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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解读蒙太奇 一切都如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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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到纽约有诸多方式,最惬意的无非是从纽约上空划过,落地时颇为平和地说纽约真是一个巨大而多变的城市。换他来说他就要说,纽约,伟大的尿骚味的大麻城市。东奔西跑,日夜闪亮的无趣日子就是纽约给的全部。俊美的少年成群结队地行走在街头,谈论香烟美酒毒品和衣衫翩翩,眼角红润的女子,男子,不止有上课下课也不止有异性恋的伟大城市中树影斑驳,吵闹喧响,在哗啦哗啦的大雨下破碎为成千上万片,没有一片是塞西尔的。或许也可以是塞西尔的。二十一岁第一次踏上美国国土,发觉纽约也有贫民与饥饿,夜晚的风与流浪汉一样冷漠无情。
白天做服务生,在后厨和食客之间画圆,晚上蹲在人流中偷窃美国少年的钱包,香烟或者别的,偶尔也能扒窃到一些美国公民的“身份”。他总是对着灯凝视这些身份,想象自己的面孔移植上去的感觉,笑了。他也有一个身份,只能给某一些人看的身份。有些人知道他是黑的,偷偷问他要不和我结婚吧,结了婚就不是黑的了。他笑答那一言为定咯,你和我结婚。对方也笑了。轻轻巧巧和你结婚,凭什么?要这个身份,要摆脱黑的,长得秀美是没有用的,我们要谈价值,美元或者冲昏头脑的爱情。
两者皆无,只好继续白日做工夜晚扒窃。扒窃并非一帆风顺的,他承认自己做惯了贼,然而有时候失手不完全是因为技艺不精,也有运气。天要下雨,他要回头,有什么办法。他常常说哎哟,你看,是要小心呀先生。再往先生森林绿的领结上搡去,撒手就逃跑。大多数时候奏效,少数时候求饶,唯独有一次不同。不仅仅是失手,更是人生翻覆的瞬间。两张相同的脸孔倒映在对方的眼中,仿佛是从某处拷贝粘贴了两份,难分你我。轮到被窃的他说话,脸孔闪烁着惊诧:“你?”塞西尔也想说,你?你怎么和我长得一样?
他的招数一应瓦解,如果不是此人为尤尔,难说后果如何。尤尔对于被窃,对于世界上竟然有完全相同的两张脸持宽容的态度。言语礼貌温和地拿回钱包,说我叫尤尔.加里,你叫什么呢?本.塞西尔。他笑,笑容如铠甲。塞西尔,看在我们的缘分上,我请你喝酒吧。于是他们真的一齐喝酒,谈话细细密密,复杂的灯光旋转着洗一遍他们,有五元一夜的笑话他也请他去听。塞西尔,看在我们的缘分上。如此成了朋友,很短暂,很有距离,建立在“看在我们的缘分上”。
塞西尔不得不承认,尤尔是个顶好顶有趣的人,偶尔在路边遇见他扒窃,静静地等他扒窃完毕才招呼他,带他体验体面的玩乐并且有尺度,不觉得怜悯,不觉得差距。即便相见是血淋淋的一种可怕事实:同样的脸也能写出两种人生,塞西尔也觉得见面比不见面好。还是那样的一天,塞西尔扒窃后遇见尤尔在街上和一名女子同行,尤尔望见他,招手叫他过来,将女子介绍给他认识。女子惊讶于他们的样貌相同至此种地步,捂着脸,眉目在指缝中闪烁。尤尔揽住他,原来他们身量也差不多,正要说话,忽然将他抱到怀中。砰砰声不断,尖叫不断,他们却静极。
后来塞西尔再回忆今日,只记得尤尔抱他和渗透到他身躯中的滚滚血肉。人与人之间的恶战附加上枪械,一切便不一样了,如此简单地发了火,生命一闪而过。尤尔面目全非地死了,女子死了,死的人好多,听说有十几个。塞西尔没死,或者说尤尔没死。警员将尤尔提起来,说是黑的,便丢开手。他则是用涂着尤尔血液的脸孔被指定为尤尔,继承了尤尔的所有遗产,人际关系,学业,工作乃至于亲属,塞西尔这个名字在世俗中勾销了。一丛丛人来探望的是尤尔,亲亲热热地拢住他的手,从他的脸孔中挖掘出尤尔的残骸说幸亏你没事。
而蒲柏不说幸亏你没事,他有与尤尔相似的表情和礼貌,站在病床边,轻轻地托起塞西尔的脸,眼光低垂,眼角痣柔软地降落,一切都暖融融的,泛着金黄色的光芒。他说哥哥。塞西尔立即自无边幻梦中醒来,感到曾经与尤尔之间的血淋淋转移到他与蒲柏之间了。只要蒲柏说哥哥,只要蒲柏在他的脸上翻书一样读尤尔的部分。他们之间又如何绕得开尤尔呢?不论是蒲柏以为他是尤尔的时刻还是蒲柏已知他是塞西尔的时刻皆无法从尤尔三字中抽离。说到蒲柏发现塞西尔真身便觉得可笑。
尤尔本身是个戏剧上的难题,如何扮演一个有尺度有教养的人?从自我裂解出一个外在的人格,粉饰太平。人际关系上尚且可以远,纽大的学业却远不了,蒲柏更远不了。出院后他一刻不停地学,填补他与尤尔之间的差距,不能够上学期全部是A,这学期全部是C吧?彼时他刚结束学习,到客厅找水喝,碰见蒲柏。不知怎么坐下来喝酒,波多红酒呢。他笑。他笑起来和尤尔简直两样,红酒把他蒸成一段段缥缈的感觉,雾蒙蒙地推开了戏剧的大门。他说蒲柏。蒲柏稍微托着的脸放下了,像是被捅了一刀般整个皱起来,伸手捏住他的手。有一句话,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在此处要变:翻手为塞西尔,覆手为尤尔。
蒲柏问:“你是谁?”
他知蒲柏已然侦破他的演技,几乎没费什么功夫,只好一径微笑着叹气答:“终究没办法天衣无缝。所有都是假的,唯独脸是真的。真正的尤尔已非尤尔非我了。我与尤尔——”他顿了顿,发觉尤尔在他记忆中的形象已柔化得完美,越完美越使他难以大方承认我与尤尔是朋友,尤尔为我而死。他有点搞不清楚为我而死的定义,以为救了他,就是为他而死了。
“我与尤尔缘分非常。”
他一手压在额头,盖住半张脸,此时塞西尔才觉得房间里的灯光如此暗淡有分寸。他意兴阑珊,痴痴地望着塞西尔的脸,眼中千言万语,心中千思万绪。他一面不愿意相信,一面忆起关于尤尔的种种非面貌上的全部,对他的爱怜与珍重,在生命中对他渴望的指引等等。一切的一切化为飞灰,余下一张脸,一个顶替尤尔身份的男人坐在自己面前。心中狗哭却不能表露,首次感到疲惫与软弱从脚底升起。他其实早就忘记世俗意义的第一次见到尤尔,甚至最后一次也是此人给予。他忽然大笑一声。塞西尔掉过脸,也笑了。
灯光真好啊,暧昧得模糊不清。痛苦到认为荒谬的境地便会开始愤怒,愤怒可以毫不声张地捕获全局,于是他搁下手中的物品,再喝一口酒,一巴掌砸在塞西尔脸上想,是,我永远做不了哥哥那样的人。你到底是谁?平静的口吻伏着,半闭双眼,仍然有微笑残留于此,迸射出斑斓的光晕。塞西尔,我的名字叫塞西尔。塞西尔捉住他的双手又说:“你很生气,但没有用了。从其他人认为我是尤尔开始,从尤尔抓住我说看在我们的缘分上起,真相不重要了,同时真相在我脸上。”他裂出更可爱的笑松开手喝酒,举起没有象征着尤尔的那只手,翻覆两次。喏。我翻手为塞西尔,覆手为尤尔。蒲柏深深地合上双眼,将愤怒,恨,痛苦的小牙齿埋藏在惨白的脸下。他又是尤尔举止得体,完美无瑕的弟弟蒲柏,也将永远是。
蒲柏常常不理他,不论他怎么黏在他身边像小时候不小心粘在头发上的棉花糖,他不在意,总是笑说没有关系,蒲柏。待在蒲柏身边安全,那种安全是童话式的,糖果屋或者玻璃棺——安全在可以做塞西尔,可以做尤尔,可以学不会,可以大骂脏话,可以吸烟,可以酗酒。世界上唯一还知道他是塞西尔的人,就是蒲柏了呀。恨得眉目婉转也要直视他做塞西尔,背上人生的十字架。有一次他斜躺在蒲柏床上吸烟,烟雾和烟灰颠倒过来,蒲柏站在门口抱着书像抱婴儿,无声地说:你好残忍。他拿烟雾回:对啊,我就是这么残忍。
蒲柏转身就走,小屁股一闪而过,令他微笑。微笑着实是硬通货。他不知道他在说塞西尔残忍的时候也是对塞西尔的残忍。他更不明白名字这个代号之下能够给人带来何种血腥的沉痛。只要他看到塞西尔微笑就可以说塞西尔享受,享受死亡带来的利益即是残忍。微笑有着如此清晰的功能。他们挑开兄弟,挑开厌恶,挑开愤怒亲密如齿轮咬合的时刻极其晚,晚到塞西尔吸烟吸得昏迷在书籍上才勉强拿到两个A。是他昏了头,演技炉火纯青,他猜尤尔对蒲柏如此,所以这样对蒲柏:一把可以掬起来的温柔和爱怜将蒲柏整个捧起来了,原来蒲柏这样便宜,他在皮肤上痛哭流涕,这种便宜何尝不是一种昂贵。
他的手是将头发梳整齐又刮凌乱的齿,他的吻是搅乱一汪静湖的禽,他的肉是尤尔的一个影。祭出微笑交换平和其实不难,说我是醒的才真的难。解开衣服时穿戴他人的皮,蒲柏的眼光系紧最上一个尺度的扣。你在想谁。圆润饱满的陈述句,滚到蒲柏手中,蒲柏瞥他一眼,冷冷地将之捏死了。蒲柏身体中或许泪意汹涌,思绪众多,可在他眼中蒲柏是世界上不一样的某个客体,冷漠未知的美丽瓷瓶上贴尤尔专属。看啊。这细眉垂眼,长发缱绻,望你如望情人,心五光十色。蒲柏拿手网住他的眼睛,谁也别看。赤身裸体不必看,泪眼婆娑不必言。他说蒲柏,蒲柏,我是塞西尔。蒲柏抿紧嘴,倏地觉得夜晚应当是雾紫色。唇齿和血一齐笑了,笑声簌簌。
星期一,他们去百老汇看《歌剧魅影》。塞西尔笑吟吟地邀请,蒲柏想了想,把手搭在他的小臂上愿意乘车去百老汇。蒲柏问他为什么选《歌剧魅影》。塞西尔指着他答一看你就不是会愿意和我一起看《美女与野兽》或《狮子王》或《猫》的那一种人。蒲柏从眼角飞他一眼,给以他圣母的感觉。所以什么音乐剧,什么百老汇,什么歌剧魅影,没甚么感觉。他们在或暗或亮的灯光下表演悦耳歌曲,他只能从中识别出蒲柏的侧脸,从中剪裁出,粘贴到第一次见面的所一笔一划写下的暖融融三字旁边。步行出剧院时,蒲柏说你觉得怎么样?塞西尔缴出微笑。好的呀,和其他的一样好。
一样好。蒲柏垂下头,天黢黑,灯光打了一片在他的痣上,再重复一遍,一样好。之后款款地拉下塞西尔的手说天黑了,我走了。至此,十天没有归家,没有正眼看他一眼。塞西尔这才知道原来一样好也令人生气,连吸十支烟翘课到蒲柏教室找他,不成人形地靠在门框上,蒲柏便自己过来了,拉着他回家去。书包撞得噗噗。一进家门,门摔得响,书砸在沙发上,蒲柏起头说:你要干什么?
“我?”塞西尔用力捧起蒲柏的脸,“我能干什么啊?蒲柏。”
蒲柏安静地凝视他,一呼一吸地责骂,责骂一样好。任何人都可以说一样好,他们愚钝,庸俗,不明白一样的真谛,好得不彻底,你,塞西尔,在蒲柏面前说了一万次我是塞西尔的人怎么能说一样好?有什么理由来说一样好?难道你和尤尔一样好?一样就不好了。你是最应该分清楚的人。大智若愚,你怎么假装不懂。塞西尔真的不懂,蒲柏的每个动向皆带有迷惑性,能够导向的最终结果只有一个名字。他们的视角太不一样了。蒲柏只得紧紧地捏了他一下。静默良久,他细细吻来,蒲柏没有波动地钉在此处。你在想谁。蒲柏笑了。他笑可爱,很有真身,很示范性的笑。楼上热舞而尖叫,女声潺潺,放的是什么什么舞曲。我是俗人啊蒲柏。蒲柏轻轻一指:马上要考试,请去学。退出他脸孔,吸烟,烟雾涂写:蒲柏,你真残忍。蒲柏捡书,背影是沉默二字。
考完当晚买了两瓶酒回家喝,蒲柏参加聚会没有回来,房子里回环着他一个人喝酒吸烟的声音。非常寂寞,世界颠倒。播放贝多芬的《升C小调第十四钢琴奏鸣曲》,那个操啊,文雅高深得要死,听不明白。再有谁的钢琴,他刚来就看到了,没敢碰。现在碰一碰,掀开琴盖犹如掀开中学生裙子,掀开蒲柏的刘海。这是哆,琴音透亮,他打了个哆嗦,携烟酒当阳台去吸了。还是阳台好,杂音纷乱,哭笑混合,像五元一晚的笑话。不多时又返回屋子里将尤尔的身份拿出来把玩,你妈的SSN。他扬起脸,对着光看这身份,恍然间觉得自己还是小偷,那一晚尤尔根本没有请他喝酒,看五元一晚的笑话,他偷到尤尔的身份,金钱,他和蒲柏关系也不复杂,不凌乱。□□的,这他妈也不是我想要的!他的脑中缓缓浮出原来的自己血肉模糊地被高大的警官提在手中,脸色微紫。贝多芬突然被腰斩了,兜头泄下大雨,又是一声哆。他回头,迅速地背转身,烟斜斜地卡在掌心缝隙中。蒲柏回来了,穿藏蓝色毛衣,手指勾着大衣,一手搭在琴键上。接着衣服掉在地上,蒲柏在钢琴前落座,玻璃被雨水雾花了,拿手肘使劲一抹。
他弹琴,仿佛流利地背一首诗歌。塞西尔仍听不明白,不知道是哪首,音乐剧和钢琴曲一样,全都一样,不过好像有一丝不一样。玻璃具象化了,它不再是抽象的一种感觉。一个风雨摇曳,一个暖屋旧曲,隔着玻璃深深一吻才是真实。忽地蒲柏翻脸望来,呼呼哧哧地行走,凶恶地拉开玻璃门,唯独口吻是静的:进来吧。塞西尔一径热烈地站起来,笑容丰盛地回:你觉得怎么样?
风雨声猛地大了,闪电轰地砸下。蒲柏的脸模糊了,他开始做梦,沙沙是蒲柏的手抚摸他的脸,笨拙地爬动,肌肉被推高又被解放。蒲柏说塞西尔。雷火,他心想这就是书中常说的雷火。他笑了。妈的,有一天我也引经据典。“塞西尔,你喜欢什么?这个身份还是……别的。”塞西尔就是那种你说可以要就全都要的人。他不能回答,所以要抛出他们都会流血的招数:“那你是看我还是看他?”蒲柏在他衣领上擦手,心里头光光凉凉,答看你,永远看你,你和他一点都不像。这话有假,然而不重要,已有人哭得瘫痪了。雨夜是谁的身体中的最幽深处。
星期四他们在塞西尔的房间里□□,塞西尔问他有没有感觉到尤尔的眼无处不在。他缓缓转脸环视整个房间,脸是一张白纸,塞西尔要撰写试题就撰写。看过了却不填写答案,双手勾住他,脸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搁置。空气中有轻微湿淋淋的气味,或许蒲柏真的不觉得尤尔的眼无处不在,他觉得了。他以为是他给蒲柏的试题,是他对蒲柏从尤尔的情感转移到他之上的谋划,他刻意地忽略一部分真相,忽略“一样”中的不一样。隐隐地感觉到亡佚的预兆。吻得惊心动魄,把蒲柏摇出来也是很不专注的,快乐也很不完全。蒲柏愈静愈甘心黏在他身边,他愈觉出奇怪,走在玻璃吊索上的感觉。蒲柏黏塞西尔在他眼中完全是个语法错误。可惜事实。怎么会这样呀?一切都如他所愿了啊,他究竟出了什么错误?
那次蒲柏约他再去百老汇看《美女与野兽》,他欣喜,欣喜之余还有其他的。蒲柏看出来了,没有指出,托着脸望秋索的纽约街道。他忍不住挠挠蒲柏下巴笑问怎么突然有兴致邀我看它?蒲柏说你不想看?说“不”嘴巴圆圆的欲吻,眉毛高高地折断着。怎么会,怎么会,我最喜欢看《美女与野兽》了。他胡说八道。曾经提出《美女与野兽》等是因种种故事中只有这些简单易懂得像是随地可以捡到的烂树叶,真的到开唱开演的时候,完全欣赏不来。知道这是公主,这是野兽,公主爱野兽,于是野兽变王子。妈的,原来是公主选择谁谁才是王子,和他妈的王子一分钱关系没有。
现实中没有野兽变王子的魔法,怎么才能知道相爱,怎么知道选择和真身呢?散场后塞西尔拿西装外套盖到蒲柏肩上问:“你觉得如何?”蒲柏说童话,脸上有个小微笑。塞西尔重复一遍童话,跟着笑了:“是呢,童话呢。”童话比世界上的一切都好,都清晰,选择你就是王子,不选择你就是野兽,好明确的分界线,好温柔的处理。现实就是开车回家时,警官要查他的驾驶证时说尤尔.加里?他回嗯;现实就是揣在兜里没有拿出来最后在客厅吸烟时恶狠狠地将火按在纸上半弧形的C样字符留下的孔洞是黑漆漆的;现实就是蒲柏路过他时自然摸一下他的脸,蒲柏还没有觉得是在穿过他抚摸另一个他,他已经觉得了;现实就是,无论他现在的生活多么童话式的美好,他自内心里仍然觉得:我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