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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报应2 ...

  •   “陈灼是我的女儿,我必须要爱她。但爱你是我的选择,所以我更爱你。”
      我总是在回味陈老师对我说的这句话,在闹铃响过却不想起床的时候,揉着眼睛对着镜子洗脸刷牙的时候,走在上班路上的时候,或者是坐在面馆里,等待一碗热腾腾的牛肉面被端上桌的时候。
      我觉得这句话很难理解,但又解释了很多东西。
      至少,我大概明白了为什么陈老师对待我的方式,总是让我感受到一种微妙的,近乎礼貌的距离。
      虽然陈老师总是轻易把我介绍为她的“女儿”,但归根结底,我并不是她真正的女儿。
      她或许会选择用爱陈灼的方式来爱我,给予我超过一个母亲依靠本能所产生的爱。
      但我们的身体和精神,终究缺少某种更为亲密的链接,她毕竟没有在物理意义上“哺育”过我,我也未曾居住在她的子宫里。
      我的生身父母健在,我总归会有我自己的烦恼。
      而这些烦恼,本质上,离陈老师很远很远,但却与我切肤相关。
      妈妈的检查结果一项项出具,事情逐渐走向了一个既不算最好,但更谈不上有多坏的结果。
      (就像我的心肠一样,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坏。)
      “我们现在建议切除子宫,做淋巴清扫,会根据术中的情况,切除部分卵巢……”
      主任跟妈妈和姐姐沟通治疗方案的时候,我又被叫进了诊室里。
      我变得比上次更加熟练,毫不费力地就在六平米见方的诊室里,为自己精心挑选到了一个主任身旁的位置。
      这个位置,不论从何种角度,都让我看起来像是医院的医生,而非妈妈的女儿。
      这是陈老师教会我的。她告诉我,不要忽视位置和姿态,你希望别人怎样对待你,就要站在怎样的位置上,并且表现出那样的姿态。
      我站在主任旁边,十分确定妈妈没有听懂治疗方案里的大多数内容。
      姐姐说妈妈在盛迪读完大学回到鹿川以后,就完全像是换了一个人。
      她不再参与家里的生意,每天早出晚归地跟老年大学合唱团里的“中老年艺术家们”厮混在一起,只做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至于这次体检,从发现HPV58感染,再到挂号看医生,甚至连按照检查单做检查的事情,妈妈对过程和结果都表现得漠不关心,只当自己是听任姐姐摆布的人偶。
      “妈给我的感觉就好像,这是我们要求她体检所以才检查出了这个结果,我们得为这个结果负责到底,”姐姐抱怨道,“我现在啊,觉得我在给咱妈当妈。”
      “她今年不是才六十三岁吗?”
      听到我的问题,姐姐愣了一下,无奈地回复说:“是啊。”
      “她现在知道HPV58的传播方式吗?”
      “不知道。”
      “也没问吗?”
      “没问。”姐姐想了一下,低头苦笑,“大概就是坦然接受了女人的身体就是会得妇科疾病的现实。”
      听到姐姐这样说,我不由得想起了小时候。
      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妈妈对盛迪的身体和外表都赞赏有加。身为母亲的滤镜,让她觉得已经吃成一个圆球的盛迪高大帅气,甚至还长了一双能弹钢琴的手。
      至于我和姐姐,我们俩没什么特别的,只是两个普通“女的”而已,长相一般,还不注重打扮自己,每个月都会流血,没有力气,不方便运动,脑子也并不好用的那种“女的”。
      姐姐比我更了解妈妈,妈妈所厌恶的不仅是我和姐姐是两个女人的现实,与此同事,她也厌恶自己的。
      “妇科疾病?”我重复道。
      “是啊,”姐姐点点头,“她甚至觉得盛迪作为男子汉,带她来看医生多有不便。即使我忙到走不开,妈也坚持不用盛迪陪她,一定要等到我有空。”
      “那你可要提高警惕了姐。她现在这不是把跑腿的事情外包给了你,她是把自己未来三十年的身体健康外包给了你。”
      姐姐听到我这样说,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很久,“有什么办法,她毕竟是我妈。”
      我抬起头,看着姐姐,她眼睛里闪着湿润的亮光。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了我的父母,其实是有三幅面孔。假如我们三个要各自讲述自己与爸爸妈妈在一起的生活,恐怕会是三个完全不同的故事。
      或许不仅是我的父母,我想,陈灼眼里的妈妈,和我眼中的陈老师,恐怕也会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在西方的葬礼上,会有不同的人走上台,说出自己所认识的逝者的样子。
      每个人都只能看到一个人品质的一面。
      我们听完每个人所认识的逝者,或许能拼凑出一个完整而复杂的人,又或许我们什么都拼凑不出来,我们得到的,就只是几副割裂的面孔而已。
      当我走到前台,面对陈老师生前的挚友和血亲,我又该如何谈起陈老师呢?
      “切吧,”妈妈的胳膊搭在桌前,手腕上翠绿的镯子在强光下散发着水润的光泽,她被金项链装饰的脖子,发出几乎是自言自语的声音,“我已经这么大年纪了,三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我留着子宫有什么用。”
      “好,”齐主任点了点头,“这周四就能有空床位,咱们周四入院,根据情况,下周一或者周二做手术,怎么样?”
      “那就是大后天就得入院了……”妈妈又突然打起了退堂鼓。
      “是啊,这毕竟是预防性治疗,并不那么着急,再做做心理准备也行。”
      “不用了,大夫,”姐姐说,“就大后天吧。”
      周四早上,姐姐倒医院办了入院手续,随后给我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消息是说已经办了入院手续,还请了一对一护工。
      另一条消息是说,她已经跟妈妈做过思想工作,让她不要打扰我的工作。
      周五早上,我跟着主任一起查房。
      主任询问妈妈的情况,我在旁边做记录,没有插一句多余的话,走出病房的时候,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没有丝毫犹豫,我咔嚓一声拉上了病房的门。
      “盛寒,在你们家,是不是你姐姐平时跟你妈妈更亲近一些?”主任笑着问我。
      “为什么这么说?”
      “我看,你对你妈妈的态度,有些冷淡呢。”
      “主任,您这就是冤枉我了,我只是拿出了应有的专业的态度而已。”
      “很好,那术前谈话你单独来做吧,行不行?”
      “当然,这是我分内的工作。”
      周日,到了家属探视时间,我拿着手术同意书,敲了敲病房的门。
      过了很久都没人来开门,我又抬起手敲了敲。
      “来了。”我听到了妈妈的声音,然后门被缓缓拉开。
      “我姐不在?”我的视线越过妈妈,看着空无一人的病房。
      “她一会儿才过来,在路上了。”
      我点点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夹,“我等会儿再来。”
      “闺女,你进来,我有话问你。”妈妈向后让了一步,为我让开了门的位置。
      “我没空。”我冷着脸,合上文件夹,转身要走。
      妈妈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我吃痛,转过身,皱着眉看向了她。
      “你什么意思?”妈妈向我怒吼道,“跟我单独在一个房间里是会要你的命吗?”
      我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护士站的护士听到声音,连忙跑了过来。
      “阿姨,您这是干嘛?”护士问。
      “放开我。”我平静地说。
      “不放!生你养你的亲妈连句话都跟你说不上。我今天就要让所有人看看,你是怎么个六亲不认的东西。”
      我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任由妈妈紧攥着我的手腕。
      住院区的门铃响了,护士推开门,姐姐走了进来。
      看到我与妈妈对峙的场景,姐姐踩着高跟鞋飞快地跑到了我们面前。
      “妈!别吵吵,”姐姐握住了妈妈紧紧攥着我手腕的手,“这是在医院,咱们先回房间里,有什么事儿回房间说。”
      “我就要在这儿说!我就要让所有人都来看看这个六亲不认的不孝女是怎么对自己亲妈的!”
      姐姐拽不动妈妈,只好看向了我,“盛寒,你先回来。”
      我仍旧站在原地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供你吃供你喝,还花大钱给你上户口!你说要改名字也给你花钱改了!你倒好!考上大学,翅膀硬了,就翻脸不认自己亲爹亲妈了?我亏待你什么了!”
      “盛寒,回房间,”姐姐皱着眉,把我往房间里推。
      我叹了口气,走进了房间。
      “不好意思,家务事,给你们添麻烦了。”姐姐一边跟护士道歉,一边关上了门,还咔嚓一声拧上了门锁。
      妈妈瞪着我,眼神变得无比凶狠,“你是不是觉得父母没用了,帮不上你了?你在外面不跟家里联系,回鹿川这么长时间,连家门都不进了!?”
      “妈!”姐姐打断了妈妈,“你别说了!”
      妈妈用只有从憎恶当中才能产生的力气紧紧攥着我的手腕,我的手掌因为缺血而发麻,手腕上突出的骨骼传来疼痛。
      “我就要说!我说的难道不对吗?”妈妈指着我的鼻子,眼神凶狠,“你每天溜须拍马,巴结着那姓陈的,她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那姓陈的现在是教育局的领导了吧?你怎么不直接认那姓陈的当妈?你这忘恩负义的狗东西,还记得是谁生你养你吗?”
      “妈!你不能这么说盛寒。”姐姐打断了妈妈。
      “她是我生的,我养大的,我凭什么不能说她!那姓陈的老公也不简单,你在医院,年纪轻轻就当了主治医师,是她老公给你办的吧?”
      我眉头紧锁,心底燃起了一阵又一阵怒火,“再让我听到你刚才说的话,我会直接撕烂你的臭嘴。”
      “你敢!”妈妈咆哮着,“谁允许你这么嚣张跋扈的……”
      “你不也说了吗?我有领导撑腰,只要我想,我就是可以嚣张跋扈。”
      “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
      妈妈口不择言的骂声被我按下了静音键,她张合的嘴巴喷出的飞沫在阳光下折射着耀眼的光。
      我看着被紧紧攥住的手腕,那种站在远处,静静看着自己身体的感觉再次袭来。
      我既不感到愤怒,也不感到哀伤,我只是觉得这场闹剧可笑至极。
      我淡淡地转过头,看向了窗外。
      时间临近中午,明媚的阳光照在摇曳着新绿的树上,透着温暖与和谐。房间里冰冷的白炽灯映照在玻璃上,没有浸润出温暖的色泽。
      一阵几乎被掩盖在妈妈咆哮声里的敲门声传来。
      “把门打开!”门外传来爸爸的声音。
      姐姐快步上前,拉开了房门,爸爸和弟弟走了进来。
      “二姐?”盛迪看到我,惊讶地挑起了眉,“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还生着病呢!你就一天到晚这样气我,你管我的死活吗?”
      我转过头,看着妈妈,平静地说:“这个问题你应该问你老公才对,你今天之所以得了宫颈癌,完全是因为你老公在外面乱搞把病带回了家。甚至不光是你,连我和我姐都有感染的风险,你关心过你女儿是否健康吗?你搞清楚了,你得的病,可不是什么贱-女-人才会得的妇科病,而是在可笑的婚姻里的人才会得的病……”
      一个清脆响亮的“啪”声之后,失重感突然向我袭来。
      我向后趔趄了几步,撞到墙壁才站稳脚跟,我的右脸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爸!你疯了!”姐姐说着,站在了我与爸爸之间。
      “你胡说什么呢!”爸爸看向我的眼睛里,带着恨不得立刻把我撕成碎片的怒火,“我真是白养了这么个玩意儿,早知道今天,我当年就应该直接把你扔垃圾堆里了事。”
      “你住嘴!”姐姐打断了爸爸,转过身,看向我,“盛寒,你先出去。”
      “我才不走!”我扶着墙站直了身体,“接着骂啊!我想听!”
      “盛寒!先出去!”姐姐转过身看向我,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我点点头,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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