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你的颜色》球宝贝球球球球球球球

50、结束 真正的明日

　　在所有人以为周掠枝会因为耽于烟酒，在酗酒的生理性震颤和醉烟的烟鬼咳嗽中走上神坛，虽然这不公极了，但谁让他是个天才……
　　可，他变了，变得太快，快得像之前的一切是个梦。
　　没人知道周掠枝在这年圣诞节假期发生了什么，但圣诞节之后，霍恩教授、切斯教授、其他必修课教授以及所有和周掠枝有“特殊”情谊的师哥师姐们，都愕然发现，周掠枝不再拿烟酒来“洗澡”了。
　　周掠枝还喝酒也还抽烟，有一次他直接拿着啤酒罐在教学楼前偷偷吸烟还被要上楼去工作室的霍恩教授看到了，不过他真的不一样了，他不再沉迷。
　　他在茱莉亚附近的华人社区找到了教孩子们钢琴的工作，每每和孩子们一起时，他的脸上会露出罕见的真诚笑容。
　　纽约皇后区一所华人音乐教室内，周日上午九点，四个6到10岁不等的孩子坐在门边的凳子上。
　　每节课开始时，他都要检查孩子们的手型，折指和下塌的手掌是绝对不被允许的。
　　“不对，要拱起来，像握着一个小橙子。”周掠枝用铅笔尾巴支着孩子的手心，让他理解手型的问题。
　　只要开始弹琴，节拍器就必须是开着的，任何抢拍或拖拍都逃不过周掠枝的耳朵。
　　“这段，慢慢来。每一个音符都要清晰。”
　　当有孩子因为总是弹错而沮丧停下时，周掠枝不会简单的说没关系，而是会说：“为什么停下？错误就在那里，你不能逃避它。现在，从这个小节开始，再来。”
　　当孩子克服了困难时，他总是温和的笑着，丝毫不吝惜他的赞扬，“看，我就知道你能做到。弹得太美了。”
　　“周老师，我和妈妈一起做的小饼干，超级好吃，希望你喜欢！”一头小卷发的混血小女孩June把一个贴满了小粘贴的牛皮纸盒递给周掠枝后，就笑着跑走了。
　　周掠枝道谢后，温柔的拿着饼干盒，背着一个有些大的双肩包，走向离教室不远处，他和朋友们约好的地点。
　　他熟络的拉开凯迪拉克的后座，驾驶位是和他在长岛射击场熟识的朋友Tom，副驾驶是他的女朋友，一个中国留学生，非常漂亮的Kenny。
　　他们互相打了招呼，Kenny夺走了周掠枝手上的饼干盒，完全不顾男朋友的龟毛洁癖，在副驾驶大嚼特嚼。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比例极好的女生拎着装了四杯咖啡的咖啡托也上了车。
　　“周！”Rebella别有用意的抱了一下周掠枝，她很喜欢这个东方的面孔。
　　“Rebella，是不是先把咖啡给我们呢？”Tom和Rebella认识的时间更久，他们是在射击馆的论坛上认识，一起去射击馆的时间比Tom和Kenny在一起的时间还早。
　　“哦哦，当然。”Rebella的皮肤像是黑绸缎一般，闪着光，她穿着一身黑色，一点不会让人觉得普通。
　　“坐好哦，我们要出发了！”
　　凯迪拉克的尾灯在纽约街头划出残影，众人还没聊尽兴，就已经到了射击场。
　　周掠枝已经来这里好几次了，因为他不够18岁，之前都是花了大价钱请了教练全程陪同教学，多亏认识了Tom，让Rebella冒充他的姐姐，给他省去了大笔费用。
　　周掠枝签到，在Rebella手里拿到了他习惯用的那款手枪和一盒子弹，他戴上隔音耳罩和护目镜，进入了射击区。
　　几个身材魁梧穿着战术背心的白人大叔在大声炫耀他们的改装成果，明显东方面孔，安静的站在距离25码的射击位时，他们其中一个吹了个口哨，半开玩笑半轻视的说：“孩子，这可不是呲水枪！”
　　周掠枝没有理会，他检查了手上这把最普通的入门级手枪，压上10枚子弹，上膛后，又压进一枚子弹。
　　接着，他举枪、瞄准、控制呼吸、扣发。
　　“砰！”
　　“砰！”
　　“砰！”
　　节奏稳定的令人发指，弹匣打空后，周掠枝按下按钮将靶纸收回。
　　“Holy shit……”
　　全射击场的注意力都被这张只有一个射孔的靶纸震惊了，当然不是脱靶了，11发子弹叠在靶心，只将它扩成了个稍大的圆孔。
　　“看来，跟用什么没关系。”周掠枝有些臭屁的炫耀了一声，他换了弹匣，将所有精力全都灌注在射击这件事上。他的世界只剩下前方的靶纸、手里的枪和自己的身体。
　　每一次后坐力撞击他的手掌，每一声巨响在耳罩内沉闷的回荡，都是一次物理上的宣泄，将他内心积郁的一切狠狠击碎在靶纸上。
　　这不是暴力，而是受控下的自救。
　　打完一组后，他查看靶纸，分析弹着点，然后继续。
　　周掠枝像个射击机器，在这里他不需要情感，不需要表达，只需要绝对的理性与控制。
　　那天周掠枝打了太久，直到第二天他的胳膊还有些疼。
　　周掠枝上完音乐理论课后，立刻找了最近的药店，他在货架前对比几种药膏的成分，眉头紧锁，他疯狂练琴时都没这么疼过。
　　最后他选了一管Bengay，刚要去付钱，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周！哦天哪，是你吗？在给你奶奶买东西？”
　　周掠枝一回头，看到了Sarah，她正拿着一瓶维生素，笑着打量他手里的“老年止痛膏”。
　　“茱莉亚大概快把我练废了，你知道的，霍恩教授是个恶魔。”周掠枝笑着回应Sarah，他和这位师姐已经很熟了，他很多因为年龄限制本应得不到的东西，基本都是在这位师姐的party上得到的。
　　“哦，我非常了解，他的名气和脾气……哇哦……”Sarah凑近了些，语气变得稍微认真了一点，“说真的，你没事吧？”
　　“《唐璜》全篇钢琴伴奏的确让我的手腕有点拉伤。”
　　Sarah听得目瞪口呆，再次为自己当年没有选择学习钢琴感到有先见之明极了。她点点头，突然眼睛一亮，拍拍周掠枝的手臂，有些震惊的捏了捏周掠枝的大臂肌肉，睁大了眼睛，“有兴趣赚点外快吗？我这儿可能有个活儿给你，一个非常好的活儿。”
　　周掠枝还没有回答，Sarah就继续道：“我妈妈的朋友这周六在上东区要办一个超大、超豪华的订婚派对。他们本来请了一个爵士三重奏，但钢琴师最后时刻放鸽子了。要弹四小时，背景音乐，就格什温和波特那种。优雅一点，流畅一点。来点巴萨诺瓦也不错。再加点轻古典。报酬是……”
　　她抿抿嘴，吹了个口哨，“高得离谱，够你买Dom Pérignon香槟把按摩浴缸倒满，然后把你的手泡在里面疗伤了。”
　　Sarah看着周掠枝，收了点夸张的面部表情，眼神真诚，“你是我认识的最好的、能视奏那些曲子还不搞砸的人，当然，最重要的是你够帅。怎么样？这钱很好赚。”
　　……
　　那周周六，周掠枝穿着租来的礼服，弹奏着优雅的爵士乐和古典轻音乐，度过了真的极其轻松的四小时。
　　他被那位慈爱的女主人介绍给了其他的宴会主人，伴奏工作，纸片一样疯狂涌进。
　　周掠枝弹了好几个月，赚的他都胖了五斤。不过，又是突然改变，他降低了去高级宴会伴奏的频率，大概只一月一次了。
　　Sarah问过为什么，他说：“累了。”
　　与此同时，周掠枝开始出现在附近的小酒馆，为一顿免费的美式烤肉晚餐和一点微薄的时薪弹上三小时钢琴。听众们聊着天喝酒，时不时会让他来点带劲儿的，他也从未让他们失望。
　　“今晚Keys在吗？”一看就是特意装扮过的女士坐在吧台问正擦杯子的调酒师，调酒师摇摇头摊摊手。
　　“哦，真可惜，今天他怎么不在，他是我听过最棒的！”女士随手指了杯酒，遗憾的看看被她拉来的女伴。
　　他们嘴里的Keys也就是周掠枝，为了躲避纽约深夏的燥热，没有预谋的跳上一辆灰狗巴士，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小镇，来了场灵魂的放逐。
　　他在镇上唯一的小餐馆吃了一顿简单的饭，然后在小镇闲逛，看到广场上的公共钢琴，一时兴起坐下。
　　周掠枝犹豫了一下，很快手指落下，指尖流淌出《彩云追月》如水般摇曳的旋律。
　　起初只有几个路人驻足，随着充满东方色彩的乐声蔓延，越来越多的人停下脚步，围拢过来。
　　孩子们坐在喷泉边安静的聆听，老人们则微笑着点头。
　　一曲终了，短暂的寂静后是热烈的掌声。人群逐渐散去时，一个害羞的本地女孩走上前，什么也没说，只是微笑着将一朵蓝色的勿忘我放在琴盖上，然后快步离开。
　　周掠枝拿起那朵小花，看着安静下来的小镇广场，心中感受到久违的平静无波的温暖。
　　他将小花别在了包上，坐上巴士回了学校，他明天还要去上课和上课。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周掠枝18岁了，他学分修够了，大概可以提前毕业了。
　　这天他在布鲁克林的社区教堂，刚结束了为唱诗班伴奏的工作。
　　周掠枝不信教，这里也没有报酬，但好在氛围宁静。
　　他拿着咖啡去了霍恩教授的琴房，要去上毕业前的最后一节专业课。
　　没有硝烟，也没有古龙水味道的一节课顺利结束，霍恩教授没有像往常一样尖锐点评。
　　他沉默的阖上谱子，然后站起身，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少了几分冰冷，“的确，将你再困在这里一年，重复你已经掌握的东西，是一种浪费。”
　　他走到角落的书桌，转过身时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好的推荐表。
　　“日内瓦国际音乐比赛有一个名额，他们来征询推荐，我推荐了你。”
　　他将表格递给周掠枝。这不是选择，而是相信。这是他作为导师，能给他的学生最后的强大推动。
　　周掠枝没有辜负这份沉重的期望，三年中的淬炼、挣扎、自毁和拯救，他演奏的还是那些经典曲目，但音乐中已然充满了故事和灵魂。
　　他赢得了金奖。
　　消息传回茱莉亚，霍恩教授得知后，脸上露出了周掠枝从未见过的表情——笑容。
　　周掠枝回到茱莉亚的第二天，在院长办公室，霍恩教授在场，他为周掠枝的提前毕业和奖金申请做了最后的陈词。
　　他对院长说，目光却扫过周掠枝。
　　“这所学院的存在是为了培养艺术家，而不是扣押他们。周先生已经用最明确的方式证明，他为面对世界做好了准备。此刻再阻止他毕业，将是教学上的固执，而非智慧。”
　　“这笔奖金，不是对过去的奖励，而是对他构建未来所需的‘沉寂期’的投资。”
　　院长批准了。
　　那份相当于一年茱莉亚学费的“杰出艺术家奖金”被授予周掠枝，这年，他还不到19岁。
　　真正的明日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