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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深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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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鹿川冬天来临之前,我结束了在鹿川医院的项目,准备返沪。
大部队在某个工作日返回,我留下过完了周末。
周日下午,陈老师送我去机场。
车里异常安静,陈老师专心开着车,我看着窗外鹿川初冬时分的街景,情绪翻滚。
车经过鹿川的旧火车站时,被红灯拦了下来。
我看着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广场,除了候车大楼楼顶的“鹿川火车站”五个繁体大字以外,这里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样貌。
我转过头看向了陈老师。
陈老师也正在看着火车站的方向,见过转过头来,她勾起嘴角笑了笑。
“你05年高考,”陈老师望着远处,停顿了一下,“都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情了。”
“嗯。”我点点头。
“时间过得真是快啊,”红灯变绿,陈老师踩下油门,车子穿行在车流之间,“连陈灼都已经十七岁了。”
我看着向前延伸的道路,“05年您三十一岁。”
陈老师笑了笑,“是啊,是你现在的年纪。”
三十一岁的我,仍然在追赶着陈老师。
三十一岁的我,在面对十八岁的我时,所能做出的最好的,最良善的,带有最真诚爱意的举动,也不过是陈老师对我做的那样。
陈老师陪我办好了托运手续,时间已经不多,陈老师催促我说:“该进安检了。”
我磨磨蹭蹭地跟陈老师一起走到安检口,转过身,看着她。
“来,再抱一下。”陈老师向我张开了手臂。
听到陈老师这样说,我的眼泪在瞬间失去了控制。
“舍不得走了吗?”陈老师笑着捧起了我的脸颊,她的眼睛也有些发红。
我流着眼泪,点了点头。
“怎么还跟小时候一样,总是哭鼻子。”陈老师抬起手摸了摸我的头,“走吧,时间不早了。你过生日我去沪城看你。”
“好。”我抹了抹眼泪,转过身,走进了安检口。
转弯时,回过头去,陈老师站在原地,冲我摆了摆手。
我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陈真是我生命当中的一场核爆。
从我十二岁走进她的办公室称呼她为陈老师开始,这场核爆就在酝酿。
直到我的十八岁,高考之后,在陈老师家里查分的那个下午,我们的那一次不经意间的“亲密接触”,让我的身体和我的精神都经历了一场核爆。
人的一生是那样短暂。
这场核爆的残留物,时隔多年,积聚在我的身体里,没有削减分毫。
我爱陈真,也恨她像母亲爱孩子那样在爱我。
可是,一想到三十一岁的我,在面对十八岁的我时,所能做出的最好的,最良善的,带有最真诚爱意的举动,也不过是陈老师对我做的那样,我便觉得无地自容。
陈老师对我的爱能容纳一些,而我对陈老师的爱,只会摧毁所有。
我把随身行李塞进行李架,落座在靠近过道的位置。
旁边的两个座位是一对情侣,他们低头小声地聊着天。
手机传来震动,是陈老师发来的消息,问我是否已经上了飞机。
我回复说刚坐下。
她说好。
飞机很快就关上了舱门,空姐依次确认着大家的安全带。
当飞机开始滑行的时候,我想起陈老师对我说过的话——
“老师希望你能向前看,希望你能放下过去的一切。”
情绪翻滚,我从衣兜里拿出眼罩,戴了起来,在机舱广播的声音里,默然地流着眼泪。
从鹿川到沪城的飞机要飞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是我给自己的最后时限,在这三个小时里,我可以尽情流泪,落地以后,我希望自己能忘记在鹿川的一切执念,包括对陈老师的那些,我早已下定决心不会言明的感情。
落地沪城时,天已经黑透了。
走出舱门,闻到沪城温暖潮湿的,带着泥土味道的空气,鹿川的一切,在瞬间失去了实感。
在机场排队等出租车的时候,我打开了手机。
陈老师几分钟前问我是否已经安全落地。
逃离虽然并非什么良好的品质,但却一直是我解决生活中大多数难题的方式。
我决定向前看,决定放下过去的一切。
我的生活变得无比单调,在医院和家两点之间往返。
上班,下班回家,洗澡,躺在床上昏睡,闹钟响起,再次起床上班,下班回家……
我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东西,也不去察觉自己的情绪,我希望时间能带我离开鹿川,离开过去的一切。而与陈老师联系的频率,也因为我们各自在年底的忙碌而变得稀疏。
圣诞节前一个月,冷川突然从墨尔本飞来了沪城。
我去机场接她。
她戴着一顶姜黄色的帽子,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面容憔悴,仿佛是哭了一路。
我问她发生了什么,能让她像是逃难一样离开了墨尔本。
她说她经历了严重的心碎,需要老朋友的安慰。
我们上了一辆出租车,我对司机说出了一个酒店的位置。
“你要把我扔在酒店?”冷川满脸心碎。
“我没有地方给你住。”
“为什么?你住在哪?”
“我住在医院的宿舍里。”
“宿舍?”冷川满脸惊讶,“你赚医生的薪水,就只想住在宿舍里吗?”
“不算是’想’,但也没有完全不想。”
我只是脑袋被卡在了这个缝隙里,还没有力气从缝隙里爬出来。
“我不明白。”冷川说。
“而且,”我继续说,“我在公立医院工作,也没有在赚你想象中的医生的薪水。”
“我仍然觉得你现在的生活方式,非常地不可思议。”
来沪才第三天,冷川便拽着我去看她找到的一处公寓。
“两室一厅,还有露台。”或许是有事情在忙,冷川看上去没有前几天那么憔悴了,“寒,我们继续做室友怎么样?”
在澳洲时我们已经做过一年室友,即便多年未见,我们仍旧保持着某种亲密和默契。
“好。”我说。
冷川高兴地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
“寒!这次你先挑卧室!”
冷川的突然出现,让我从一个绝望的生活跳进了另一个绝望的生活里。
在沪城,一个喜欢女人的女人,要是想要获得“爱”,或许是极其艰难的,但想要获得“性”,却是那样易如反掌。
冷川每天都出入在聚集着女-同-性-恋的酒吧里,跟不同的女人接吻,也会带不同的人回家。
我结束白天的工作,在床上昏睡的时候,经常能听到喝得醉醺醺的冷川从酒吧回来,带着她的“新朋友”,偶尔,我也会看到她和她的“新朋友”乱扔在客厅地上的衣服。
跨年夜,我忙完工作,回了家。
冷川正在厨房里做菜。
我们住进这间公寓快要一个月,冷川忙着处理自己的心碎,我忙着工作,几乎只在入住的时候开了一次火。
“你回来了。”冷川正在调制酱汁。
“今天怎么有空做菜,”我走到已经装盘的菜肴前,接过冷川递来的叉子,“晚上有朋友要来吗?”
“没有啊,是做给你的。”
我叉起一块牛排,放进了嘴里,咀嚼着。
“我知道你跨年夜没有计划。”冷川说,“所以,今天晚上,我们一起跨年。”
我开了一瓶酒,倒进两只杯子里。
冷川把菜端上了桌,我们落座在桌前,轻碰杯壁,抬起杯子喝了一口酒。
我一边吃着菜,一边夸赞着冷川的手艺。
冷川说她明年计划在沪开一间餐厅,兴致勃勃地给我讲着她这一个月里的所见所闻。
才不过一个月而已,只在年幼时在沪城小住过一个暑假的冷川,已经俨然是一个沪城人,甚至还学会了极具沪城特色的所谓“主理人”和“私房菜”的说法。
“你为什么一直在惩罚自己?”冷川突然问我。
“嗯?”
“你一直在工作,很少休息,几乎没有娱乐。你在学校里是这样,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样?”
“我也在处理我的心碎。”我说。
“什么样的心碎?”冷川问。
“长期心碎。”
冷川笑出了声,“你是一个医生,没有任何心碎会是长期心碎,长期心碎的人是会死的。”
“或许吧。”我笑着摇了摇头。
“相信我,你只是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
冷川说她是治疗心碎的高手,吃过饭以后,拉着我去了一间她平日里经常出入的酒吧。
灯光昏暗,空气里满是烟味。
我无法从这当中获得什么快乐,趁冷川被搭讪的间隙,我溜了出去,站在街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一个短发齐肩的女人看向了我。视线碰撞过几次以后,她走到了我面前。
“你刚从里面出来。”她问。
我点点头。
在沪城的夜晚,“爱”或许是打着灯笼遍寻街巷都很难找到的东西,但“性”,对于三十一岁的我而言,总是来得易如反掌。
我像是恶鬼一样,孤独地游荡在无爱的旷野里,跟一个个温暖的身体拥抱,接吻,享受蒙着夜色的欢愉,然后在冰冷的早晨醒来,用全身的厌恶看一眼身边的人,起身离开卧室,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站在莲蓬头下不停地流泪。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跌进了这样的深渊当中,我没有力气爬上岸,也没有力气做任何改变。
穿戴整齐,回到我工作的医院,在披上白大褂以后,我又会像齿轮一样精准地向前转动着。
我的绝望和我的孤独并没有因为夜晚的不同而发生任何改变,反倒因为这样的夜晚,我变得更加厌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