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我与五月 他不来,我 ...

  •   「我害怕他,却希望他能来,他能来就显得我更愚蠢一层。他不来,我没有办法。我写这些东西,都是要被我带走的,等到所有的事情结束,我化成灰吧?或许不,但我不知道。五月怂恿我给他打电话,我说不知道电话号码。五月骂我骂得急,呛得一阵咳嗽,我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背说算了。真的。他不来,我也没有办法。」

      五月说她叫五月是因为喜欢五月的一种花,那种花只开在她的家乡,粉红色的,她离开家之前摘了一朵戴着来。她把它压在床板下,已经风干。他来之后改夹在他的日记本里。五月不会写字,每每他趴在窗子烂洞下边写日记时,她就会凑过来学几个字,口吻甜蜜地跪伏在他旁边,捉住他捡来的拇指铅笔学着画字:小秦。小秦,是他在这个房间里的名字,是他在五月这一伙人面前的名字。他和五月住在一起,两张床中间用灰黄色的床单做帘子隔开,盆盆桶桶堵塞在角落,每天五月用痰盂他都听得清清楚楚,那股骚味早钻入他的皮肤里,永远无法抹除。

      有一次,他和五月从床上爬起来,撩开帘子抻着颈子说话,她没有穿什么,小小的身躯上到处都是牙齿印。她一见他就笑,伸长手臂来摸他锁骨上的烫疮,手指甲刮过,他止不住地发抖。五月发了会儿愣,猛地从她的床爬到他身边,使劲揽住他,他们赤裸,汗津津地贴在一起,五月耙梳他湿润的头发,缓缓拂过他的面孔。他感觉到五月对他母性的怜爱,只差揪住他的脸,流一串诗意的泪。然而他们拥有相似的遭遇,构成仿佛拷贝的命运,□□着把他们剪碎油炸了,没有谁能为谁流泪。他们的伤还没有好,又有客人上门来,隔着一张单薄的帘子,她听见他挨揍,被咬得凄凄地哭喊。他听见她猛蹬客人,发出难堪的笑声。

      那一天结束,五月从奶罩里翻出两百块钱,大张着嘴哭叫着,犹如疯魔似的拉扯着他从这栋楼里冲出去。谁也拦不住他们,但大家知道他们会回来的,没有人能从这里逃出去,身体里流淌着那股味道,冷漠地随体味散发出来,叫你不得不死在这栋楼里。他本来想带五月看医生,但他身上所有的钱,添上五月的也不够进一次医院看病,于是只好坐到花坛边上发呆。五月环抱着小腿吸烟,他仰起脸啃冰棍,忽地望见季林从拐角中转出来,瘦削的脸好似立马从人群中跳脱出来。他连忙丢掉冰棍往五月身后躲,五月先是一愣,随后也把季林的脸捕获,笑嘻嘻地裂开嘴叫道:“季林!出来玩儿啊。”他只看了眼他们就又淹没在人海中。

      季林原来是娟娟的男人,娟娟跟老鼠跑了之后他就剩下来,在这边做个什么医生。五月和他都不看医生,只和季林打过几次照面,印象不特别深刻。半年多以前,四十度左右的傍晚,五月到三楼跟人喝酒,秦小尼没有去,躲在房间里眨着他那双沤满无知茫然的眼睛,淌出一泡泡没味道的泪。季林在这时候走进来,穿白背心,黑短裤,拖鞋啪啪地砸在地板上。天花板太矮,而他太高了,必须佝着背,垂着头才能完整地立在这里,姿态很低,眉眼很高地凝视仰卧在床的秦小尼。秦小尼明白能走进这间屋子里的不是□子就是□客,所以什么也没说,缓缓地翻坐起来,膝行到他面前,浮出一抹凄苦盲目的笑,手指勾着他的裤腰。

      秦小尼把脸搁到他的短裤里边,镇静地拉扯,跟着他尽职尽责地躺倒在床上,勾揽住他的脖颈。他不言语,脸上的那层皮绷得紧紧的,像一张鼓皮,眼睛炯炯,有一些其他意思地看通了秦小尼。秦小尼瞧着他,好似也都明白了似的。等到他们收拾妥当,赤裸着躺在一起,秦小尼问:“你——额,你不找娟娟了吗?”季林讥讽地笑了,秦小尼看着那一道裂缝似的笑容,忍不住觉得害怕又非常怜惜。他想到娟娟,轻叹着抿紧了嘴。

      娟娟算是有根底背景的良家女人,行事与众不同,譬如喜欢跟他们一起玩,尤其是与五月。娟娟非比寻常地喜欢五月,玲珑轻巧的身体总是在看到五月之后更加轻盈,能被这座城市三天两头的大风吹灭似的,于是五月轻轻拢住她和季林挎着她的姿势一模一样。秦小尼走在后面,看她们挤在一起歪歪斜斜,灰沉沉的天空飞过几只花色复杂的鸟雀,行人抱着一大捆杜鹃花。玩到天色有一点昏暗了,五月就揪着秦小尼跑回去,那个时候他们就看到季林从拐角转出来挎住娟娟,吸着烟走到城市的另一端。

      五月找了个时间问娟娟:季林是你的男人吗?娟娟茫然地回:啊?秦小尼原本伛偻着头聚精会神地写字,然而那几个字排列整齐地跳进他的耳朵里,竟然很想知道答案。五月又问了一遍。娟娟偏着脸笑出声,笑声分明是好听的,五月和秦小尼却觉得一种难堪淹没了他们。娟娟用聪明,轻快的语气说:要是和季林这种男人长长久久地捆在一齐,是会厌烦的,他心里想什么你不知道,又时时刻刻比你高一头似的,关键他自己还不觉得,就是那样挎着你。我可不要,也就是现在待在一起而已。“而已”说得太漂亮,一时间五月和他瞠目结舌,呆呆地感到人与人之间的观念居然有这么大的鸿沟。五月的手动了动,秦小尼便把她的手抓住,两只手纠缠在一起,如同乱毛线。秦小尼蜕皮般张开嘴问:那,那你不跟他,跟谁?五月搡了他一下,他就立刻低下头写字,假装没提出过问题。娟娟仍然捧着脸道:随便我喜欢的谁呗。五月一听就笑了,秦小尼知道她在笑什么,是觉得娟娟比他们还要随便廉价。秦小尼不觉得,惟感到羡慕鱼贯。秦小尼愚昧无知,五月可悲局限,凝视娟娟时都有不可思议的意味。

      谈话之后一周,娟娟就跟着老鼠跑了。老鼠,一个四十岁,油臭,全身纹身的男人,没有钱也不新鲜。从五月的角度看,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垃圾,会在床上掐住她的脖颈,瞪大眼睛,涕泗横流地质问她的生命,青春,呼吸的垃圾。秦小尼吸吸鼻涕,想到季林被剩下怎么办,好可怜,没对五月说,害怕五月笑他,或者五月觉得他是想把季林当成林杰。林杰是五月在外面的男人,没有钱的穷酸男人,但是长了张好脸,很会哄五月开心,更是有一定见识。比老鼠,好像比老鼠好些,但又好像差不多,毕竟林杰只是还没有像老鼠一样老。他为季林被抛弃,被剩下感到可惜。

      “你几岁了?”季林坐起来吸烟。

      “十九。”

      “啊……”他的声音变得飘忽起来,神情也被白烟隔绝开,不一会儿就趿拉着拖鞋走了。

      季林每到月末来他这儿一趟,有时候闲聊两句,有时候什么话都不说。五月和他渐渐熟悉,对他有了具体的印象,偶尔会拌拌嘴。季林不屑于跟五月这种姑娘多说话,但是五月胆子比□□大,胸脯一挺,什么烂话歪话全给你倒出来。有一次问季林跟娟娟是不是从来没上过床,因为对着女人是阳痿男。季林卡在两张床中间,被两张脸俯视,轻蔑地向后一仰头嗤笑道:你他妈尽放屁。秦小尼也生出一些好奇,伸出手捧住季林的脸问:那你,没跟她睡?季林仿佛被噎住地沉默片刻,五月逮住这个机会问秦小尼,他是不是不行?秦小尼抿紧嘴不言语,像一朵花一样,红了但没有盛放。五月看着他的脸,大惊,感到极其不安的讯号,叫喊道,他行?他真的行?能有多行?下贱!秦小尼嗫嚅嘴唇,想说却没说,认为五月的话没有错,撒开手,季林随即抿紧嘴,怒视五月。五月僵硬勉强地笑了笑,季林便走了,门砸得震慑,但五月尖着声音骂:没看到门那么烂了啊,还要砸!早日叫你来赔!很快她转过脸来,焦急地凝视秦小尼片刻,声音细细地问:

      “你对他……”

      “什,什么都不是。”

      五月狠狠地说不要对那些人有些情感的投放,钱没有,心空空,一个个腆着脸求着呢,真是好事儿怎么落得到他们这种人身上。秦小尼一眨眼,问那林杰跟你。五月顿时不说话了,耷拉着眼皮,抠手指甲,好半晌才回答:正因是这样,你就更不能犯我们的错误了。五月柔柔地抬起脸,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女人样,圆鼓鼓的脸,眼睛向上吊着,嘴巴小,鼻头尖,敷着一层空空洞洞被融化过的颜色。秦小尼张着嘴说:哦。

      「我已经很久没梦到以前的事情了,总是一睡下就跟死了一样,醒过来头昏脑胀,天旋地转的,已然是死过一回的脸色。季林那天走后,我又梦到以前的事,五月躺在我的旁边,紧紧地搂着我,我们都出了一身汗。起来时摸枕头,已经被泪湿,但我没发觉我哭过。

      五月问:做噩梦了?

      我说梦到以前的事情,五月长叹一气,摸了摸我的脸,不知道说什么才能把我安慰住。我当时没有反应过来,五月也很害怕以前的事情,所以我问她:五月,你会走吗?

      我的意思是,林杰会不会把她在这里的事情勾销,重塑出一个五月,戴着花的新五月。

      五月脸上全是汗,眼睛张大,不敢置信地注视着我,缓缓用指甲刮下汗湿的头发问:你能走吗?你相信你走得掉吗?走出这里。她指着天花板,我想说可以,但是我说不出口,因为我自己都不相信。前天二楼才死了一个,被打得病死的。迟早一日,我,五月,都会死在这上边。

      想到这里,季林的脸一闪而过,我有点不高兴。」

      五月和林杰的事败露,妈妈气急败坏地把五月拖进屋子里,这栋楼的畜生聚集在那间小屋子外面,麻木地瞧着。五月涕泗横流地求饶,手胡乱地挠,抓,却什么都抓不住。五月说,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了,你饶了我吧!求求你!妈妈直往她脸上啐,一口一个贱货,烂贱东西,出来卖是倒贴嫖客的?门关上前,秦小尼看到五月灰败的脸,一丁点健康的神色也散去了,感到身躯里的恐惧将他钉死在原地。五月的哭喊,嚎叫飘出来,然后全部钻入他的五脏六腑,使他露出盲目无措的神情。忽地,门内传来阵阵凄厉猫叫,五月的叫声哭声似乎变得粘稠肮脏。他非常地不忍了,便去敲门,贴着门板说:您饶了她吧,她不会再犯了,在这样的地方犯这样的错误——情有可原。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有没有逻辑,只管说,帮忙求饶,唯恐五月就这样被打死。门忽地打开,妈妈恶狠狠地笑了一下,于是秦小尼也挨了一顿好打,企盼两个人的生命结束。可当五月湿漉漉,无知无觉地仰卧在床上时他又不希望生命就此结束了。他第一次主动去找季林,双手搅在一起,站在季林面前直打哆嗦。他不知道怎么求季林去救五月,然而不得不说,捧着辛苦攒下来的钱,一径茫然地说:哥,五月要死了,你能不能去看看她。季林的脸色很难看,脸皮上仿佛孵出一座尸山的青,拿手抚摸秦小尼红肿发紫的面孔。秦小尼飞快地笑了一下,几乎一闪而过。季林骂了句脏话,然后说我一会儿过来找你,你先回去吧。

      秦小尼不敢独自回去,在外面挨挨延延,看到季林带着包出发才飞跑回去,扑到五月床边,假装早已回来,手指缓缓蠕动着。五月醒着,苍白地咧出笑容,综合许多含义,秦小尼看不懂只能谨慎地揩一下她的眼睛。随后季林给五月看伤,完整的女性□□摊在床上,伤处不均匀地长着。因为痛,五月开始说季林脸上的肌肉萎缩似的干瘪下去,只有颧骨高高地立着,一点也不好看。秦小尼说,眉毛眼睛还都很尖锐。季林跪在床边眉头堆成一堆,拿棉签使劲儿摁了摁五月大腿上的创口,五月哎呦地叫,秦小尼掉过脸不再看,手腕疼痛,在旁边使劲儿扭转几次。五月看过去,翻起来眼皮说:诶,季林,一会儿你给小城也看看,他身上也不好受。

      季林烦躁地啧声:妈的,这种事情趁早别做了。屁大点的人,就穷途末路了?五月说:你最大,你他妈连娟娟都留不住,命该如此,你要厉害你带人走。秦小尼望望五月又望望季林,好像听明白了,好像没有。季林不言语,耷拉着眼皮,面上升起无处发泄的愤怒。眼前这两个病号,稍不注意就得病死,大病他看不了,尤其是五月胯部的伤,不好对秦小尼说等死,惟有沉默。青春的火焰总是被猥亵暴力浇灭,他们毫无预兆,不论是季林还是秦小尼和五月,无处可躲,无处可避。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没完没了地旋转,尿骚臭一径激烈地渲染了整个房间。五月和秦小尼在季林走后,对视一眼,大笑大哭,疯疯癫癫地把难堪掩藏了。有一回,五月忽然问秦小尼:你是天生就喜欢男人吗?他说不知道,我没有对比过。五月拖着嗓音:哦——他稍微脸红了。

      快过年那天,季林邀请秦小尼出去跳舞,秦小尼原本不想去,但五月非叫他去,连拖带拽地把他请出来,一齐坐在花坛边上看大家跳舞。浓郁的夜色中悬着月亮,不太瞧得清,就点上了七彩的小灯。很多人在这里等着跳舞,无论年轻还是衰老,脸上荡漾着幸福愉快的笑容。季林喊秦小尼和他一齐跳,五月搡了他,他就去了,哪怕完全不会。季林说,有没有想过另外的生活?秦小尼忙碌于凌乱的舞步,分心来回答:啊?什么?

      “另外的生活,正常,健康——”

      秦小尼打断他:就像娟娟一样。季林的脸色倏地砸进夜色里和月亮一起悬着,极其模糊不清。秦小尼抿紧嘴,等了等又说对不起。季林笑了声,他分辨不出其中的情绪,难免紧张起来。我这样的条件,另外的我不敢想——额,就是,已经这样了——我和五月是一样的,会一直到死在这上面。季林刷地刹住脚,一巴掌把秦小尼打得跌倒,惊诧茫然地望他。五月已经叫喊开了。季林重重地看了看秦小尼,掉转脚尖,迅速消失在人丛中,无从找起。五月跪到他身边,温柔地噘嘴吹气说,不要跟男人计较,都跟你好一会儿坏一会儿的。秦小尼点点头,同五月一齐回家了。

      秦小尼写道:从此以后,季林再也没有来过。我害怕他,却希望他能来,他能来就显得我更愚蠢一层。他不来,我没有办法。我写这些东西,都是要被我带走的,等到所有的事情结束,我化成灰吧?或许不,但我不知道。五月怂恿我给他打电话,我说不知道电话号码。五月骂我骂得急,呛得一阵咳嗽,我不好说什么,只能拍拍她的背说算了。真的。他不来,我也没有办法。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