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仙，你的狐狸又揣崽了》醉笙千客

1、连夜雨 可偏偏是死

　　这几日郁芝没有再去凡间，他和夜明归日夜守着沅烬，生怕对方什么时候不小心断气了。

　　至于沅烬醒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他睁开眼，刺目的光让他偏开头，却发现浑身的骨头都像是被人掰了再修复一样，又疼又难受。

　　“醒了？”
　　郁芝的声音传来，他把帘子拉上，温声说，“喻无刚走，神尊喊他过去。”

　　记忆回笼，他回想起来那些梦魇，沅烬怔怔看着眼前屋顶许久许久，才艰难坐直身体，沙哑问，“我现在……”

　　郁芝坐在旁边，将熬好的汤药放在一边，语气责备，“要不是喻无反应快，你现在可能已经废了。”
　　这个对于沅烬来说，并没有那么多触动。他动了动指尖，仰头喝了药，苦涩在齿中弥漫，他却毫无反应，只是怔怔看着前方，仿佛丢了魂。

　　“好好养养吧。”郁芝轻轻握着他的手，仔细把脉，蹙眉，“这脉象还是太乱了。”
　　沅烬没吭声，他看着苍白的手指，无声蜷缩了一下。

　　“喻无很快就能回来。”郁芝顿了顿，轻声说，“即便你想了那么多，也要考虑一下他吧 。”

　　沅烬蓦然回神，他抓着被子，许久才涩声道，“嗯。我知道了。”
　　郁芝这才站起身，朝外走去。他点燃了安神香，又收走了一切尖锐物品，保持殿内光明。

　　屋子里只剩下沅烬一人，他靠在床头，经脉滞涩的感觉很不好受，沅烬很久没有体会到这种感觉了。他不知道这三日发生了什么，甚至连他杀了贪鬼这件事情，也都觉得如梦一般。
　　直到现在，他才清晰的认识到一件事情。

　　他没有族人了。

　　兴许是那一夜在湖边熬干了眼泪，沅烬心头酸胀发疼，也流不出一滴泪。窗外阳光明媚，可屋内却是昏暗。沅烬缓慢蜷缩身体，在钝痛中一点点抱着自己，最后变成一只小狐狸。

　　九条尾巴软趴趴耷拉着，狐狸把头埋进了被褥里，很快那被褥就湿透了一片印子。

　　夜明归回来的很快，他得知沅烬醒了后，迅速和离润玉说完了一切，就赶了回来，正好看到郁芝出来。对方停下脚步，认真看着他。

　　“喻无。有些事情你可能要做好心理准备。”郁芝轻声说。
　　夜明归嗯了一声，“他的情况，很严重吗？”

　　“遭受巨大打击，是这样的。”郁芝点点头，他回忆着刚刚沅烬的种种反应，面色难看，“他确实有很强的自毁倾向，但还有个人捞着他。”
　　夜明归知道，现在支撑沅烬的只有自己了。
　　“所以，这些日子尽量别离开他身边。像他这样的情况，最容易生出心魇，若是没注意，很有可能被蛊惑，造成无法挽救的局面。”郁芝蹙眉，道，“我之前遇到过这样的例子。”

　　“我知道了。”夜明归点头，“多谢。”

　　“还有……”郁芝突然蹙眉，有些迟疑，“他的脉象……算了，我回去再看看。可能我看错了吧。”
　　他喃喃自语，转身离去。

　　夜明归没把这个举动放心上，他推开门，没看到那身影时，说是心脏骤停也不为过。好在他很快看到了还在来回缓慢摇晃的尾巴尖，缓缓松了口气。
　　他走过去，摸了摸狐狸脑袋。小狐狸抬起头，黑葡萄一样的眼眸看着夜明归，就像是在辨认，片刻后才蹭了蹭他的手掌，转而又蔫哒哒垂下脑袋。
　　夜明归心下一片柔软，他小心把沅烬抱起来，看着对方身上的伤口，轻声问，“还有哪里疼吗？”
　　小狐狸蹭了蹭他的手指，呜咽了两声，整个狐狸看上去都很无精打采。

　　夜明归摩挲着它的后脖颈，安慰说，“好好养伤，好不好？”
　　沅烬蹭了蹭他，尾巴缠上他的手腕，毛茸茸的触感在他手腕上。

　　“心月谷那边，被我封了。等你养好了，我们去安葬他们，可以么？”夜明归试探问着，害怕激起沅烬的悲伤。
　　狐狸抬起头，静静看着他片刻，才缓慢点点头。

　　还好。
　　夜明归松了口气，他又问，“要出去晒晒太阳么？”
　　沅烬摇晃了一下尾巴，又点点头。他现在神力受损，对寒气的抵御更下一层，即便是普通的日光都能抵御寒冷了。

　　夜明归托着狐狸，朝外走去。郁芝这殿正对着日光，外面院子里还摆着草药，散发着幽香。
　　沅烬没有乱动，它趴在夜明归肩膀上，尾巴垂落下来。夜明归也没有说话，他知道这种事情，还需要自己去消化，去接受。

　　许久，沅烬才像是从情绪里剥离，他沙哑问，“第二城如何了？”
　　夜明归知道他在转移注意力，不去想心月谷的事情，“魔族还在潜伏，找不到踪迹了。但归尘一个人已经可以控制了。神尊要我歇一歇。”

　　沅烬嗯了一声。

　　夜明归这一年内升的太快，自然有人看不惯。神尊很明白继续下去他会成为别人的眼中钉，保不准哪日被人陷害。与其说是歇一歇，不如说是让他暂避风头。
　　更何况宋惜凡能完成的事情，也不需要第二个人去分担，平白落人口舌，还讨不到什么好处。所以夜明归就回来了。

　　“那其余地方呢？”沅烬又问。
　　“基本稳定了，准备修补苍澜海结界。”夜明归说着，坐在一边的亭子里。亭子下清水出芙蓉，红色锦鲤在其中游动，看上去极其清净。

　　沅烬想撑起身子，却觉得关节酸涩，不得不松懈下来几分，靠在夜明归怀里。他不是第一次化作狐狸模样，但却头一次觉得自己矫情。
　　也许因为事发突然，他现在太容易胡思乱想了。好的、不好的，以前从来没有想过的，都在此刻害怕成为对方厌恶的地方。

　　沅烬抿了抿唇，想从对方身上跳下来，却刚直起身子，就被夜明归抱着，拉了回来。
　　他语气责备，“伤还没好，别乱动。没事，我抱着你。累了就睡吧。”

　　“我……”沅烬挣扎了一下，却发现现在自己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他只能默默趴在对方膝头，看着下面的锦鲤。

　　夜明归摸着他的脑袋，也放松了身体。
　　两个人都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看了附近许久。直到郁芝过来，看到他们两个人这模样，险些以为自己诊断是不是出现意外了。好在走近了才发现，是沅烬睡着了。

　　“睡了？”郁芝轻声问。
　　夜明归点点头，“嗯。应该没做噩梦了。”

　　“还是比安神香好使啊。”郁芝调侃一句，然后说，“先把他放回去吧，这几日就让他住在我这里，你看……行吗？”
　　夜明归没什么异议，“我那边挺寒的，他现在这个样子，不适合呆在那里。”

　　郁芝看着沅烬的模样，蹙眉问，“这件事情查的怎么样了？”
　　说到这个，夜明归眉眼氤氲着戾气，“还没查清楚，现在人手不太够，我得亲自去看看。”
　　话音稍顿，夜明归又说，“这事情别和他说。”

　　郁芝点点头，“我知道。”

　　夜明归看沅烬睡的熟，便悄悄离开了。郁芝则捡了几根草药，回想起来自己刚刚翻到的那些东西，还是难以置信看向屋内。
　　他等待着对方醒来，等待着一个确认。

　　但是这个事情一旦确认了，对沅烬将会又是一个打击。
　　郁芝叹了口气，心说命运多舛啊，这到底怎么回事。

　　整整过了两个时辰，郁芝听到了屋内的动静。他迅速放下草药，快速进殿。他看到沅烬捂着腹部蜷缩着，额角满是冷汗，顿时脸色骤变。

　　“沅烬？沅烬？！”郁芝冲上去，不再用那些汤汤药药，而是直接用神力强行介入，硬生生阻隔了那疼痛，沅烬却突然吐了一口黑血。
　　郁芝脸色骤变，沅烬却抬起手，制止了他，缓缓摇头，“好多了……”

　　心口淤血么？
　　郁芝惊疑不定看着他，对方自己半趴在床头，缓着气。郁芝突然想起来自己查到的消息，试探问，“沅烬，你先冷静一下。我有个事情想问你。”
　　沅烬闭着眼，因为咳血，声音嘶哑到几乎辨别不出本音，“有什么事情就直说。我现在还有什么是接受不了的。”
　　郁芝抿了抿唇，犹豫再三，才说，“心月狐，是不是雌雄都可有孕？”

　　“你在说什么？你……”沅烬下意识反驳，突然他停下话，明白了郁芝话里的含义，面色瞬间惨白，“你是说，我……有孕了？”
　　郁芝艰难点点头，“我本以为你腹中那是因为妖丹受损，它本能在汲取你的力量，却发现那是……一个未成形的胎儿。”

　　沅烬从未露出如此模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腹部，很明白就算自己真的有孕了，按照他对上贪鬼的打法，对方是绝对不可能活下来的。
　　那种情况下，他连自己都保不全，更何况一个孩子呢？

　　他……或者是她，那个时候有没有自己的意识呢？在自己自毁式打法下，这个孩子有没有一点想要祈求自己，留下一条活路呢？
　　沅烬茫然心想，如果有呢？
　　如果当时那一阵绞痛，并不是妖丹碎裂，而是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对生的渴望呢？
　　可自己做了什么呢？他不管不顾，执意要杀了贪鬼。

　　那自己，岂不是亲手毁了孩子出世的道路？岂不是亲手把他抛下？

　　郁芝看他脸色越来越白，唇色也开始泛青，便一把抓着他的手腕，刚要说话，对方蓦然回神。
　　思绪万千，好像都有了一个结果。沅烬抓着郁芝，目光哀求，“这件事情，不要告诉夜明归……”
　　“不告诉他？那你……”郁芝下意识反驳，可是对上沅烬那双眼，他怎么也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对方就这么一根线撑着他的意识了，要是这根线崩了，对他的打击绝对是灭顶的。
　　一次次的打击，逼得他没办法停下来想一想，那一切的变故太快了，快到让谁都难以置信。

　　沅烬思路清晰，他近乎悲哀的想，与其告诉夜明归不好的消息，不如直接将其扼杀在自己和郁芝口中。
　　他不敢想夜明归知道后，会不会伤心，会不会生气。
　　自己的举动已经失去理智，造成的一系列后果无法挽回。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再给对方添堵了。
　　更何夜明归也忙的不可开交，整日操劳。

　　“别告诉他了。”沅烬又一次重复，“就这样吧。”
　　如果早一些知道这个消息，这个孩子肯定会在他和夜明归共同期盼下诞生。
　　可偏偏是这个时候。
　　可偏偏是带来死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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