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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橡木苔(五) ...

  •   晚餐在无声中进行着。

      “食不言”的古训被他们完美践行,却透着一股不寻常的沉闷。

      刀叉与瓷盘碰撞的轻响、食物被缓慢咀嚼的声音、窗外渐浓的夜色侵染客厅的光线,共同织就了一张令人有些窒息的网。

      令闻悄悄看着对面低头进食、比平时更加沉默的陆今越。

      或许是之前在厨房的谈话让他变得敏感,他总觉得这孩子心事重重,眉宇间锁着一股隐忍的郁气。

      若不是因为信息素之事困扰,那多半就是被姜源那些“吃软饭”、“傍大款”之类的混账话刺伤了。

      他自己对那种幼稚的挑衅一笑置之,甚至反唇相讥,但今越这个年纪,正是自尊心强又敏感的时候,会在意也是人之常情。

      令闻斟酌着,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种事往往越描越黑,一句轻飘飘的“别在意”显得敷衍,深入讨论又怕再次触碰伤口。

      陆今越没多久就放下了刀叉。他没有离席,也不碰手机,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目光落在令闻身上,微微蹙着眉,脸颊又泛起了红晕。

      令闻下意识加快了用餐速度,吃完最后一口食物,饮尽杯中红酒,最后用餐巾拭了拭嘴角。

      刚想开口,对面的人却豁然起身,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碟。他刚张开的嘴巴又闭了起来,半晌才闷出一句:

      “等会儿把脏衣服换下来,我要去洗衣服。”

      “嗯。”

      陆今越低低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没停。

      令闻没了再次开口的机会,也端起自己的餐盘走进厨房。

      “哥,我来。”

      走在前面的人转过身,取走了他手中的盘子,一同放入水槽。

      陆今越打开水龙头简单冲洗后,将杯盘码放进洗碗机,倒入洗涤剂,按下启动键,一串动作流畅熟稔。

      尽管才同居两天,但对方“抢活干”的本事,令闻算是体会了个透彻。

      他抱臂倚在厨房门边,低头沉思。这样可不行,拖地洗衣,做饭洗碗,事事抢着做……

      他让今越住到家里来,绝不是图他当免费保姆的。可依照对方的性格,若是不让他做这些,心里恐怕过意不去,相处起来反而会更加小心翼翼。

      姜源那些恶意的揣测言犹在耳。令闻忽然思量起,自己收留陆今越的举动,是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好心”,将对方推到了一个容易被指摘的境地还在沾沾自喜?

      他既留念这份让他久违的陪伴与温暖,又害怕自己的庇护会成为对方新的枷锁与话柄。矛盾又优柔的思绪在他心中拉扯。

      令闻轻轻叹了口气,再抬头时,陆今越已经擦干手,从他身侧走过,径直去了阳台,很快又拿着晾干了的衣物出来。

      令闻跟过去,刚想要伸手接过,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洗手,只能悻悻收回。

      衣服被就近放在了沙发上。他看着陆今越走进书房,再出来时,只在腰间松松围着一条浴巾,手上拿着换洗衣物和一团待洗的衣服:

      “哥,我去洗澡了。”

      青年赤着上身走到他面前,将左手那团衣服递过来,

      “这里是换下来的。”

      令闻刚洗完手,愣怔着接过。猝不及防地看到坦诚相待的陆今越,他感到有些奇怪,默默移开了视线。

      “刚吃完饭就去洗澡吗?肚子会不会不舒服?”

      反应过来,他跟到浴室门口。

      “没事的,就是有点热,出了汗难受,冲一下很快出来。”

      陆今越的声音隔着磨砂璃隔板闷闷地传来,随即水流声响起。令闻只能退开,替他轻轻带上门。

      他回到主卧浴室,把自己和对方换下的所有衣物放进篓子里提到阳台,一股脑塞进洗衣机。

      平日这些家务都是第二天早上阿姨来处理,谁让他刚才没头没脑地冒出要洗衣服的话,只能破天荒地重操旧业。

      回到客厅,令闻坐上沙发,顺手叠好刚刚收下来的干净衣服,分了两小摞。刚把自己那摞送回房间,带着一身湿润水汽的陆今越便从浴室走了出来。

      这次他倒是老老实实穿上了睡衣睡裤,只是上衣的扣子只吝啬地扣了两颗,随着走动,衣襟又大方地敞开着,露出锻炼得当的紧实胸膛,皮肤被热水蒸腾出健康的淡粉色。

      令闻很快移开视线,指了指沙发上叠好的衣物:

      “正好,把你的衣服带回房间吧,然后出来吃点水果。”

      他说完走进厨房,切了一盘苹果和橙子端出来,招呼陆今越一起坐上沙发。

      令闻发下果盘,用叉子取了一块苹果递给身侧的人,尽量用平和如常的语气说:

      “今越……哥想了想,还是不能犯懒。租房子的事,准备帮你留意看着,找个离学校特别近的,你上下学也方便。”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今越的神色,又补充道:

      “钱的事不用担心,哥可以先帮你垫上。如果介意,以后从你工资里分期扣也行,就当预支。”

      这话一说出口,令闻就看见陆今越握着叉子的手猛地一顿。青年缓缓转过头,刚洗完的头发还湿漉漉地搭在额前,皮肤泛着红,眼眶竟也红了一圈。

      那或许更多是浴室热气蒸腾和情绪瞬间激烈波动后带来的生理反应,但落在令闻眼中,却是被他话语刺伤的委屈模样。

      “哥……”

      陆今越放下那块还没来得及吃的苹果,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什么……突然要我搬走?”

      他俯身靠近,单手撑在沙发靠背上,那双总是盛着亮光望向令闻的灰蓝色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慌乱与无措,

      “是我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觉得烦了吗?还是……因为我总给你添麻烦?”

      他语速加快,越说越急,像是害怕被打断:

      “你别赶我走……我、我可以做得更好!做饭、打扫……还有店里的工作,我什么都能学着做!”

      说到最后,尾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颤抖,他另一只手死死握上令闻的手腕,力道不可避免地有些重。

      “如果哥嫌我在家里晃悠碍眼,哥在的时候,我可以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来的!我、我……我不想走……”

      陆今越的眼圈红得更加厉害,头发上未擦干的水珠越过高挺的眉骨蜿蜒向下,有的没入他向下的唇角,有的沿着下颌滑落,最终消失在松垮衣领下的阴影里。

      令闻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强烈的懊悔随即涌上心头。他连忙解释:

      “不是的,今越,你误会了!哥不是要赶你走!”

      他放缓声音,努力让语气听起来更真诚可靠:

      “我只是觉得……这里离学校不算很近,怕你来回奔波不方便,而且……”

      令闻轻轻拍了拍紧紧攥在自己腕上的那只手,叹了口气,

      “也是怕你……听了那些混账话心里不舒服,住在这里会觉得不自在。我从来没有觉得你烦,更没有要赶你走的意思。”

      话音未落,一个带着潮湿水汽和滚烫体温的脑袋便猛地抵住了他的颈窝,依赖地蹭了蹭,然后停在那里不动了。

      一双手随即环上他的腰际,将他紧紧搂进那个颤抖而用力的怀抱里。

      见陆今越似乎平静了一些,令闻暗自松了口气,身体也随之放松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拍抚着对方肌肉紧绷的后背。

      脸颊旁边接触到的皮肤滚烫,还在微微发着抖,这个怀抱越收越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但心中那份浓重的自责,让令闻没有主动推开。

      他觉得自己简直糟糕透了,竟在对方本就情绪低落的时候,提出如此敏感的话题,简直和那些自以为是的“大家长”没什么两样。

      他仔细想了想,这个提议,无论初衷如何,在对方听来,确实是一种变相的驱逐。今越已经够难了,跟家里人意见不和远走异国,所谓的朋友也尽是些混蛋,被骗钱、被排挤,被当面羞辱……

      自己作为他最亲近、最依赖的人,非但没有给予他足够坚实的支撑,反而在对方最不安的时候,雪上加霜。

      令闻正自我谴责着,耳边忽地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压抑哽咽的呢喃,是陆今越在说:

      “哥……别再丢下我……别把我推出去……别再让我……一个人……”

      冰冷的水珠顺着他们紧贴的皮肤落下。

      令闻分不清那究竟是未干的发间水,还是青年藏匿起来的伤心之泪。

      他只觉得那股冰冷的湿意,仿佛顺着相贴的肌肤,一路渗进了自己的心底,激得他心口阵阵发紧。

      他更加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了。

      那个离开时不敢回头看的小小身影,那个围栏缝隙后偷偷投来的灼人视线……

      一切似乎历历在目。

      令闻越想越愧疚,几乎不知该如何面对被自己伤害到的陆今越。

      一股冰冷的懊悔无情地当头浇下,让他无法再维持这个拥抱的姿势。

      克制地推开了这个过于滚烫的怀抱,他匆匆起身走向主卧:

      “哥……也要去洗澡了。”

      没有回头,他停在卧室门边,声音放得很轻:

      “……总之,今越。今天是哥不对,没把话说清楚,也没有提前征求你的意见。以后不会再提让你搬走的事了。你安心住着,这里就是你的家。”

      令闻说完便走进房间,拿起床上摆放着的换洗衣服。指尖传来布料柔软的触感,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陆今越方才那句压抑的“别再丢下我”,勾起了一段被他刻意忽视的记忆。

      九年前,法国。离开的决定下得匆忙,夹杂着年轻气盛与环境压力下的无奈。

      他还记得临走前,那个正在抽条,经常因为生长痛向他撒娇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死死拦在他身前。声音因变声期而有些沙哑,一遍又一遍地不安追问:

      “哥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能不能……带我一起走?”

      当时的自己只是敲了敲他的额头,用轻松的语气让他“乖乖吃饭,好好长大”,然后便是近乎决绝的转身,登上了回国的航班。

      后来也曾短暂地回去过一次,但那时少年似乎生了气,总是躲着他。除了远远一声别扭的招呼,再无更多交流。

      近十年光阴流转,通讯渐疏。

      令闻几乎以为,那段温馨的邻家情分,会如同许多旧日往事一样,淡淡地消逝在时光的河流里。

      他从未想过,那个孩子会如此执着地追过来,跨越空间与时间,以如此依赖的姿态,重新闯入他的生活。将那份原以为早已淡去的情感,以更汹涌的方式还给他。

      当年的离开,自己好像在那个敏感少年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叫“被抛弃”的种子。

      而这颗种子,在长久孤独与思念的浇灌中,渐渐长成了缠绕在心头的荆棘。

      令闻走进浴室,放下衣物,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水幕落下时,他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水流沿着他的额发汇成细股滑下,墨色长发被彻底打湿,贴在肩背与颈侧,发尾随着水流的冲击轻轻晃动。

      蒸腾的白色汽雾渐渐弥漫开来,将他修长而单薄的身形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朦胧里。

      持续的水流声充斥耳膜,吞没了那一声无力的叹息。

      他第一次对自己十年前那个看似洒脱果断的离开,产生了一丝复杂而沉重的悔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橡木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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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早上七点半隔日更,有榜随榜:)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