握住她伸来的手,我眨眨眼睛回:"好的…加拉笛亚兰,我是伊芙."
　　阿兰像是被我木讷的行为逗笑了,刚想说些什么,却被管家的叫声打断了.
　　"小姐!您该去上特能课了!"
　　我不情愿的撒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晦龙的特能有什么好学的嘛,反正也不让用."
　　没错,晦龙一族的特能是以付出生命力为代价回到过去,因其的太多不确定性,除非危机关头,我们是不被允许使用特能的.
　　"每一种特能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伊芙小姐,快去上课吧,咱们下次再见."阿兰提起裙摆向我鞠了一躬,侧身让出一条道.
　　我只好跟着管家离开了.
　　之后我们经常在花园里相遇,也便渐渐熟络起来,我也渐渐发现,阿兰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样.
　　有一次,阿兰的家人受邀出席了一个宴会,将尚且年幼的她留在家中,于是我跑去找阿兰,约她到花园玩.皇族小姐应了我,罕见的只穿了里裙跑出来,不像平时那般梳妆齐整.
　　我笑她:"大小姐今天没人给你穿衣服吗?"
　　阿兰没恼,径直往外走,说道:"反正又不出门,穿那么板正也很麻烦的唉,好不容易他们几个不在家,不用唠叨我,自然是想怎么办怎么办喽."
　　低头瞧瞧一身简单马装的自己,我对此表示分赞同.
　　"那今天还……"
　　"你想不想试试爬树?"我突然不由自主的蹦出一句.

　　2.
　　老梨树还在那儿站着,厚厚的披着一身绿油油的叶子.
　　我三两步蹬上它粗糙的枝干,向树下的阿兰伸出手,女孩指尖紧攥着裙边,似乎还在犹豫.
　　"这……不太好吧……"
　　"来嘛!很好玩的!"
　　我看的出来,阿兰乖巧的脸上却有着一双特别的眼睛,一双荡漾着不可名状波涛的眼睛.
　　她终是答应了,我一边拉住阿兰,一边指挥她往上爬:"瞧见那边那个突出来的地方没加拉笛亚兰?踩那儿就对了……左脚肯定够不到啊用右脚!对,然后来这儿……"
　　估计她是我见过最笨的龙了,爬个树又不让她上天,竟然得花了一个多时辰,并且还没忘自己的淑女风范.此时"淑女"正小心翼翼的把自己向我移过来,怀里抱着梨树的主枝死死不放.
　　阿兰望着地面满脸惊恐,嘴唇抿了又松,颤颤巍巍的吐出几个字:"好高啊伊芙……"
　　把身体固定好,我腾出双手按在她头颅两侧,猛的向上抬.
　　"往前看,这是什么?"
　　临近夜晚,被房屋吞噬待尽的烈阳将天空烧成火红的一片,为大片的田地与穹顶镀上一层血色.飞鸟齐翔,叶丛齐响,交织为万千个绚丽的图案,融在眼前.
　　阿兰显然是呆住了,看了我一眼,随即很没形象的笑了起来.
　　我也笑起来,没心没肺的,两个人在树上傻了很久.后来实在是没劲了,我就停了下来,转头对她说:"作为你勇敢的礼物,怎么样?"
　　"像你一样真好."阿兰松开了一只手,向我讲道:"做一个皇族其实挺没意思的,等级并不比别人高,还多了那么些规矩,可我并不想让父母失望."
　　她盯着一只落单的燕子:"伊芙,你说,等长大以后,我能去看海吗?"
　　哈拉斯镇深居内地,这儿只有一望无际的平原与峰谷.
　　"当然,咱俩一起,我们还要去雪山,去沙漠,到大陆各地旅行!"
　　夕阳太过刺眼,阿兰在眼前膜糊起来.
　　"那到时候,你可别忘了我."她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个小姐还挺有趣的.

　　3.
　　"阿兰!快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初春的微风还带着些冷意,我缩缩脖子奔进屋内,碎发糊了一脸.
　　阿兰正端坐在炉旁喝咖啡,见我进来便连忙起身:"跑这么急干什么,瞧瞧你这样子."她从口袋掏出一根发绳抬手为我给头发扎了起来.
　　"哎呀又不碍事,扎什么呀."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底其实还是暖洋洋的.
　　这是我和阿兰一起度过的第六个新年,那时我们都办过了成人礼,同去往帝都圣列尔堡.凭着这几年的学习和历炼,我想去试试金介二十四祭司的选拔,而她想在这儿谋份安稳体面的工作.
　　将一个小盒子递到她面前,我笑笑说:"喏,给你的新年礼物,快看看."
　　阿兰把自己住外衣里裹了裹,郑重其事的接过去.
　　里面躺着对梨花样式的耳钉,她很高兴,戴上照了一遍又一遍镜子.
　　"那我的礼物呢?"我蹲在地上可怜巴巴的看着她.
　　"嗯,不着急."阿兰突然捧住我的脸,"想不想试试我的特能?"
　　"啊?"
　　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她那黑红的旋眼已经转了起来,我的意识开始渐渐朦胧,身体也渐渐不听使唤.
　　"看着我的眼睛,现在……你要把方糖递给我."
　　于是我就不受控制的跑去给她拿方糖,又恭恭敬敬的端给她,再恢复知觉时,耳边就剩下阿兰肆无忌惮的笑声了.
　　我差点变回原形咬她一口.
　　"给我当女仆的感觉不好受吧,"她还在笑,我想伸手揉她一把脸以作反抗,却忽然感到颈问一凉,一条太阳形状的小项链已被挂在脖子上.
　　阿兰跑到身后继续为我调整:"新年礼物,怎么样?这里面有斑眼银龙特制的香料,再遇到刚才的情况就不会受影响啦,"
　　我伊芙这一生有许许多多的朋友,可唯有她,永远也割舍不掉.

　　4.
　　与她相别,是在一个严冬.
　　这一年是我们工作的第四年,我如愿做了祭司,排行二十.
　　斑眼银龙作为皇族在帝都有一个隐密的住所,不被他人所知,凡是皇族成员都可去比处休息,阿兰与我关系好,偷偷告诉了我位置,在我出任务不在帝都时,常托其他皇族往那儿给阿兰送信.
　　我排位很靠后,活儿也不多,于是就和陛下告了假,同阿兰一起回老家过国庆.
　　刚进门便得了个坏消息:老梨树没能熬过冬天的第一场雪,在两个月前就病死了.
　　它被下人们砍倒,劈成木材,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大火中消逝,成为炉子的养料.
　　雪下的更大了.

　　"急报!急报!先皇驾崩!召所有皇族议事!先皇驾崩!召所有皇族议事!"
　　作为陛下亲臣,我昨夜最先得到消息,阿兰一家没等到天亮便急急忙忙的赶回帝都,商议新皇人选,等到尘埃落定,我也需回宫殿向新皇述职.
　　陛下生前待人和蔼,对于他的离去,我自是万分感伤,可这份悲凉却在帝都越来越寂静的怪异中淹没了.
　　这绝对不是正常的表现,以往选帝,哪次不是轰轰烈烈,消息频出?
　　我愈发觉得危险,担心阿兰,没等新帝定选就去了圣列尔堡一探究竟.
　　脚踏着帝都路上的薄雪,我回宫殿的日子正是国庆当天,可不巧撞上了国哀,整个圣列尔堡全是灰蒙蒙的一片,白雪的段带系了满城,商铺都已关门,街道上万分寂静,只有外省绚丽的烟火仍在天空中盛旋.
　　阿兰没有固定的住所,平时都和我同租一座房,但她带着一家,也不方便去那,大概是住在了斑眼银龙的小据点,听她说议事会也要在这儿举行.
　　打定主意,我立了调转方向,朝郊外行进,打算破例去看看阿兰.

　　为什么不早一点……
　　我站在园内,拼命的扇动嘴唇想说些什么,良久都找不回自己的呼吸.
　　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血.
　　一具具尚有余温的尸体倒在地上,一只只不甘的手臂抽搐着,一副副熟晰的面孔在我眼前模糊起来.
　　粘稠的液体缓缓蔓至脚边,我发现了被马刀钉在地上的阿兰.她睁着眼,紧咬下唇,似乎也看见了我.
　　迈过阿兰的家人,迈过替我送信的伯伯,迈过在朝上为我说话的候爵……
　　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同我呐喊.
　　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这猩红的世界终是变成了晶莹的一片,泪珠滚落雪地,消失于茫茫雪海.
　　阿兰钉在那儿,发丝遮住了脸旁,宛若飘在血泊中的一朵梨花.
　　"怎么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道.
　　"洛维……"她伸手抓住我的衣角,僵硬的指尖泛白,"都是他的阴谋…他…杀了陛下...."
　　悲伤和愤怒一齐占据脑海,我半响都发不出声.
　　阿兰黑红的眸子蒙上一层水雾,直直盯着我.
　　"救救陛下吧……伊芙……"
　　"救救皇族……"

　　我站了很久,久到雪花落在阿兰脸上再也不会融化,久到洛维派来清理尸首的人鱼贯而入.
　　我明白,我们的故事,要结束了.
　　可我不想.
　　我还有机会,九次重来一次的机会.
　　在剑刃劈到后背前,我发动了那个禁忌的技能,回到了755年.
　　"每一种特能都有它存在的理由,伊芙小姐,快去上课吧,我们下次再见."眼前的昏暗渐渐被明亮代替,我再一次见到了年幼的阿兰,她站在梨树下,举止端庄,依旧那么漂亮.
　　【轮回】开始了.

　　5.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有些迷失于这日复一日的时间中了.
　　好冷…好难受…阿兰,每天提心吊胆生怕失去你的日子真的好难熬.
　　由于生命力的缘故,支持我回去的年份一次又一次的减少,可无论是五零年亦或是七零年,结局都是一样的.
　　如果想救一只即将被人踩死的蚂蚁,你只需在它成为肉泥前改变那个人的规迹,这牵扯的因果是较少的.可我要救一个人,一个随族群而去的人,她牵扯了海量的因果,包括整个龙族日后的命运,而改变它的代价,我承担不起,哪怕付出生命.
　　原本以为,我还有的是时间,有的是机会,阿兰一定能回来,可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希望,换来的只有她一次次死在我眼前,无能为力.
　　哪怕躲过了住所血案,她还是会在未来的某一刻,因意外而亡.
　　但无论如何,我还是要回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
　　还有机会吗?还有机会吧.
　　困于命运的洪流,囚于时间的牢笼,似被紧攥心脏,似被丝线严缠,动弹不得,又无可奈何.
　　机械般迈入园子,我又一次进到那猩红的世界,做我该做的事.
　　但……阿兰什么都没有说.
　　这一世,她什么都没有说,结局被改写了,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百多年来我第一次跪在她旁大哭,因为我知道,一切都有希望了.

　　6.
　　终局己变,可这不是我想要的.八世,阿兰还是遇害了,可也不再一言不发,而是以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
　　她摇摇晃晃抬起手,轻轻捧住我的脸,眼睛开始旋转:
　　"这是最后一次用特能了呢..对不起..我太自私了.不要再试着救我了…"
　　我瞳孔猛得一震.
　　阿兰的五官因穿腹的疼痛而皱在一起,却还是费尽气力,对我扯出一个笑容,喃喃道:"你那点小心思..我怎么可能看不出来....老家..你的床头,我留了这些年攒的积畜…现在可不用扣扣拽搜的啦,之前…咳咳咳,你一直念叨着要吃的…桂花饼,我托人到北方买到了…六个呢都送回老家了,省着点吃…"
　　国庆的烟火升至夜空,在漆黑的画布中留下灿烂的一笔,五色的火光照映着她越发苍白的脸颊.
　　"日后...没人提醒你...天冷了出门别忘围围巾...."她的声渐渐沉下去,每个字都粘连在一起,只有手还顽固的抬着,"干话要扎头发…别像个小疯子一样...."
　　"生命力流失...肯定很难受吧,对不起…为我,不值…得…你还要去看海,要…咳,去看沙漠…要到世界各地旅行…你还有自己的日子要过,有自己的路要走,而我…而我只是一个过客,此后不再出现于你的人生....."
　　阿兰转旋的眼睛,终是停了下来.
　　"现在...."
　　她轻轻合上了眸子.
　　"忘了我吧."

　　7.
　　皇历779年,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780年的国庆格外盛大,我吹着淡淡的海风,听着波涛的嘻戏,晶莹的月光映着我胸前的项链闪闪发光.
　　阿兰,你真的好傻.
　　孩童的吵闹声自远处飘来,户户人家都点上了精致的烛灯,街道红通通的一片.
　　我在老家的花园新栽了棵小梨树,它就站在那细长的秋千旁,现已盛盛的开了一树白花.
　　阿兰,你看见了吗?
　　人世和我,都如你所愿那般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