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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琥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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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不一样?”
秦玉山毫不退让,目光犀利如刀,
“是因为在你眼里,严其川是个只会花言巧语的混账玩意,而陆今越却是个傻乎乎把整颗心都捧到你面前的愣头青?还是因为……”
他刻意放缓语速,每个字都砸在令闻心坎上,
“你其实早就动摇了?你害怕,怕自己再次一头栽进去,怕对方太年轻,心思不定,怕到头来,又只剩下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可你终究是个Beta’?”
字字诛心。
令闻像是被瞬间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瘫软。
他是那样自私又懦弱。口口声声说是怕对方受到伤害,可实际上,比起那些虚无缥缈的年龄差距和社会眼光,他更害怕自己捧出的真心再次被辜负,害怕那看似赤诚的爱意,经不起时间和他自身成长的检验。
垂首看着自己被海岛阳光镀上一层浅蜜色的手背,那上面还留有自由与放纵的痕迹。
“……是,我害怕。”
令闻终于承认,抬手将一缕垂落在肩侧的长发拂到耳后,
“秦玉山,我不是二十出头了,安安稳稳生活了这么久,已经没有余力去面对一段可能……没有结果,甚至重蹈覆辙的感情。”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眼睫,
“我怕他口中的‘喜欢’,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冲动、移情、错觉?还是仅仅是因为……我是他现在孤立无援时,唯一伸手拉住他的人?如果……如果他以后遇到更合适的Omega,会不会发现,对我的感情根本不是爱?”
他终于将心底最幽暗的恐惧摊开在光天化日之下。
秦玉山静静地看了令闻一会儿,等到对方急促的呼吸稍稍平复,才再次开口:
“所以,你就因为害怕一个未知的、可能发生的坏结果,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甚至不惜先否定他,也否定你自己?”
他叹了口气,声音带上一丝温和,却依旧冷静又清醒,
“令闻,这世上哪有百分百‘纯粹’的感情?人心本来就是一团混沌。信息素吸引是本能,依赖是习惯,感恩是道德……这些和‘爱’从来都不是泾渭分明的。更何况没有哪一段感情能百分百保证善终,但你已经有足够的能力去掌控自己的人生了,就算这一步确实走错,哪里会万劫不复呢?只不过是看你愿不愿意去试一试了。”
“至于年龄、性别、未来……这些问题,在‘想不想’和‘敢不敢’面前,都是次要的。你现在瞻前顾后,折磨自己,也折磨他,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在乎他,远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吗?”
令闻怔住,无言以对。
秦玉山不再谈论这个话题,转而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制作考究的请柬,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看看这个吧,有的人可比你干脆利落多了。”
他屈指敲了敲请柬,
“订婚宴咱们没去,这结婚请柬,人家还是想方设法托我转交到你手上。怕您‘贵人事忙’,再给‘忘’了。怎样,这次赏不赏脸?”
令闻的目光落在请柬上,他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丝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去,为什么不去?”
他伸手拿起请柬,指尖摩挲着略显粗糙的纸面,语气平静,
“既然对方诚心邀请了,我自然会风风光光地去。”
秦玉山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是了然,也带着一丝看戏的促狭。他拿起公文包,站起身:
“我可是听说,到时候有场好戏看……对了,需要我帮你物色一位‘风风光光’的男伴吗?”
他特意读重了“男伴”二字,意有所指。
令闻放下请柬,没接这个话茬,只淡淡道:
“不劳费心。”
“行,那找你也没什么事了,我去找武助理对接工作。”
秦玉山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又回头,像是随口一提,
“差点忘了问,塔希提岛……玩得开心吗?”
令闻重新躺回沙发,闭上了眼睛。
脑海里无需费力搜寻,便自动浮现出一些画面:
五彩斑斓的鱼群在指尖穿梭,钴蓝色的天空与大海在远处交融,带着咸味的清凉扑上面颊,还有……那张回头望向他时,比海岛阳光更加灿烂的笑脸。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
“……累死了。”
他低声说,一直紧抿的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松弛下来,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
秦玉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容,轻轻带上门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雪松与广藿香的气息依然萦绕,但令闻再也无法静心休息,目光飘向陆今越离开的方向,胸口那阵沉闷的钝痛,又隐隐泛上。
他忽然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有些急。
经过员工休息室的门口,令闻的脚步无意识地停了下来。
门虚掩着,室内没有开灯,只有走廊的光斜斜切进去一小片。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背对着门坐着,低垂着头,肩膀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单薄而落寞。
这个姿势,像极了小时候在法国,陆今越被其他孩子欺负后,一个人躲在花园紫藤架下忍泪时的模样。
令闻的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上,触感让他略微清醒,可思绪却如同打翻的香精架,各种气息与念头在脑海里面汹涌混杂。
他没有推门,只是借着那道缝隙,静静地站在门外。
母亲温柔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阿闻,你既然遇上小越了,又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他算得上是你半个弟弟,你能帮衬就多帮衬一点。那孩子小时候就实诚,心眼不坏……”
沈真仪好心的提醒言犹在耳:
“这小家伙肯定对你‘图谋不轨’。他看你的眼神,在你身上留下的信息素印记,可没有一点弟弟对哥哥的单纯。”
秦玉山不久前带着洞察意味的话语,此刻也清晰地刻了上来:
“你现在瞻前顾后,折磨自己,也折磨他,说到底,不就是因为你在乎他,远比你愿意承认的要多得多吗?”
还有那些他并非全然不知、随时随地都会飘到耳边的窃窃私语:
“老板对那个混血弟弟可真上心……”“年纪差太多了吧?令先生这是……”“嘘,别乱说,听说是旧识,可能是亲戚家孩子呢……”
是弟弟?是在乎的人?是某种“不正当”关系的猜测对象?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目光,所有世俗意义上的“应该”与“不应该”,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天罗地网,从四面八方将他笼罩。
他令闻,二十九岁,事业小成,自诩理性自持,并无强烈的求偶需求。那个隐形伴侣的位置,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的预测里,大概属于一位年龄相仿、性情相投的Beta,能与他共同经营一种平稳、体面、可预测的生活。
而陆今越,二十二岁,年轻得像一株正在抽条的植物,未来充满生机,拥有太多灼热的可能,也意味着太多不确定的变量。
他们之间横亘着七年的岁差,横亘着那套被无数人信奉的“匹配”法则,横亘着“你只是依赖哥哥”、“他不过是贪图新鲜”的刺耳杂音。
不对劲,不合适,不可能。
可是……
“老板?”
身后传来一声带着疑惑的轻唤,
“您在这儿找人吗?”
房间里的人闻声立刻转过头,见到门口的令闻和同事,忙起身走了出来:
“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不是陆今越。
令闻骤然回神。心脏在确认的瞬间,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了一下,随机是一种失重般的空落。
不是他,但自己竟然如此强烈地希望,是他。
就在这一刹那,刚才一直压在胸口的巨石化作了齑粉,顺着他重新顺畅的吐吸,尽数呼出体外。
他不希望陆今越离开。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思绪。
确定。肯定。
布满迷雾的世界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漏进去些许光亮,将那些莫须有的界限彻底照清。
令闻终于看见了,那些关于距离、关于身份、关于应该如何的困扰是何等乌有。
“不应该”是社会的规训,“不忍心”是温柔的枷锁,只有此刻心底这份清晰的“不希望”,才是真正属于他的、真切的情感。
他信任他,想照顾他,会保护他。除了多年习惯使然的那份责任,除了对旧日邻家弟弟的怜惜,除了被执着跟随的不忍……
是否,还有些别的什么,早已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悄然生根发芽,渐渐成长为他再也无法忽视的存在?
对生活里有那道熟悉身影的习以为常;在塔希提岛微咸的海风中,那个他仰头回应、事后却不敢深究的吻;还有此刻站在这里,胸口涌起那股强烈的、想要进去抱住那个孤独背影,告诉他,自己绝没有将他真挚的情感视为“龌龊”的冲动。
即使这些感觉还不够茁壮、不够成熟,混杂着疼惜、欣赏、被依赖的满足,以及对那份笨拙的珍视……
但这复杂的、独一份的悸动,也可以被称作‘爱’,对不对?不仅仅是亲情或友情,而是爱情里面的爱。
“没事。”
令闻摆了摆手,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复杂神色,似失魂落魄,又似如愿以偿。
他转身想离开,迈步的瞬间,还是忍不住开口:
“你们……看见今越了吗?”
“我刚刚看见他换了衣服,好像往那边走了。”
从休息室走出来的店员笑了笑,指着门口的方向。
“应该是下班回家了吧。”
回家。
令闻微微低下头,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