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白玉京》小番外 · 岁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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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三十，江南下起了细雪。
雪片不大，沾衣即湿，落在小院的青瓦和白墙上，很快就化成了深色的水痕，唯有在梅枝和傅慈开辟的那方小菜畦的枯叶上，积下了薄薄的一层。
这是他们在江南的第一个新年。
没有北平老宅那种森严的规矩，也没有散不尽的药味和死寂。傅慈里里外外地忙碌着，将小小的院落打扫得一尘不染。他特意去集市上买了红纸，自己裁了，研了墨，让秋商写春联。
秋商披着厚衣，坐在燃了炭火的屋里，握着笔，沉吟了片刻。他的字，依旧带着昔年的风骨，只是笔锋不再那般峭拔冷冽，添了几分沉静的柔和。
傅慈识字不多，只觉得那墨迹淋漓在红纸上，煞是好看。他小心翼翼地将春联贴在木门两侧，又在大门正中贴了个倒着的“福”字。
“少爷，这样贴，福气就到了。”他回头，对廊下看雪的秋商解释，脸上带着憨实的、满足的笑。
秋商看着他被冻得微红的鼻尖，看着门上那略显稚拙却充满生气的红色，轻轻“嗯”了一声。
傍晚时分，雪停了。
傅慈在堂屋中央摆开了小小的供桌，上面放着几样简单的果品——这是他用卖草药攒下的钱买的。没有祖先牌位，他们便朝着北方，那个早已回不去、也不必回去的方向，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傅慈在心里默默祷祝，愿少爷身体康健，愿此生长安。
秋商站在他身侧，看着那跳跃的烛火，看着窗外暮色中晶莹的雪痕，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祭拜完毕，便是年夜饭。
菜色简单，却都是傅慈精心准备的。一道清炖的鸡汤，撇尽了浮油；一碟嫩绿的菜心；一条清蒸的鲈鱼，寓意“年年有余”；还有一小壶温好的、甜甜的桂花酒。
两人对坐在小小的方桌旁，烛光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依偎在一处。
外面，零星的鞭炮声开始响起，远远近近，像是试探，又像是积蓄着更大的热闹。与他们无关，却又奇异地构成了这安宁夜晚的背景音。
傅慈给秋商盛了一小碗鸡汤，又给自己倒了一小杯桂花酒。他举起杯，看着烛光下秋商显得格外柔和的脸，心中被一种饱胀的、近乎酸楚的幸福填满。
“少爷，”他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微哑，“新年……安康。”
秋商看着他举起的酒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灼热的光，也端起了自己面前那只小小的白瓷酒杯。里面是温热的、琥珀色的酒液，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他没有说那些吉祥话，只是看着傅慈，眼底那片沉静的湖水，被烛光映得暖意融融。他极轻地，将自己的酒杯，与傅慈的，碰了一下。
“叮——”
一声极清脆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小屋里，荡开一圈温暖的涟漪。
“新年安康。”他低声说，然后将那杯甜酒，缓缓饮尽。
傅慈看着他微微仰起的、线条优美的脖颈，看着他饮下酒后唇边泛起的那点血色，只觉得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繁华，都不及眼前这片刻的、真实的安宁。
饭后，傅慈收拾了碗筷，又端上来一小盘镇上买的、撒着芝麻的糖瓜。
“少爷，守岁吗？”他问。
秋商靠在椅背上，身上盖着薄毯，摇了摇头。他的精神到底不如常人，此刻已带了些倦意。
“不必拘礼。”他轻声说。
傅慈便不再多言，伺候他洗漱，扶着他躺下。他自己则在外间的小榻上靠着，听着外面渐渐密集起来的鞭炮声，守着这岁末的夜，也守着里间那人平稳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子时将至，外面的鞭炮声骤然变得鼎沸，如同沸腾的潮水，要将旧年的一切晦气都驱散。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嚣达到顶点的时刻，里间传来轻微的响动。
傅慈立刻起身，掀帘进去。
却见秋商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拥被坐在床上，微微侧着头，听着窗外那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属于整个人间的热烈。
烛光下，他的脸上没有被打扰的不悦，也没有往日的疏离，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聆听的姿态。
傅慈走到床边，为他掖了掖被角。
“吵到少爷了？”他低声问。
秋商摇了摇头，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傅慈脸上。在那漫天轰鸣的鞭炮声里，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雪花，却清晰地落入傅慈耳中：
“很热闹。”
傅慈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汹涌的暖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情绪堤坝。
他的少爷，那个曾经连麻雀叫声都觉得“吵”、一心只想与腐朽同眠的秋商，此刻，在这辞旧迎新的喧嚣里，给出的评价是——很热闹。
不是厌烦，不是漠然。
是一种平静的接纳，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人间烟火的肯定。
傅慈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用力点头，声音哽咽，却带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嗯！热闹！少爷，新年了！真的……新年了！”
旧岁的所有冰雪，都在这一刻，被这震天的声响和眼前人眼底的暖意，彻底震碎、消融。
新的一年，真的来了。
在他们的江南小院里，安稳地、真实地到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白玉京》小番外 · 岁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