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黄瓜（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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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闻心中感慨万分，却突然想起陆今越还在工作时间，适时收住了话头，
“哥知道你不是乱花钱的孩子，刚才说错话了，别往心里去。”
他放下茶杯，指尖轻抚温热的杯柄，若有所思地摩挲着，
“今越你还是先去忙吧，别耽误了工作……”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声音温温的：
“对了，你什么时候下班？这两天是不是课比较满，怎么一直没来哥店里？今天是周五，晚上应该没课了吧？等你下班，哥请你去吃个晚饭。”
话音未落，陆今越已经在他对面的位置上坐下，嘴角扬起一抹灿烂的弧度：
“我就是下了班才来找哥的！”
他深深吸了口气，眸中的落寞瞬间被亮晶晶的喜悦所取代，仿佛刚才提及家事的阴霾从未存在。
令闻动作一顿，他收回手，挑眉笑道：
“哦？看来今越一早就发现我了？”
“嗯！哥一进来我就看见了。”
陆今越诚实地点点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根微红：
“本来想马上过去跟哥打声招呼的，但是店里实在是太忙了，抽不开身，就只能先去工作。”
他将一直拿着的茶托放到一旁，目光悄悄掠过令闻，又迅速移开，落在桌子上。
“我也早就看见今越了。”
令闻轻轻抿了一小口热气腾腾的肉桂苹果茶，
“本来见这里人多，都准备要走了的，但是瞥见店里好像有你的身影，便想着进来看看是不是——”
最后一个字他还没说出口，坐在对面的陆今越就猛地抬起头来，微微睁大了眼睛。
对上那双熟悉的灰蓝色瞳孔，令闻心中柔软，不免弯了弯眼角，将盛着栗子费南雪的碟子推过去，
“算你有口福，我本来是打算吃个甜品当晚饭的。记得你小时候也爱吃栗子味点心，先尝尝这个，再想想一会儿我们去哪里吃晚饭。”
陆今越的视线依旧直直地盯着令闻，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突然站起身，动作快得差点带倒椅子。
令闻被他惊得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突然脸红的青年。
是因为提到“小时候”而害羞了吗？还是说他不想承认自己喜欢吃甜品？
“一会儿吃了晚饭，哥这个年纪肯定是不能再吃甜品的，但是放冰箱到第二天，就没有今天的口味好了。”
他试图缓和气氛，体贴地提议道：
“如果今越现在不想吃的话，可以打包带回宿舍，分给舍友或者晚上饿了当夜宵吃。这里还有栗子蒙布朗，看你更喜欢哪一个？干脆两个都带回去吧。”
“我……”
陆今越支吾两声，声音一下子轻了几分，像是做错了事在心虚：
“我先去还茶托……”
目光追随着那道略显仓促的背影，令闻微微蹙眉，不禁失笑。
对今越这样比较内向的孩子来说，出来锻炼锻炼，提前适应一下社会也是不错的。
他这么想着，抬手招来不远处的服务生：
“服务员，买单。”
付完款，令闻再次端起茶杯，目光仍停留在那个匆忙背影消失的店门处。
杯中的茶水已经彻底冷却，香气几乎散去，只有凑近才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果酸与肉桂的木质辛香。
“麻烦把这份费雪南也打包，谢谢。”
凉了的茶风味已失大半，仅余一丝淡淡的甜润。
令闻漫不经心地琢磨着，若不是顾客太多，这里倒是个闲暇时放松的好去处，得了空喝喝茶，吃吃甜品很是惬意。
而且这里离工作室近，环境也宜人，最重要的是……今越刚好在这里兼职。
不过现在不吃甜品光喝茶水实在是无趣，好在这家店的杯子并非海量，令闻喝了一大口，便已过半。
他放下杯子，指尖仍停留在杯柄上，慢慢合上眼。茶香淡去，空气中满是刚出炉面包的麦香、黄油的醇厚、奶油的甜腻，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
“哥！”
令闻收回飘远的思绪，最后又喝了口茶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陆今越已经换下工作服，一身简单的卫衣牛仔裤，更显青春朝气。
“你想好去什么地方吃饭了吗？”
令闻刚拎起两个打包袋，对方就已快步走到身边。
“哥，还是你决定吧，我没怎么在外面吃过，对这里的餐厅不太熟悉。”
“也是，你才来没多久。”
令闻低头思索着自己常去的餐厅。周五这个时间，大部分店的好位置恐怕早已订满……
他正要拿出手机查看，陆今越却在这时轻声询问：
“哥，这茶你不喝了吗？”
“嗯。”
令闻的心思还在选择餐厅上，没做多想便点了点头，等反应过来，便惊讶地看见对方腼腆一笑：
“那我帮哥喝完吧！”
未来得及阻止，陆今越已端起杯子，仰头将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
他伸出的手还停在半空中，迟了一步，只能无奈地轻笑一声，收回手。
这孩子，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也不嫌弃他的口水……
“剩下一点没关系的……”
令闻轻轻拍了拍陆今越的胳膊，但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出他的言外之意。
“没事的，哥，我刚好渴了。”
青年笑得坦然，眼神里藏着他熟悉无比的依赖。
令闻不免想起了分别前两人相处的朝夕 。他们一直是这样，理所应当地分享着所有的一切——
从冰淇淋到围巾，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想好晚上吃什么了吗？中餐还是西餐？或者直接去吃法餐？”
“都可以，我听哥的。”
两人走上街道，令闻将两个甜品包装袋递了过去，却瞥见陆今越手中也有一个相同的袋子。
正疑惑着，身侧的人却渐渐停下了脚步。
“哥……”
陆今越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他先是接过令闻手中的袋子，然后将自己的那份稍稍向身后藏了藏，
“我之前听到哥问了店里有没有栗子拿破仑……想到哥以前就喜欢吃这个，今天没买到一定很失望……”
青年的姿态难得露出了几分明显的忸怩，宽厚的肩膀向前缩了缩，
“刚好之前做出的一批里有几个品相不好的，没有拿出去售卖，还放在烘焙处，我就按员工价买了两个……没想到哥晚上不吃甜品了……”
令闻看着陆今越刻意避开自己的目光，又低头瞥见对方手中微微颤抖着的包装袋，心下一软。
今越真是个处处想着哥的好孩子，这么多年了也没变，可作为哥哥的自己却没能及时察觉出他现在的困境。
明明只要上点心，就能从他上次的穿着和社交发现蛛丝马迹。
令闻在心里叹了口气，既心疼又愧疚，于是主动接过袋子，温声道：
“你这份心意哥就收下了，一定会好好品尝的。”
犹豫片刻，他还是凑近了站得直愣愣的陆今越。刻意收住笑，摆出一副严肃的姿态，屈指在对方额上轻敲一记，
“但是，你现在要自己赚生活费和学费，以后就别在哥身上乱花钱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
“例”字哽在喉间，令闻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热触感，不由得睁大眼睛。
手突然被对方轻轻握住，他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没能挣脱。
“哥，你忘了？”
陆今越的掌心握得更紧了些，他的目光认真而灼热，
“我以前向上帝发过誓，以后要努力赚钱给哥花的。”
青年脸上的表情虔诚无比，仿佛上帝真的在他头顶督促着，让他一定要实现自己曾经许下的誓言。
令闻被这近乎“振聋发聩”的宣言给镇住，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哥知道你是不信教的，而且……童言无忌，哥早就没放在心上了。”
他沉默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心慌，
“今越不必拘泥于此，自己赚的钱，合该花在自己身上。”
“况且哥早就财富自由了，不缺这点闲钱。你现在还在上学，要以学业为重，上班赚钱这件事得再往后延一延。若是伯父伯母真的不愿意松口支持你上学，你经济上有了困难，大可以跟哥——”
“可是哥！”
被陆今越急声打断，令闻一时噤声，愣愣地望着面前的青年。
“我是认真的。”
暮色四合，春日的傍晚像一池温软的湖水，将整个街道都浸染在朦胧的霞光里，温柔动人。
认真的……
这三个字轻轻敲在令闻的心上。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猛地侧过脸，避开那双凝望着自己的灰蓝色眼眸。
陆今越掌心的温度如此清晰，让他真切地感受到了自己渐渐加快的心跳，快到能听见那失序搏动的声音，盖过外界的一切喧嚣。
风过处，街道两侧的海棠花瓣掠过他们相握的手背。
陆今越将两人的手从他额前缓缓放下，松开了手，指尖却还留恋地擦过令闻的手腕：
“我是认真的，哥。我一定能做到……”
真是招架不住……
令闻低下头，骤然失去包裹的手有些无处安放，失措地摆动了两下，最后揣进口袋。
这法国的小男生就是浪漫啊，若不是他十分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真的得误会什么。
“好好好……是认真的，是认真的，哥相信今越以后会努力赚钱，养活我这个好吃懒做的拖油瓶哥哥。”
他尽力保持着语调的平稳，转过身，步伐稍快，
“咱们先不聊这个了，起风之后还有点冷，跟我到车上去吧。”
令闻快步向前走着，心中暗恼自己方才的失态。
果然是与今越分别了太久的时间，让他连这样稀疏平常的接触都有些不适应……
不过也得怪那家伙，多大的人了，还不知道要和其他人保持安全的社交距离。
他追究起陆今越这过分亲昵举动的责任，暗自捏紧拳头，目光却无意间落在了衣摆一角沾着粉白花瓣的地方。
令闻的脚步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拈起一片置于鼻尖下方，轻轻嗅闻起来。
浅淡的清香若有似无，却让他忽然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这缥缈不定的花香，这难以察觉的气味……
不正是他苦苦追寻的那个味道吗？
在面包店的浓郁香气中，在等待陆今越的放空时刻里，他似乎都曾隐约捕捉到过一丝相似的痕迹，只是被环境的气味掩盖了。
“我想到了……”
令闻喃喃自语，视线一下子失去焦点，完全沉浸在了自己内心的嗅觉想象之中。
片刻后，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身面向陆今越，语速又急又快：
“我有个灵感必须立刻回工作室验证，可能需要一段时间，今晚的饭……”
“当然是哥的工作更重要，我没关系的。”
陆今越立刻善解人意地回应。
令闻还苦恼着到底要怎么委婉爽约，见对方主动提起，松下一口气来。
灵感在前，他实在难以按捺迫切的心情，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其他的事情。
“真的抱歉，今越，你后天有时间吗？后天周末中午，我们再一起去吃顿饭吧，到时候你先到店里来，正好可以聊一聊你信息素气味的事。”
陆今越眼中虽有不舍，但还是乖巧地点点头。
“时候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学校吧。”
令闻明显还在想其他的事，他垂着头，安慰似的拍了拍对方垂下的肩膀，
“记得吃晚饭，我先走了，后天见！”
他一完便迫不及待地转身，走出几步后又忽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挥了挥手，
“还有，谢谢你特意买的拿破仑，我很开心今天能够品尝到它。”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黄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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