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什么味道？》章鱼船长

42、琥珀（五） 赫斯珀里得

　　“七年前你回去那次，只待了三天。我远远地躲在院子里，隔着围栏偷偷看你。那时候我是多么恨你，恨你为什么要丢下我，又多么盼着你……盼着你能发现我，像从前一样，跟我说句话，哪怕只是摸摸我的头，可是你没有。”

　　陆今越的声音哽咽了，少年时残留的委屈终于在此刻决堤，

　　“你又离开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父亲没过多久也带走了我……属于你的一切好像都离我越来越远……越来越远……但我没有忘记，不能忘记，也不会忘记。”

　　他抬起头，泪水已经不受控制地滚落，滴在令闻的手背上，每一滴都沉重而灼热。

　　“就是那时候，我明白了。我对你……不仅仅是弟弟对哥哥的思念。”

　　“哥，七年，两千五百多天……足够我想清楚，我对你抱着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我每一天都会想你，看到初雪想告诉你，读到有趣的书想分享给你，吃到好吃的甜点想留一份……我做梦都像要快点长大，长到足够高、足够强，可以不用仰仗父母生活，可以跑到你身边，继续做你最亲爱的弟弟……作为能与你并肩、也可以让你依靠的人。”

　　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却依旧努力睁大眼睛，认真注视着令闻。

　　“这不是雏鸟情节，也不是一时冲动，更不是信息素在作祟。哥，这是我用了七年时间反复确认过的爱……虽然它笨拙又顽固、轻薄又莽撞，但请你相信……它真的……真的存在了很久，很久……”

　　令闻低头看着这张被泪水浸湿的脸，看着他看中毫不掩饰的痛苦与渴望，听着那跨越了七年时光的思念珍视。心里那面摇摇欲坠的墙，在这份过于真挚的情感面前，轰然倒塌，碎成齑粉。

　　回国后漫长独行的岁月，他早已习惯了寂静，可此刻，却有人如此喧嚣地想要走进他的生命。

　　原来，被这样爱着，也会想让人去爱。

　　令闻弯下腰，伸出手臂，轻轻抱住了陆今越那颗毛绒绒的脑袋，手指一下下抚过对方柔软的发顶。

　　也许。

　　也许爱一个人，真的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简单到，只是怜悯他的泪水，不忍再看他孤单。

　　简单到，愿意为了他，去拥抱那些所谓的“不可能”与“不值得”。

　　简单到，在理智权衡了所有困难、差异与不确定之后，那颗心依旧选择……偏向于他。

　　“哥……你不用安慰我，也不用勉强……”

　　陆今越在令闻怀中挣扎着偏过头，

　　“我不会得寸进尺……你就当……就当我没说过那些话吧……”

　　他颤着声音继续说，带着卑微的乞求，

　　“别赶我走，我可以永远做你的弟弟……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什么都可以——”

　　“陆今越。”

　　令闻打断了他，捧起那张泪水斑驳的脸，

　　“看着我，今越。”

　　他用拇指轻柔地揩去对方不断滚落的泪珠，目光沉静而专注地望进那双莹着水光的灰蓝色眼底。他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吻上陆今越的嘴角。

　　唇瓣轻轻贴上那片湿润的皮肤，一触即离。

　　“这就是我的答案。”

　　令闻心中自然还有千言万语要说。他想告诉他，自己也需要他的陪伴，想承诺，以后会努力去学习如何爱他。

　　但此刻，他能说出口的这有这一个吻。

　　他感到一丝细微的忐忑，不知道对方会如何反应。

　　而陆今越只是彻底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瞳孔微微放大，像是大脑无法处理这远超预期的发展，整个人凝固在巨大的震惊与不敢置信中。

　　过了好几秒，他才猛地眨眨眼，挤掉最后挂在睫毛上的泪珠。

　　“……答案？”

　　他喃喃地重复，声音沙哑得厉害，透着不确定的希冀。

　　“是的。”

　　令闻语气肯定，他再次倾身，这一次的目标是那张微微张开的唇。可还没碰到，陆今越就猛地向后站起身。

　　他的动作太急太快，小腿狠狠撞上身后的茶几角，发出沉闷的声响，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咚”地一声摔坐在地毯上。

　　但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就着跌倒的姿势，将脸埋进曲起的双臂之间，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颤动起来。

　　这一次，不再是因为绝望的悲伤，而是深谷之中骤然降临的曙光，瞬间驱散所有盘踞多年的寒冷与黑暗，炽热得让他浑身发颤。

　　“是不是撞疼了？”

　　令闻见陆今越半天不动，以为撞伤了，连忙起身查看，伸手想要扶住对方，却被人长臂一揽。

　　天旋地转间，他跌坐在地，落入一个滚烫坚实的怀抱。

　　陆今越的手臂如铁箍，从背后将他死死圈住，力道之大，几乎要将两人的骨骼嵌合在一起。

　　令闻被撞得呼吸一滞，那双手臂却还在不断收紧，手指深深陷进他的腰侧。

　　所有的感官都在这个近乎疼痛的拥抱中被放大到极致。

　　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狂乱心跳，“咚咚咚”地撞击着彼此的胸腔，分不清来源，激烈地共鸣着。

　　令闻偏过头，脸颊贴在陆今越灼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的气味，世界仿佛被浓缩成了这个过紧的怀抱，只剩下彼此相贴的体温，衣料窸窣的纹理、骨骼承受的力度，还有那不由分说就将他淹没的呼吸。

　　时间在这个沉默的时刻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陆今越紧绷的手臂才稍稍松懈了一点，但依旧环抱着他。手掌顺着令闻的腰线，慢慢向上抚摸，最后停在他的脑后，手指轻轻插在那半干的黑发间，不动了。

　　“哥……”

　　他开口，声音低哑，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勾缠着令闻的发丝，

　　“我们这样……算是在一起了吗？”

　　令闻的身体在这过于亲昵的触碰下微微颤栗。他侧过身，反手握住陆今越那只紧张的手，将它拉到自己身前，贴在心口。

　　“不算。”

　　他看着对方骤然亮起又因为这句话猛地暗淡下去的光芒，忍不住笑了起来，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柔软的暖意，

　　“你还没有……正式地问过我。”

　　在令闻鼓励的目光注视下，刚刚经历大起大落的陆今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他红着脸，眼神躲闪了一下，又强迫自己聚焦在对方脸上，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哥……令闻……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令闻没有半分犹豫：

　　“我愿意。”

　　他主动转过身，轻轻将自己的额头贴上陆今越的，闭上了眼睛，将这简单的三个字，又说了一遍，

　　“陆今越，我愿意。”

　　巨大的喜悦像海啸般席卷了如愿以偿的青年，他再也无法按捺，不管不顾地扑上去，将令闻压在身后的沙发边沿。

　　双手捧住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鼻尖依恋地蹭着对方微红的颊，眼泪又失控地涌了出来，嘴角却已经咧开一个傻气十足的灿烂笑容。

　　“真的吗？哥？这是真的吗？你没有在骗我？也不是在哄我开心？”

　　陆今越语无伦次地追问，他撑起双臂，湿漉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令闻，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想要借此反复确认这份让他难以置信的幸福确实已经落地生根了。

　　“真的。”

　　令闻被他这患得患失的孩子气反应弄得心尖发软，鼻头也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给出了不容置疑的答复，

　　“我没有在骗你，今越。”

　　话音未落，细密而温热的吻便如雨点般落了下来。

　　先是额头，再是眉心，然后是濡湿的眼角、微烫的脸颊、挺直的鼻梁……

　　陆今越像一只终于得到许可，可以尽情标记所有物的幼兽，急切又小心地亲吻着他能触及到的每一寸肌肤。

　　每落下一个吻，就满足地唤一声“哥”，仿佛要将这个称呼和这个人，连同此刻汹涌澎湃的幸福，一起吞进肚子里，永远珍藏。

　　气氛在唇齿相依间逐渐变得粘稠而火热。难舍难分的吻最终停在令闻的嘴角，试探着、犹豫着，然后像是得到了无声的鼓励，缓缓印上那张柔软的唇。

　　令闻没有拒绝，他闭上眼，睫毛轻颤，主动启唇回应了这个的吻。气息彻底交融，温度节节攀升。

　　不知何时，睡衣最上方的两颗扣子被解开，带着薄茧的手掌抚上他腰际敏感的皮肤。

　　令闻抑制不住地颤抖了一下，一声细微的喘息从交缠的唇瓣间逸出。

　　这声音像火星，立刻点燃了陆今越极力克制的本能。

　　滚烫的吻流连到颈侧，在那片白皙的皮肤上反复吮吸。令闻难耐地仰起头，脖颈拉出优美脆弱的弧线，喉结轻轻滚动。

　　陆今越撑起身体，呼吸粗重，眼底氤氲着浓到化不开的情欲与爱恋。

　　他喘着气，手指轻轻抚上令闻的后侧，那片对Beta而言平坦无异的肌肤，对Alpha来说却意义非凡。

　　那里没有Omega颈侧明显凸起的腺体，但依旧是Alpha骨血里渴望标记、宣告绝对占有的位置。

　　“哥……”

　　陆今越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牙关发紧，一股源自本能的冲动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克制着力度，一下又一下地揉按那处，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问出了那个在心底盘旋已久的问题：

　　“我……我可以……咬这里吗？”

　　令闻睁开迷蒙的眼，看到身上青年那双被欲望烧得明亮、却又极力压抑着狂躁的眼睛。

　　他是Beta，被咬腺体不会产生生理上的标记效应，也不会被注入信息素引发结合热，这更多是一种心理层面的亲密象征，一种归属与占有的仪式。

　　他看懂了陆今越眼中的迫切。沉默片刻，尽管仍觉得有些别扭，但还是偏过头，将自己的后颈更完整地暴露在对方的目光与气息之下。

　　“……随你。”

　　得到许可的陆今越瞳孔骤缩，呼吸瞬间粗重了好几倍。

　　他激动地俯下身，滚烫的唇舌先覆了上去，慢慢地舔舐、亲吻那处肌肤，引起令闻一阵阵细密的轻颤。在感受到对方的身体在最初的战栗后逐渐放松下来，他张开嘴，试探地用牙齿轻轻合拢——

　　“嗯！”

　　尖锐的刺痛瞬间袭来，令闻疼得身体一僵，闷哼出声。他伸出手，本能地开始推拒。

　　陆今越却并未因此停下，在极致的兴奋与渴望中，他那本就生了裂缝的控制力彻底崩溃，牙齿深深嵌进对方的皮肤。

　　温热的液体一点点渗了出来。

　　尝到血腥味的青年立刻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松了口。

　　他看到令闻后颈上淌着血丝的清晰齿痕，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眼底满是懊悔和慌乱，情欲一下子消散殆尽。

　　“对不起！哥！对不起！我……我没控制住！弄伤你了！”

　　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查看，却又不敢直接上手触碰，声音都变了调。

　　陆今越捏紧拳头，他偏过脸，恨恨地咬着牙，埋怨自己又伤害了最不想伤害的人，因为这可憎的欲望。

　　“没事……”

　　令闻吸着凉气，抬手摸了摸后颈，指尖果然沾上了一点猩红。刺痛感很明显，但看着陆今越吓得魂不附体的样子，他反而冷静下来，

　　“别慌，小伤口而已，看着吓人。”

　　“先处理一下！”

　　陆今越急急道，想起身去找医药箱，手却被令闻按住。

　　“好了，我一会儿自己去处理就行。”

　　令闻忍着痛，用没沾血的手揉了揉面前那颗瞬间蔫下去的卷毛脑袋，撑着沙发站起身，努力平复着呼吸，

　　“我们先去吃晚饭吧，都凉透了。”

　　然而，这“小伤口”的位置实在尴尬。

　　第二天清晨，令闻对着浴室镜子直皱眉。后颈靠近耳朵下方的地方，一个清晰的齿痕赫然在目，周围还晕开一小片明显的青紫色。

　　这痕迹，比上次那个浅尝辄止的印子要深得多，也暧昧得多。明眼人一看便知是怎么回事。

　　他试着将长发拨到前面遮掩，但动作间难免露出痕迹。夏天温高，穿高领衣物也显得突兀。

　　早餐桌上，陆今越的眼神一直心虚地瞟向他后颈，坐立不安，像活像一只知道自己闯了祸的的大狗。

　　等令闻用完餐放下筷子，他像是得到了指令一般，“腾”地站起身，手里已经攥着一个家庭医药箱。

　　“哥……我、我帮你处理一下吧？”

　　他小声说，耳根通红。

　　令闻瞧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因为伤口带来的不适与尴尬也消失了，只剩下无奈和一丝好笑。

　　他叹了口气，在客厅沙发上坐下。陆今越立刻跪到他身前的地毯上，用镊子夹起消毒棉片，先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动作轻缓。

　　冰凉的触感让令闻下意识缩了一下。

　　“疼吗？”

　　陆今越停下手中动作，紧张地问。

　　“没事，继续。”

　　令闻摇摇头，但消毒水沾染伤口带来了更明显的刺痛，他不由得抿紧唇忍受。

　　陆今越看在眼里，脸色比伤员更白。消毒后，他挤了一点促进愈合的药膏，用棉签一点点涂抹在齿痕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指尖因极力控制力道而微微颤抖着。

　　“对不起……”

　　他再一次低声忏悔，声音闷闷的，带上了点鼻音，

　　“我太高兴了……得意忘形……又没控制住自己……”

　　“行了……”

　　令闻打断他反复的自责，侧过脸，语气放软了些，

　　“下次注意就好。”

　　“下次？”

　　陆今越涂抹药膏的手一顿，轻轻重复了一声。

　　令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脸颊微微泛起红晕。他示意陆今越贴上创口贴，随后站起身，状似随意地转移了话题：

　　“对了，你们Alpha的易感期，一般间隔多久？”

　　陆今越亦步亦趋地跟着他，眼睛还亮晶晶地追着“下次”的许可，闻言愣了一下，才回道：

　　“看个人情况，我的周期……比较长，大概半年一次。”

　　“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易感期的？”

　　“十五岁。”

　　陆今越有些困惑，

　　“哥问这个做什么？”

　　令闻正在系衬衫袖口的扣子，没有抬头，

　　“就是想了解一下。”

　　他转过身，指了指脖子上被创口贴覆盖的位置，

　　“你上次易感期的时候，也咬我了，还用我的衣服筑巢。我想知道……我不在的这些年，那些难熬的时候，你是怎么一个人度过的。”

　　“就是……打抑制剂……然后，一直想着哥……”

　　陆今越下意识地避开了令闻的目光，

　　“没干其他事了……”

　　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去，那总是精神抖擞的卷发此刻也耷拉着，在令闻眼中，散发出强烈的“求安慰”气息。

　　“没关系了。”

　　令闻上前一步，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他的声音很轻，温柔地拂过陆今越的耳畔，

　　“以后，我会在你身边。每一次难受的时候，我都会陪着你度过。”

　　他顿了顿，将怀抱收紧了些，

　　“哥会一直在。”

　　陆今越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沉默地伸出手，紧紧地、紧紧地回抱住令闻的腰，把脸深深埋进对方带着干净皂香与淡淡香水前调的肩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晨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温柔笼罩在他们彼此相拥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