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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狂欢 飘柳院赐给 ...
风雪如火,蔓延了平京城久违的寒冬。
吴广才坐在监刑官的长椅上,屁股有些发抖,狐裘做的毛大袄依然无法和这样的寒冬做抵抗,昨晚四更,自己还睡得迷迷糊糊,就被下了这道圣旨,奉命斩杀自己的“亲家”一族。
吴广才知道太子会动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应召入宫时,在自己面前一向狠厉的太子,竟演得那样害怕,说什么三弟竟然如此不念亲情,自己吓得一晚上都没睡,只能看一夜的书卷缓解愁虑,边说着,涕泪并流,好不可怜。
吴广才心想,最不念亲情的,当真是三皇子吗?
从起初策划,到怂恿,再到嫁祸,一步一棋子,太子做的天衣无缝,就连做这些事的几个青年人,性情、家庭、相互间的关系都掌握的一清二楚,操纵人心,栽赃嫁祸,竟然能做的如此完美,怎让人不胆寒。
吴广才亲眼看到太子命令手下,将为他做事的青年大卸八块。
好像叫…阿明?
吴广才记不清了。
只记得,当时自己害怕极了,像个木头一样,呆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将一块块人的“碎片”,扔进喂养的野狗笼中。
剩下的,埋藏在花园之内,血红的红血花之下。
人肉供养,人血孕育,生得凄红又繁茂。
这样的人,坐上帝王之位,不敢想是怎样的情形。
不过,自己替他做了这么多事,又忠心耿耿,总不至于是这样的后果吧……吴广才心想。
要不是太子昨日供上自己孩子的新婚之夜的惨状,并亲献了江南特产的文石,恐怕自己一族也会被牵连。
儿子尸骨未寒,自己平日里百般宠溺的孩子,死得竟然那样地惨,下半身起码挨了十几刀,从上到下没有一块好肉,哪是什么失血过多死的,那是活活疼死的!
平京城飘下了皑皑飞雪,这是在跟我儿喊冤呐!儿啊,爹来替你血债血偿!
柳翩霆是最前面被带出来的,他背后草草背着一块肥大的木板,今日穿着单薄的囚衣,他才知道,这平京城的冬日,竟是如此寒冷。
飘柳院日日薪炭积堆成山,狐裘作抹布,暖壶当夜壶,今日才彻骨地体会到这平京城的严寒。
余光瞥见平日里都不会正眼一看的布衣百姓,老的少的,女的男的,都站在街巷的两边,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们衣着单薄,甚至有些还衣不蔽体,他们的日子,每天都是这样冷吗?
后方响起了柳争的高歌,他语调凄婉,一曲下来,又唱了一遍。
最初,闹市的众人以为是哪家乐坊,传来这般曲调,悲戚又哀婉,像是神仙居所里飘出的,朦胧的声音。
仔细一听,竟是那传颂百年的《窦娥冤》。
柳翩霆回过头,看见儿子高昂的歌声,辰时已到,他还是照旧唱歌。
“争儿!别唱了!”柳翩霆大声叫喊着,柳争像是没听到一样,继续昂着脖子高歌。
皇上亲自下旨,胆敢对此有所不满,当真是不要命了。
柳翩霆哀叹着,苦求着。
他不停地重复着那句“别唱”,他哀哀求着儿子。
他被官兵押着,无法动弹。
柳争嘶哑着嗓子高歌,官兵进屋时,他依然放声地唱着,脖子像一只高昂着头的喜鹊,昂然挺立。
“把他的舌头给我割了!”吴广才一拍桌案,大声地喊着。
柳翩霆一直低沉着的脑袋一下抬了起来,手还被捆在背后,他负着那沉重的木板不停向吴广才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我儿子不懂事,你就留他个全尸吧”柳翩霆头都磕出血来,泪流满面。
自己走到如此境地,无颜再见柳家列祖列宗,抬头,望向平京城平整的路面,牢固的坚墙,都是父母为沧元国贡献的。
平京城几乎一半的产业、城墙,都是父母出资修建,先皇那样器重柳家,才不过两代,竟然到了斩首灭族的地步。
父亲谨慎一生,既为国为民,又为子孙后代留下宝贵的财富,如今断送在自己手中,竟然只在这短短几年。
柳翩霆后悔了,白雪皑皑,眼前陡然浮现自己哥哥,的身影,他总是一袭白衣,病殃殃的模样。
是被自己害得。
一个念头,陡然滑过心里。
要是,他不害死哥哥,不抢飘柳院,把飘柳院交给聪明善良的哥哥,一切的一切,是不是都不一样。
后悔,不过是穷途末路时不成调的幻想。
飘柳院族人无一幸免,圣旨写,柳翩霆斩首弃市,其余族人斩首于闹市。
三皇子被贬为庶人,流放南川。
这盘棋,柳翩霆还是赌错了。
柳争高歌着,直到他被死死扣在地上,割去了口舌,哀嚎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柳翩霆回望着身后的几十口人,一个个低着头,昔日自己嫌弃的妻子,觉得她脾气差,心眼小,如今跪在他身后不停地流泪,也不说话。
街上好久没有这么热闹了,连着几日的严寒,平京城竟然又飘起了绒绒大雪。
柳锦如发了几日的烧,如今头还是晕的,她呆呆地站在人群之外,带着帷帽,躲在一众江湖人的身后。
江湖人冬日都会戴上这样的帷帽,以免冷得头痛。
她死死地握着拳头,看着柳争被那样当街割舌,叫的那样凄惨,竟还是坚强地高歌着不成调的曲子,直到鲜血灌满口腔,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平日里柳锦如瞧不起这孩子,今日,竟从他身上看到了飘柳院稀缺的傲骨。
柳眉,柳争,这两个几十年的的血脉至亲,直到这两日,她才真正认识了他们。
“大人!少一人!”
“少谁?”
“柳家长子柳翩及之女,柳锦如。”
吴广才皱着眉,看了看下属,又转头看了看齐齐跪着的众人,竟然独独少了自己日思夜想的仇人。
他气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他本来想着,要将那女子千刀万剐,为自己死去的儿子赔罪,至于飘柳院剩下之人,无非就是他泄愤的陪葬品,不足挂齿。
如今,正菜没上,桌上不过一些小菜,是什么鬼意思???
吴广才猛地跳起来,重重拍了桌案上的木板,“追!平京城掀翻了也要把她找出来!去!!!”
柳锦如冷汗直流,全身颤栗着,呼吸都停了半分。
“大人!她已与我们断亲断交,不再是我们柳家的人了!”柳翩霆继续磕着带血的头,一下两下,一旁的叔母、堂姐们意识到了他的意思,也一齐磕了起来,就连满口鲜血的柳争也跪了下来。
柳家的族亲关系极为紧密,就算相互之间并不相亲,但也知道,这世上只有这群人是血脉相连的,是舍弃不得的。
此时逃跑的柳锦如在他们看来,是柳家最后的血脉。
柳锦如心停了一瞬,胃又绞痛起来,寻常时分,这是和叔父吵架时才有的绞痛。
一种强烈的呕吐感,让她难受无比。
柳锦如抚着胸口,全身震颤着。
“是那个才女柳锦如吗?”前面一人问着同伴。
“还能有谁,飘柳院如今只有这一人出名。听说她经常被皇后亲诏进宫弹琴作诗,是八岁就被娘娘亲赐的‘神童’”
“什么‘神童’,你没听过吗?她杀夫放火,将吴府一大半都烧成了灰烬,做完这些后不知所踪,实在是恐怖,我看是个疯子还差不多!”
……
前面两人你一眼我一嘴地说着,柳锦如此时心跳得快吐出来,胃疼得一步也动不了,从小到大,每当心情极度紧张,或是愤怒伤心时,便是这样。
几个月没有发作,都快忘了这个恐怖的疾病了。
全族人齐齐跪着,像是在为她求情,柳锦如心乱如麻,从小到大,她从未把他们当成过自己的家人。
既是恨之入骨,依然连着血脉的至亲,又是此时濒临死别,依然为她求情的柳氏全族。
柳锦如不知如何形容此时内心的百感交集。
“少侠,你没事吧?”前面聊天的二人见柳锦如捂着胸口,转头来问她,柳锦如低着头,摆了摆手。
行刑时候已到,吴广才不能再等,不然就是违背圣意了,立马宣布着刽子手,即刻动刑。又命令着一批人,前去寻找、张贴告示抓捕柳锦如。
柳锦如死死握着拳,对活命的渴望已然战胜了胃痛,她远离人群,慢慢朝一旁的窄巷跑去。
她不敢看到,和她这么多年流着同一片血的人,共同的死亡。
人群拥挤着往前挤,一起蜂拥地看看这事不关己的热闹,柳锦如转身,正想逃跑,一阵熟悉的皂角香扑面而来,让她混沌的大脑迷雾陡然拨开。
那个味道她永远也不会忘,那人的衣服,她日日夜夜地穿着,穿了好些天。
温济舟爱干净,经常一个人抱着盆子去河边洗衣,这是独属于他的味道,柳锦如不会忘。
她回头,看到了此生都不会忘记的一幕。
人群挤凑,白雪飘飞,鲜血喷涌。
阴曹地府里,一时间多了柳家百来口人。
柳锦如没来得及看人群中是否有自己心念之人的身影。
顾不得了、来不及了!
她要跑路,越快越好,柳家如今只剩她一支独苗,她得活下去!
血流了一整地,甚至流到了柳锦如逃跑的窄巷。
柳锦如第一次有些晕血,地上的血,和她出自同一脉,血河如涌。
柳锦如走了几步,人渐渐少了,她疾跑起来,她飞跑着,轻功越过屋檐墙垣,脚上还沾着家人的鲜血,她踩踏着,踩踏着,朝九洲客栈逃离。
九洲客栈已经围满了人,一波官兵前来,按律法拿人,出城处已经守了一波官兵,如今平京城像一道大网,等着将她一网套下去。
一整日,柳锦如从城东跑到城西,每一处的巷子里都布满了官兵,城门口也有人把守着,四处的墙上、告示栏上,都张贴了柳锦如的画像。
柳锦如累得不停喘息着,仰天哀叹着。自己不过二十,正是桃李年华,竟落得这样的下场。
不知是怎样的心情,熬着熬着,到了夜晚。
冬日夜里黑的早,柳锦如气喘吁吁,这几日生病,吃不下饭,她精疲力竭,找到平京城一处最高的屋檐上,这处屋檐,直直地能望向飘柳院。
柳锦如气喘着坐了下来。
“走水了走水了!”巷子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叫喊声。
随后,越来越多救火的声音传了出来,柳锦如听到了,那是飘柳院那处的动静。
漆黑的夜里,细微的响动都是那样得清晰。
小孩在墙下哇哇大哭,娘让自己去打油,泼在了飘柳院外院的柳树上,烛灯倒了,烧在了柳树上,火势瞬间蔓延。
飘柳院的后院,全堆的是未来得及烧的薪炭,平京城内缺薪少炭,冻馁者众多,薪炭价格极高,这样薪炭稀缺的日子,只有富得流油的飘柳院——
薪炭堆叠如山。
野火猛烧,火势瞬间蔓延,未烧的薪炭,被一把火全部点燃,周围的白雪都融化成了涓涓的细流。
火越烧越大,越烧越旺,孩子的哭叫声,野火的炸破声,薪炭的灼烧声,百姓的叫喊声……
城内一瞬间灯火辉煌,温暖如春,飘柳院那样大的屋院,柳树遍地,薪炭成山,锦布满堆,烧起来又快又旺。
四周的百姓齐齐出动,不顾守城士兵的拦阻,有的将病床上快要冻死的老母背了出来,感受温暖,有的敞开怀抱,独自一人感受这焰火的炙热。
寒冷的冬啊,竟然那样得暖。
烧死一个飘柳院,温暖满京穷苦人。
没有人去救火。
官兵们疯跑着,不要命一般趁着火势抢飘柳院的东西,老百姓们不敢上前,一个个敞开怀抱拼命感受着温暖。
一场飘柳院赐予平京城的死亡狂欢。
柳锦如站在平京城最高的屋檐上,夜风吹着火势,这样遥远的距离,柳锦如也感受到了温暖。
漆黑的夜啊,只有死亡之火熊熊地狂燃。
柳锦如脸上不知何时有些温热,滑落在冰凉的脸上,有些难受。
比夜还要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几十年生长的地方——
那里,已成了废墟一场。
追逐她的官兵好像都走了,不知是去救灾还是去抢劫。
柳锦如站在平京城的高处,一时之间,火焰燃烧的地方,在她眼里变成了无间的地狱,整个人战栗起来,柳锦如,好像看到了生命的尽头。
“朝受堂前拜,暮阶草没了
富贵多财好,也要有命耗
围着子孙绕,朝夕舍良宵
可叹百年家,一朝全尽了”
像是不休憩的夏蝉,重复着,“朝受……”
一遍又一遍。
年迈老翁的声音,从脚底下传来,柳锦如低头一看,是个拄着木拐棍的老乞丐。
方才的歌,就是他唱的。
他高昂着头,中气十足,右手举着一个破碗,突然,他停了下来,朝柳锦如站着的地方举着碗,像是在乞讨。
老人唱歌时,神色分明是了然自在的,可柳锦如却倍感凄凉,柳锦如低头看他,老人所在的窄巷里没有官兵。
柳锦如施了轻功,朝老人面前的高墙飞过来,稳稳地落在老人旁边的墙垣上。
老人面容带笑,却唱着这样凄惨的歌。
柳锦如听着,眼神也收了回来,不再去查看飘柳院无可挽回的消亡。
生命仿佛已经到了尽头。
城内城外,四处的官兵。
她就算变成苍蝇,也飞不出平京城。
柳锦如见他身上衣衫单薄,把客栈内给的外衣递给他,她心里只想着死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有了这样悲戚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要死了,总之,也是很快了。
自己马上就得死了,死之后呢,这衣服许是会被人嫌晦气,然后一把火烧了。
如今死之前,能帮人度过寒冷,也算物有所值。
老人抚了抚灰白的胡须,摆了摆手,拒绝了柳锦如的施舍。
他只是,笑着看柳锦如。
最近更了几个柳锦如小短篇,在作者的另一本《江湖随记》,对柳锦如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前去看一下?(???ω???)?,温济舟的以后大家感兴趣的也会一起写在番外\(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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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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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连载中《女帝擒获亡国之君后》(更新了两万字,大家捧捧场谢谢谢谢) 预收推推《暴躁女侠别打我》(九洲客栈前身,算是这本的前传,江湖搞笑冒险) 这本虽然是凉凉的状态,但好歹坚持写完了,谢谢一直陪伴我的读者们,我拖拖赖赖终于也是写得差不多了,完结估计也不会有什么波澜了,谢谢大家不嫌弃我文笔稚嫩!!!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