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吹散雾霭》豌杂面

1、第 1 章

　　傍晚的雨细密而持久，像是一张薄薄的网，把旧城区罩在温灰色的光里。
　　沈辞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电脑屏幕上是一篇尚未完成的稿子，游标在空白处一闪一闪，像催命一般。她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透了，苦味在口腔里停留得有些久。

　　编辑的电话在这时打了进来。
　　“厂区改造那个专题，采访对象换人了，”那头的声音带着键盘敲击声，“原来的负责人临时飞去外地开会，你今天见到的叫江凛。空间设计师，刚从北方项目回来，今晚有空，明天一早飞去外省。”

　　“今晚？”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几点？”
　　“七点半，我已经把联系方式发你了。”

　　沈辞挂了电话，合上电脑，收拾好包。这又会是一次例行的采访：问问题，录音，回去整理稿子，交稿，了结。

　　咖啡馆到约定的地方不远，是条静得出奇的石板街，只有几家还亮着灯的小店。雨水在石面上反射着灯光，像不规则的金箔。

　　她快走到街口时，远远就看见一个男人站在路灯下。
　　黑色的长伞微微倾斜，伞面接住了雨，伞下的身形修长、松弛。外套搭在臂弯里，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姿态不急不缓，像是在等一个迟到的老朋友。

　　她走近，他抬眼，视线不急不缓地落到她脸上。
　　“沈辞？”他开口，声音沉而温和，尾音略带下坠感。

　　她点头，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手心温热，握力适中，不是应付式的寒暄。

　　“这边有家咖啡馆安静，我们可以过去谈。”他说。

　　咖啡馆不大，木质地板踩上去有轻轻的声响，窗外是雨雾模糊的街景。
　　两人坐下后，她打开录音笔，试着用常规的开场白进入采访。
　　“我想先从厂区的整体规划谈起，您是怎么参与这个项目的？”

　　江凛的回答没有直接切入，而是从那片厂区的历史说起——
　　他说那片地最早是老港口的仓储区，后来废弃了十几年，风吹日晒，墙面长出青苔，窗户碎裂成锯齿状。
　　“第一次进去的时候，风声透过破窗进来，地上全是玻璃渣。你能感觉到那个地方的时间是停下来的。”

　　沈辞低头记笔记，忍不住在心里想——他的叙述不像设计师，更像作家。
　　他会在讲一段规划之前，先描述那里的光线、气味、甚至声响，好像这些细节才是空间的灵魂。

　　他们聊到中途时，咖啡馆的服务员送来两杯热水。
　　江凛接过，轻轻推到她面前，“喝点热的吧，你刚淋了雨。”
　　她一愣，下意识想说不用，但还是双手捧住了那杯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们谈了很多，从厂区改造到城市公共空间，再到一些与采访主题无关的东西——比如他最近在看的摄影集，比如他在北方看到的雪原上空的极光。
　　他说这些话时，并不是为了取悦听众，而是自然而然地分享，就像在和老朋友叙旧。

　　她第一次觉得，采访的笔记里有那么多和主题无关的句子，却舍不得删掉。

　　雨停得很慢，等她关掉录音笔，外面依旧湿漉漉的。
　　他们一同走到街口，他撑起伞替她挡住细密的雨丝。
　　“文章出来的时候，可以给我看一眼吗？”他问。
　　“可以。”她答。

　　路灯下，他笑了笑，那笑意并不急着退去。
　　她目送他走进雨雾里，背影很快被夜色和灯光吞没。

　　回去的路上，她在心里想，这篇文章可能会比原本的计划写得更长一些——
　　也许不是因为项目本身，而是因为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