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飘飞》秋鹤知

41、继承人 温济舟身世

　　楚文煜和百灵雀、百药王、温九琴坐在一起，上次这样的场景，已经过去二十年了。

　　不过那时，还多了一个人，一个在楚文煜眼里世间最好的女子，她那时不是什么温济舟的娘，不是温九琴的妻子，不是什么水月阎罗，不是什么九洲客栈的创始人，她是大将军之女，是楚文煜一生唯一所爱之人。

　　她叫邱逢梅。

　　当然，楚文煜自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只是单恋。

　　楚文煜那时还是宰相之子，他和邱逢梅订婚，订婚前夜，楚文煜激动地辗转反侧，幻想着婚后的生活，对方早已规划了逃跑路线，将这还没有萌芽的婚姻从根源处斩断了。

　　“我提一杯吧”楚文煜打破了尴尬的气氛，拿起客栈内的好酒，敬着周围的人，在座几个人没人理他，楚文煜也不恼，自己斟了酒，又饮了一杯。

　　“她是什么时候走的？”百灵雀侧着头，问着苍老的温九琴。

　　唐药婆也侧过脸，看了看自己年轻时候的男神——

　　温九琴年轻时救过她和她的孩子，她记了一辈子。

　　醉面桃花温九琴，年轻时候帅的名扬江湖，一双漂亮含情的桃花眼，为人正义重情，一身极强的武功，横扫天下却从不与人多做争端。他酷爱行侠仗义，结识了诸多好友。

　　如今不过四十多岁，就老成这样，一头灰白乱糟的头发，卷成毛线的胡子，除了挺拔的身姿，看不到任何年轻时候的模样，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如今变得空洞无光。

　　“三年前，她在东洲连轴转，本来小产后身体就不好，走的前一晚还在算账目……”温九琴想起亡妻，心中又是难过。

　　邱逢梅走后，意气风发的江湖第一大侠，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昨日，看到儿子的那一刻，如死灰一样的心才有了些许生气。

　　起初，他还担心儿子会不会一眼就认出自己——

　　毕竟是亲生的。

　　他担心着，心想，儿子一定不能认出自己，这还不是时候，他不能让温济舟知道自己天下九洲客栈继承人的身份，他还得去历练，历练到足够匹配这个身份之时。

　　但是温九琴的担心纯属多余了。

　　他儿子压根就没看他几眼，看他的眼神，好像是在看奇怪的陌生人。

　　也是，这些年温九琴压根就没空打扮自己，虽然先前也是。

　　温九琴不同于精致的楚文煜，楚文煜从小生得美，他也知道自己长得极好看，从小捯饬自己，没少花费时间精力。

　　温九琴则不同，他糙里糙气，顶着女娲娘娘精雕细琢的五官，活得比谁都糙，可惜天赋异禀，他的不在意完全无法对这张俊脸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反而越是衬托出一种自大地生长出来的，不染俗世的纯帅。

　　楚文煜低着头，又倒了一杯酒，饮了进去，“温九琴，你怎么变成这丧气样，年轻时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傲气去哪了！”

　　“行了！人都走了，搞这样算什么！”百灵雀不喜欢他们憋着嘴的丧气样，朝着楚文煜问着，“说吧，请我们几个来干嘛，我们可不是江湖的什么虾兵小将，够给你面子了，尊主大人”

　　百灵雀说话总有一种不怒自威的凌厉劲，楚文煜放了杯子，开始说正事。

　　“沧元国江湖出了内鬼，本来，汀奴人南下打仗的事归朝廷管，如今来看，这个内鬼联合了汀奴人，先打算搅乱沧元国的江湖，和朝廷一样，好全盘收尽”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被追杀陷害，不是你的意思咯？”百灵雀反问着楚文煜。

　　“杀你这个蠢货有什么用？”楚文煜平静地问着百灵雀，百灵雀拍着桌子，正要干架，唐药婆忙着去拉了她，“你且听他说完再打”

　　“诸位都是江湖的老人了，自然知道无面所，凤小云先前在江湖称霸时，豢养无脸人，易容成各种他想要的人，如今他行迹全失，我怀疑就是他背叛了沧元江湖人。”

　　凤小云，温九琴的死对头，单方面的，凤小云瞧不起温邱夫妇，也恨透了他们。

　　凤小云是江湖的一大神人，他从来无心江湖情义，一心只管着武功高低，赏钱多少，所谓的什么天下武功几重，分为几等，就是凤小云设计的，专门让江湖形成和他一样的比武斗勇风气，温九琴和邱逢梅都对此厌恶至极。

　　“凤小云那群无面人能干点什么？什么都干不了！”温九琴抹干了眼泪，冷哼一声，

　　“那群无面人都是些走投无路的百姓，最不为世人在意，凤小云就利用这一特征，将他们骗来为自己‘做事’，他们什么武功也不会，遇到危险便逃之夭夭，能为他实现什么大计谋呢？”

　　“这就是你蠢了，温九琴，有时候，做成一件事，靠的不是打，你们这群武夫，把事情想的这么复杂干嘛”楚文煜无语，

　　“他就是要用这群人，扮成我们客栈的青面人模样，让天下掌门都恨上我们，觉得是我派人赶尽杀绝，败坏九州客栈的名声，大部分的人是不会信的，不过呢，也有这样的蠢人，要来杀我！”楚文煜说到这里，食指指向百灵雀。

　　说的就是你，愚蠢的百灵雀。

　　“你凭什么一口咬定不是你！”百灵雀反指着楚文煜问着。

　　“我要杀你还会专门给你写信约你出山，表演一番追杀好戏后放你逃跑吗，动动你的蠢脑子想想！”

　　百灵雀咬着牙，手被百药王按着。

　　楚文煜转过头，继续说服温九琴，

　　“温九琴，事已至此，凤小云的手都伸得这么长了，你还在这里犹豫，还不快些把九洲客栈交给小济舟，好让他和汀奴国对抗，逢梅布局这么多年，小济舟的一切她都不告诉我，我只能每天坐在客栈，等着那两把剑来，好找到他，真不知道你们俩遮遮掩掩的做什么，要是我的儿子，我从出生就告诉他，你是天下九洲客栈的继承人，是江湖的尊主大人！”楚文煜声音有些大，对着温九琴，他从来也温柔不起来。

　　那日，也就是温济舟拄着拐杖来找楚文煜之时，他正在顶楼喝酒，温九琴突然过来，楚文煜见到这个多年情敌就心烦，召集了客栈所有的青面人齐齐围攻温九琴。

　　显而易见。一群人，没有一个是温九琴的对手。

　　楚文煜亲自上阵，两人打的有来有回，最后结束战况的原因，是楚文煜的客栈被砸了。

　　被温九琴儿子，砸了个稀巴烂。

　　爹在楼上闹，儿子在楼下闹。

　　楚文煜赶着下去处理，让阿鱼等人拖着温九琴，楚文煜正认出了温济舟，打算张开怀抱——

　　温九琴背后给了楚文煜一脚，让他这个贱人离自己儿子远点。

　　就这样，两人虽然相互之间恨的不知天地为何物，因为温济舟的缘故，坐在一起开始为他输送内力。

　　“你那日将毕生的内力都传给了他，如今他的武功，只要潜心修炼，对付凤小云压根不是问题，你还不和他相认，还不把这些告诉他，你这不是脱裤子放……”楚文煜突然意识到自己文雅的气质，没继续说下去。

　　最近他脾气不好，言行时常粗俗无比。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能让济舟这么快承担这些！”温九琴吼道，“他需要历练，需要磨难，我和他娘走后，鲁飞花说他一直都是那样，做事柔柔捏捏，就连你九洲客栈的江湖委令，他也没拿过一等的，这样的人，你给他这样大的权力，这样大的责任，他拿的起吗！你看他那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我真是懒得多说”

　　楚文煜被他声音压了下去，气得猛灌了一杯酒。

　　“这孩子哪有恩公你说的这样差”这时，沉默已久的唐药婆突然出声，“他为人善良，只是有些心软，做事呢，也是顺心而为，少年稚气本就很可贵，干嘛苛责他呢？”

　　百药王一直都说话凌厉，第一次这样，很高评价地说一个孩子。

　　几人都没再说话。

　　“你想让他怎么历练？”楚文煜还是妥协了，长叹一口气，问着温九琴。

　　“让他去北洲，去亲自面对江湖众人，去感受百姓疾苦，去打败汀奴人。”温九琴说着自己的美好畅想。

　　“好吧，那我答应你，我让季青陪他去，正好他也欠历练。”楚文煜提议着，突然想到了什么，“北洲那个人，现在布下黄金千两，等着这些鱼上钩，不如让小济舟去试试？”

　　“随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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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灵雀前些日子遇到了失去爷爷的万灵，这孩子穿着和九仔一样的衣服，和她很合得来，她也会一些兽语，只说是九仔教给她的。

　　就这样，百灵雀帮她埋葬了爷爷，又去苍山安葬了掌门，只是没想到会被五仔，这个小恶魔阴了她，引人追杀她。

　　那群人有组织有预谋，特别想要自己的命。百灵雀被打得精疲力尽，伤痕累累，这才求万灵带自己来找百药王救命。

　　埋葬九仔后，百灵雀带着九仔的遗物，将万灵，三仔，十五，七仔，都带回了娃娃司。

　　就连专门在门口查验武器的大仔都被带走了。

　　温济舟这边。

　　他不知道，九洲客栈什么时候这样宽松和善，这些天来，他一进门，就会被热情以待，但是他不爱出门，一直躺在顶楼的客栈内，客栈外人来人往，他一概不知。

　　他喜欢的人住在他楼下，他也一概不知。

　　他想给九仔报仇，百灵雀说五仔已经死了，六仔也被她终生监禁，一众同伙被她关进了娃娃司的禁闭所，温济舟还想继续追问，但这一起惨剧的结果好像有头有理，他继续纠缠下去，好像显得自己有些无理取闹。

　　可是温济舟并不想算了，他每每入睡，九仔的小脸就会浮现在眼前。

　　温济舟的仇人是谁呢？他想不明白，心里像是蒙上一层乌云，散不去，也抓不着，他每天躺着，什么事也没有力气做，柳锦如说的富贵的禁闭生活，他这几天算是体会到了。

　　不过他是自愿的，柳锦如是被迫的。

　　今天，不知是什么缘故，温济舟听到楼下熙熙攘攘的声音，拉了个这几日和他有些熟悉的小二问着，“兄弟，楼下怎么了？”

　　“楼下？楼下没怎么呀”小二疑惑地说着，“大侠您说的是外面吧，外面今天可热闹了”

　　“怎么了？”

　　“你可知道飘柳院？”

　　温济舟听到这三个字，死了多日的心一下好像复燃了，“飘柳院怎么了！？”

　　“他们怂恿皇子造反，被人揭发，今日午时当街问斩呢”

　　温济舟瞪大了眼睛，“真的吗！他们在哪？”

　　“就在楼下”

　　温济舟心猛烈地抖动着，柳锦如和他一别，他日日都想着再见她，虽然心里，他坚决不认为柳锦如会回到飘柳院，回到那个囚禁她的牢笼。

　　她是自由的鸟，一旦飞上蓝天，便再也不屑回到那金丝做的牢笼。

　　可他还是害怕。

　　他拿着挽云剑，这是父亲年轻时行走江湖的剑，问柳剑已经被折断，他虽然一直随身带着，但也不会傻到使用一把断剑和人拼命。

　　温济舟拿着剑，做好劫法场的准备。

　　温济舟顺着人群往前冲，看着地上被绑着的人，从东绕到西，就是没见到柳锦如的身影。

　　人群挡住他的去路，温济舟不停地撞着，已经到了行刑时分，周围的人拥挤而上，想亲眼看看，又被官兵拦住。

　　“听说跑走了一个”

　　“什么？谁啊！”

　　“他们家最出名的那个！叫什么如来着，听说是个天才，三岁就会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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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济舟压抑着情绪问前面的两人，“你们说谁跑了？”

　　“他们家那个有名的才女，听说她逃跑了”

　　温济舟听了，又从头走到尾地看了一遍，果真没在受刑者里面看到柳锦如。

　　温济舟心稍微放下了些，人群里没有柳锦如，不管她去了天涯海角，他们都有相逢之时。

　　“她会知道这些事吗？”温济舟看着柳锦如的族人们齐齐跪在地上，想起她和自己说过，对这群人恨之入骨。

　　可是亲人终归是亲人，如此一瞬，全族尽灭。

　　温济舟不觉得她看到这个场面会幸灾乐祸。

　　“要是能再见她一面就好了……”两人相聚时间并不算长，可是就这短短的几个月，打破了温济舟十几年的宁静人生。

　　“不知道她手还疼不疼”温济舟看着自己完好的手，想起先前她被尊主下的火鳞粉。

　　她手还疼吗？

　　阔别的时日久了，连她的样子都有些模糊了，她这样漂泊天涯，会不会遇到危险呢？

　　温济舟满怀愁绪地回去客栈，一只脚刚踏进客栈，身后就来了一批官兵。

　　“让开！搜人！”官兵声音很大，温济舟回头，看到官兵们嚣张的样子。

　　这时，尊主从楼梯上走了出来，身后依然跟着那个温济舟不认识的中年男子。

　　只见尊主打量了一下官兵数量，微皱着眉，不过很快便舒展开来，吩咐着青面人阿鱼从后门走了出去，不知道去干嘛了。

　　“诸位，有何贵干？”楚文煜不慌不忙，恭敬地和官兵行礼，“九洲客栈是我们这些穷江湖人的地盘，早年逝去的扶华长公主便向先帝请诏，九洲客栈独立于平京城发展，诸位长了几个脑袋，敢违抗先帝遗诏？”

　　温济舟第一次看到尊主的威严模样，若说在先前见他，更多的是觉得他作威作福，耍着什么官腔，如今看来，他是真能镇得住这个客栈。

　　同样震惊的何止是温济舟，温九琴也愣住了，他先前不喜欢楚文煜圆滑世俗的模样，总觉得他心机深重。

　　他一直不理解，妻子为何这么信任他，委以重任，如今看来，她才算真正深思熟虑。

　　平京城的九洲客栈，当真只有楚文煜镇得住。

　　楚文煜，先帝最宠爱的扶华长公主亲招的驸马，既是朝堂上妙语连珠的楚大人，也是江湖上人人惧畏的平京尊主。

　　官兵被他的气场镇住了，身后不知何时，这群官兵的主管赶来了，“快滚快滚！谁让你们跑这里来的，长了几个脑袋？”

　　“老大，不是你要我们……”

　　“呸呸呸，谁让你们来的”士兵长官将这群人赶走，自己又留了下来，给楚文煜陪笑着，“打搅打搅，晚辈刘才”

　　尊主点了点头，一群人这才散了去。

　　“济舟，你刚才拿着剑去哪？”楚文煜开口说话，这才把温济舟的思想拉了回来。

　　“没什么……”

　　“那就随我来吧”

　　楚文煜带着温济舟走进一处客房，一旁的还有温九琴。

　　温济舟注意到这个男人好多天了，一直没有开口问他身份。

　　因为九仔的事，这几天也没有精力管其他的。

　　“这些天里承蒙前辈照顾了”温济舟先开口，“就是不知道，前辈想从济舟这里获得些什么报酬，只要我能做的，都会帮到底。”

　　温济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本事，能够无端得到这样和自己身份天上地下之人青睐。

　　他定是对自己有什么所求。

　　温济舟觉得，他救九仔，是自己用毒法换的。

　　而如今受了他这么多恩惠，不知道他又要从自己身上得到什么天大的报酬。

　　想想都觉得心累。

　　吃人嘴短，温济舟等着他开口。

　　楚文煜真想捶死温九琴，什么都不让他说，一拿邱逢梅出来，楚文煜就没理由多说一句了。

　　“是这样的，我们客栈如今缺钱嘛，我呢，听说你在江湖上有名有姓，还是我们江湖风云榜的第一，北洲的客栈如今赏金千两，你要是能一举夺魁，换得这千两黄金，到时候，这九洲客栈都可以给你。”

　　楚文煜觉得自己编的鬼话实在是愚蠢至极，反正不管温济舟信不信，自己仁至义尽。

　　“原来是这样，您怎么不早说！”温济舟一口答应了，“我去就是了，但是若拿不到那黄金千两，您……”

　　“拿不到也没事，我不怪你，你平安回来就好”

　　温济舟点了点头，看着楚文煜，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我们前些日子，打听到了一些关于您手下的青面人所做之事，您还是得留意一下。”

　　楚文煜没想到温济舟也知道这些事，又佯装问了他一番，温济舟将前些日子的遭遇一一讲给他听。

　　温九琴也听得入迷。

　　原以为儿子是个不着调的小年轻，没想到在自己看不见的角落，他已经能独当一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