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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战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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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没有长安上元灯会的流光溢彩,也没有爆竹声声里的软红十丈。
将军府檐下挂着的几盏素绢红灯笼,在永无止境的朔风里摇晃,像几点随时会被吹熄的血珠。羊肉汤的膻气、粗粝麦饼的焦香,以及妇人们熬夜赶制冬衣时油脂灯芯的烟味,便是这严寒之地唯一的年味。
然而,这份短暂的暖意尚未在冻土里焐热,正月初八清晨,大同城最高的西岭烽燧上,三道笔直漆黑的狼烟,如同三柄撕裂苍穹的墨剑,悍然刺破了灰白的天幕。
战争,来了。
城墙上覆着昨夜新落的薄雪,李翊玄色的大氅边缘凝着冰凌,他单手按在冰冷粗糙的垛口青砖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极目远眺,北方阴山山脉的褶皱间,一条蠕动的黑线正贴着雪原缓缓逼近,如同无数贴着地面低飞的秃鹫。铁甲的反光在阴沉的天空下星星点点,连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杀意之海。风送来隐约的、沉闷如滚雷般的马蹄声,震得脚下城墙的夯土似乎都在微微颤抖。
“比预想的…早了半月。”李翊的声音异常平静,像冰封的河面,底下却涌动着刺骨的寒流。他身后,大同守将王贲脸色铁青,胡茬上还沾着未及擦净的羊肉汤油星,牙关紧咬:“他们…是算准了我们的城墙刚合拢,灰浆未干,筋骨未固!”
他们脚下的外城,确实刚刚收尾。新筑的墙体在风雪中裸露着土黄色的肌理,部分地段覆盖的草帘尚未撤去,防冻的灰浆在酷寒中凝固得异常缓慢。瓮城箭楼上的望台木料还是崭新的原色,连垛口都未来得及安装尖利的铁藜。这座李翊耗尽心血,以血汗与时间争抢出来的堡垒,像一个初生的、甲壳尚未坚硬的巨龟,猝不及防地暴露在群狼环伺的冰原上。
一只温热微颤的手,轻轻覆在李翊按在垛口的手背上。林梦姝裹着厚厚的雪狐裘,风帽下一张脸被寒气逼得发白,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同淬过火的琉璃。
她望着北方那令人心悸的黑色潮线,又转头看向城内——街道上早已没了新年的喧嚣,百姓们沉默而迅速地奔向各自的藏身之所,妇孺被有序引入坚固的里坊和地窖,青壮年则扛着锄头、铁锹,在军士指挥下涌向城墙内侧的土阶,准备随时填补可能的缺口。一种混杂着恐惧、决心和孤注一掷的凝重气氛,沉甸甸地压在每一张被风沙刻蚀的脸上。
“一城百姓,将士们的家小、性命,如今,”林梦姝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李翊耳中,“都系于你一身了。”她顿了顿,指尖传来他手背的冰凉与紧绷,那下面奔涌着足以撼动山河的力量。“幸而你高瞻远瞩,这墙,终究是立起来了。否则,”她没说下去,目光扫过那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尚未干透的墙体,后怕不言而喻。
李翊反手将她冰冷的手指攥入掌心,那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稳定。他并未看林梦姝,目光依旧死死锁住远方逼近的黑色潮水,嘴角却勾起一丝近乎锋利的弧度,仿佛在回应那无声的狼嚎挑衅。“他们迟早会来。”他声音低沉,带着沙场磨砺出的金石之音,“狼群总要试试新头狼的牙口利不利,爪牙硬不硬。只是,”他微微一顿,冷意更甚,“比孤预想的,更沉不住气。也好,省得孤等太久。”
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却透出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强大自信与杀伐决断。林梦姝望着他刀削斧凿般的侧脸,是朔风雕琢出的冷硬与专注,如同他身后这座拔地而起的新城,粗粝、坚实,却足以成为万千生灵的屏障。
“你一定会成功。”她说,不是疑问,而是陈述,是笃信,如同在陈述一个必将到来的黎明。
李翊终于侧过头,看向她。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映着烽燧狼烟的黑,映着朔风卷雪的灰,也映着她眼底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光芒。城下,士兵们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滚木礌石推上城头,铁甲与青砖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城外,突厥前锋的马蹄声已如闷鼓般清晰可闻。天地肃杀,大战一触即发。
他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声音不高,却如同誓言,穿透呼啸的寒风,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块新筑的城砖上,烙印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等待命运裁决的大同军民心头:
“当然。”他斩钉截铁,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在凛冬中顽强崛起的城池,扫过城墙上那些紧张却无畏的面孔,最终落回林梦姝眼中,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不容置疑的归属与守护。“这是我的城,我的家。”
“呜——呜呜——!”
苍凉的牛角号声陡然撕裂长空,如同垂死巨兽的悲鸣。城下,突厥大军终于抵达射程边缘,如同黑色的潮水撞上无形的堤岸,缓缓停驻。前锋骑兵如展开的黑色羽翼,左右分开,露出中军一杆高耸的、缀满狰狞狼髀骨和苍白鹰羽的九斿白纛大旗。旗下,一骑格外雄壮的神骏黑马越众而出,马上之人身形魁梧如熊罴,身披一件由整张雪白巨狼皮缝制的战袍,狼头狰狞地覆在头顶,狼吻大张,露出森森獠牙。他脸上覆盖着半张冰冷的青铜狼首面具,仅露出的下颌蓄着浓密的虬髯,鹰隼般的目光越过空旷的雪原,直刺城头。
突厥新汗王亲自来了!王贲倒抽一口冷气,握刀的手瞬间青筋暴起。这是不死不休的架势!
汗王并未立即下令攻城。他勒马,黑马不安地刨着蹄下的冻土。他身后的军阵沉默得可怕,唯有风吹过万千铁甲缝隙的呜咽。他抬起带着铁护腕的粗壮手臂,指向大同城头,声音如同砂石摩擦,洪钟般滚过雪野,带着轻蔑的嘲弄,竟用字正腔圆的中原官话喝道:
“城上听着!交出云王李翊!献城!开仓!本王开恩,只屠三日!否则——”他猛地抽出腰间弯刀,刀锋在昏沉天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寒芒,直指苍穹,“破城之日,鸡犬不留!”
恶毒的威胁如同冰锥,狠狠扎进每一个守城军民的心口。城头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一道玄色身影,如同标枪般稳稳立在最高处的箭楼望台上。李翊单手扶着女墙,身形挺拔如松,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摘下了头上沉重的兜鍪。寒风瞬间卷起他束在脑后的黑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如同淬了寒冰又燃着烈焰的眼眸。他俯视着城下那不可一世的突厥可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却如同冰河裂开,清晰、平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铁甲上:
“你的狼皮,遮不住你骨子里的懦夫气。想取孤的头颅?”他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近乎残忍的讥诮,“孤的头颅,就在这大同城上。有胆,便带着你的豺狼,来取!”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吼——!”城头上,数百名蓄势待发的强弩手齐声怒吼,如同沉睡的雄狮被彻底激醒!巨大的腰引弩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粗如儿臂的弩箭闪烁着死亡的寒光,瞬间上弦,密密麻麻对准了城下那面狼纛大旗!
“放!”
王贲的咆哮如同炸雷!
“嗡——!”
数百张强弩同时激发!空气被撕裂的尖啸汇成一股恐怖的音浪!箭矢如同骤然腾起的黑色蜂群,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划破冰冷的空气,以雷霆万钧之势,狠狠扑向敌军中军大纛!
“保护可汗!”突厥阵中爆发出惊骇的怒吼。无数面巨大的皮盾瞬间在阿史那贺鲁身前竖起,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咄!咄!咄!咄!”
沉重的弩箭狠狠钉入皮盾、扎进冻土、甚至穿透来不及躲避的骑兵身体!惨叫声与战马的悲鸣瞬间响起。那面代表着突厥王庭尊严的九斿白纛大旗,虽然未被射落,但旗杆上瞬间钉满了狰狞的箭羽,如同被狠狠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在狂风中剧烈摇摆,狼狈不堪!
汗王在盾墙后毫发无损,但那份刻骨的羞辱,却比冰冷的箭矢更狠厉地刺穿了他!他猛地推开挡在身前的亲卫,青铜狼首面具下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弯刀疯狂指向大同城头:“杀!给我踏平此城!屠尽!一个不留!”
“呜——呜呜呜——!”
总攻的号角终于带着毁灭一切的疯狂响彻天地!黑色的潮水瞬间沸腾!成千上万的突厥骑兵发出狼嚎般的战吼,如同决堤的黑色洪流,挥舞着雪亮的弯刀,卷起漫天雪尘,朝着那座矗立在风雪中的“新龟壳”,狠狠撞来!
“礌石!滚木!准备!”王贲的吼声在城头每一个垛口后炸响。士兵们赤红着眼睛,搬起脚下冰冷的石块和沉重的原木。
“金汁!烧!”各处藏兵洞和箭楼里,架在巨大火堆上的铁锅翻滚着黄绿色的、散发着恶臭的粘稠液体,那是混合了粪便、毒草和滚油的“金汁”,守城的阴毒利器。
“弩手!三轮连射!压制骑兵!”传令兵的嘶吼在城墙马道上飞奔。
李翊已重新戴上兜鍪,如同与冰冷的城墙融为一体。他站在最前沿的箭楼里,手中巨大的铁胎弓已然张开,黝黑的弓臂在他恐怖的力量下弯曲如满月,三棱透甲箭镞稳稳锁定了冲在最前方、一名挥舞着狼牙棒、咆哮着催马的突厥千夫长。他屏息,凝神,目光锐利如鹰隼,将城下的喧嚣、己方的嘶吼、以及身边林梦姝紧紧抓住他披风一角那细微的颤抖,全部摒除在外。世界只剩下那一点寒芒,与目标咽喉的距离。
“殿下!”林梦姝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他耳边响起,“我回将军府!伤兵营已备好!”她不能留在这里成为他的负担。她的战场在后方,在那些被血与火摧残的躯体上。
李翊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未曾偏移半分。
林梦姝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他如山岳般坚定的背影,深吸一口带着铁锈与硝烟味道的冰冷空气,转身,在两名亲卫的护卫下,快步冲下城墙马道。她的身影消失在垛口,也带走了李翊心头最后一丝柔软的牵挂。
弓弦紧绷的微颤传递到指尖。冲在最前的突厥千夫长已进入百步距离,狰狞的面孔清晰可见。
“死。”李翊唇齿间轻轻吐出一个字。
“嘣!”
弓弦炸响!狼牙箭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线,撕裂空气!
“噗嗤!”
那名正狂吼着挥舞狼牙棒的千夫长,声音戛然而止!沉重的箭矢精准无比地贯入他大张的口中,带着一蓬血雾和碎裂的牙齿,从后颈透出!巨大的惯性将他壮硕的身体狠狠掼下马背,砸在冻土上,溅起一片猩红的雪泥!
城头上爆发出震天的喝彩:“殿下神威!”
李翊面沉如水,迅速从箭囊中抽出第二支箭。他的目光,已越过混乱的先锋,再次锁定了远处那面在箭雨中摇晃的狼纛大旗。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脚下新筑的城墙,将用敌人的血肉和守城者的意志,来浇灌它尚未凝固的基石。这座名为“大同”的城,这座被他称为“家”的堡垒,将在血与火的洗礼中,宣告它的新生。朔风如刀,烽燧为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