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灰，看这边》冯也

30、重逢21

　　2022年底的鹿川，跟我所了解的鹿川没什么两样。
　　天空灰蒙蒙的，草木光秃秃的，风尖叫着钻进所有缝隙，干燥的空气冷得可怕。
　　我穿着一件夹袄，没有廊桥，一下飞机就被冷风吹透了，冻得直哆嗦。
　　母亲说了要来机场接我，根据我的历史经验，她会出现在接机口。
　　一切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她踩着她最爱的黑色高跟鞋，穿着深蓝色牛仔裤和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栗色的头发盘在脑后，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抱着一束五颜六色的花。
　　母亲先看到了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走向她。
　　“欢迎回家！”她张开手臂拥抱着我。包花的塑料纸在我身后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接过了花，母亲接过了我的行李箱。
　　我划开手机给这束花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盛寒。
　　一想到，目前为止这个世界上对我最重要的两个女人，都热爱鲜花和高跟鞋。我就觉得有些头痛。
　　母亲上车以后换上了一双平底鞋，然后把高跟鞋随手放到了后座，动作无比熟练。
　　对我这位在教育局任职的母亲来说，自己开车是必要的，而踩着美丽刑具出现在人前也是必要的。
　　“晚上咱们在家吃，你爸今天早下班，买了菜，正在家做饭。”
　　提到父亲，我的心里只是骤然升起了一阵陌生的感受，甚至连上次跟父亲的对话都想不起来。
　　母亲发动车子，街景向我的身后飞奔。
　　我转头望着流逝的街景，回想着跟父亲的交集。
　　“变化很大吧。”母亲似乎是觉得我在观察这座我长大的城市。
　　“嗯。”我点点头。
　　我想起了盛寒说她自己没有故乡。此刻，我正穿行在她不拥有的故乡里。
　　窗外是陌生的建筑和崭新的城市道路。
　　城市飞速扩张，高楼平地而起。
　　鹿川对我而言，可以被命名为“故乡”的部分也已经所剩无几。
　　再加上跟我亲密的外婆，去年因为疫情离世，如果不是我的父母仍旧在鹿川生活，我想，我不会再回到这里。
　　或许故乡从来都不是指任何一片土地或者是土地上的人，而是一段我们无法再次触摸的童年记忆。
　　母亲指给我看她现在办公的地方。
　　我探着头，看到了一幢有些过度严肃、过度宏伟的建筑。
　　“新修的教育局吗？”
　　“是，疫情前刚完工。”
　　窗外的街道灰蒙蒙的，树杈光秃秃，一切都冷冰冰的。
　　开了座椅加热的车里出奇地暖和。
　　我低头看看面前五颜六色的花，又抬头看看窗外萧索的冬日。
　　鲜花对这样色彩单调的生活来讲，或许是必要的。
　　“工作顺利吗？”母亲问。
　　“还好。”我说。
　　“忙吗？”
　　“不忙，偶尔因为赶项目报告加一下班而已。”
　　“以后打算一直在沪城吗？”
　　“还没决定好，可以继续在沪城，也可以回去伦敦，毕竟现在放开了，进出沪城都比较方便。”
　　“你……”母亲欲言又止。
　　我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你有谈男朋友吗？”
　　“啊？”我有些惊讶，这是母亲第一次跟我聊到这个话题，而我还没有跟她聊过我对“男朋友”兴味索然，我喜欢的是女人这件事情。
　　母亲转头看了我一眼，“我是问，你最近有在谈恋爱吗？”
　　“为什么这么问？”我涨红了脸。
　　“你的状态跟原来不大一样了。”
　　“啊，是吗。”
　　“而且，按你的性格，不会在两个城市之间犹豫不决。”母亲看着挡风玻璃，笑了笑，“所以我猜应该是有什么新情况。”
　　“没有。”我摇了摇头，“没什么男朋友。”
　　到家时，父亲系着围裙从厨房里迎了出来。
　　“陈灼回来了！”
　　“爸！”父亲笑着接过了我手里的鲜花，“您果然是晒黑了！路上我妈跟我说您沉迷钓鱼，黑了好几度！”
　　“我怎么没发觉。”父亲摸了摸脸颊。
　　“您该听我妈的，涂点防晒才好。”
　　“好！”
　　我弯下腰，把我脏兮兮的德训鞋，摆在母亲和父亲的正装皮鞋中间。
　　热带鱼缸里，尼莫和多莉在里面摇摆着尾巴。
　　父亲饶有兴致地给我介绍着缸里的鱼和他为它们建造的生态系统。
　　我没听进去几句，只是配合地连连夸赞。
　　“饿了吧？去洗手准备吃饭。”父亲说。
　　我洗过手，坐到了餐桌前。
　　父亲端着刚炒的菜走出了厨房，母亲盛好了三碗米饭。
　　上一次我们三个一起吃饭，还是在19年的春节。
　　实际上，我们三个之间没有什么共同话题可以聊。
　　我很早就离开家，跟我父母的生活各自在不同的空间里进行。我的学业，我的生活，我所在意的事情，与他们日常经营的生活毫无关联。
　　接过母亲盛好的米饭时，我突然意识到，或许在他们眼里的我也是如此——
　　面对自己多年未见的女儿，除了血缘的联系以外再无其他交集。
　　我们几乎是面对同样的关系困境。
　　唯一的不同，大概是我们的心态。
　　我的父母仍然在为我们的关系做出努力，至少是成年人的努力。而我却没有，我把自己放在了小孩子的角度，享受着他们努力的成果。
　　我觉得自己不应如此，我也应该像成年人一样面对我们之间的关系。
　　于是我大口扒拉着饭菜，盲目夸赞每一道菜都好吃，甚至连米饭的软硬都不放过。
　　我们在聊天，可是我们没有在聊真的生活。
　　我真实的生活是我在一个月前遇到了一个让我“无能为力”的人；我真实的生活是我因为不适应沪城的气候得了湿疹，半个月前才刚刚长好；我真实的生活是我一个星期前在医院里碰到了一个不幸的女人，我没想过在2022年的今天，一些女性仍然经历那样的胁迫，那样的两难。
　　他们被我隔绝在了我真实的生活之外。
　　我们各自扮演着父亲、母亲和女儿的角色，保持着不被识破的距离，小心地生活着。
　　晚饭过后，母亲去洗碗，我去洗澡，父亲回了书房。
　　父母近些年搬过家，我的房间已经不是我十五岁之前使用的房间，我站在这个陌生的房间里，看着书柜里摆着的那些曾经属于我的东西，记忆点点滴滴浮现。
　　母亲敲门走进了我的房间。
　　“明天跟妈妈去跑步吧。”她说。
　　“我很想，但没穿合适的裤子回来。”
　　母亲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然后拉开衣柜，跟我说她买了一整套运动装备给我。
　　我只好满口答应。
　　母亲叮嘱我早些睡，接着便离开了房间。
　　走出房间倒水喝的时候，我撞见父亲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问我怎么还没睡。
　　我说要睡了，然后便蹑手蹑脚地端着水杯走回房间。
　　我躺在床上发消息给盛寒。
　　我：难以置信，我爸妈竟然已经分房睡了。
　　盛寒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我。
　　盛寒：这样啊。
　　盛寒：那你不会有弟弟妹妹了。
　　我：你好阴间。
　　盛寒：他们有谁的睡眠不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是觉得很感慨。人到中年，有人分床，有人分房，有人分居，有人分离。
　　盛寒：不用想那么多，很多夫妻到了中年，睡眠质量的重要性会逐渐胜过一切。
　　我：可我没法想象我们分床，或者分房。
　　盛寒：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不就已经分房睡过了吗？
　　我：那能一样吗？
　　我：先有合才叫分，我们那只能叫“还没睡在一起”。
　　盛寒：[狗头]
　　我：我妈叫我跟她一起去跑步，甚至给我买好了装备[苦涩]。
　　我起身拍了一张衣柜里的照片发给盛寒。
　　我：我妈特别能跑，跑马拉松的那种能跑。
　　盛寒：那恭喜你，要上陈老师特训班了。
　　我：你怎么知道我妈妈做过老师？
　　我：大概是我跟你提过，但我忘记了。
　　我：总之，祝我好运。
　　我：今天好困，我得赶紧睡了，晚安哟。
　　盛寒：晚安。
　　一夜无梦。醒来已经是九点钟。
　　推门走出房间，家里只剩下我自己和鱼缸里缓缓游动的热带鱼。
　　母亲在微信上留言告诉我说冰箱里有面包和牛奶，她上午要开会，早早就去了单位。
　　我坐在沙发上，脱了鞋，感受着地暖带来的温暖。
　　阳光照亮客厅。这里一尘不染，安静、整洁，无比明亮。
　　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我抬起头，看着从门外走进来的两位刑警和一位穿着白大褂拎着勘察箱的法医。
　　盛寒松开了拥抱我的手臂，转过身，顺着我的视线看去。
　　“请节哀。”两位警员看向我们，“请问哪位是直系家属。”
　　“我是。”
　　“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民警，”警员掏出证件，展示给我看，“这是我法医科的同事。”
　　法医。我困惑地看向了穿着警服的年轻法医。她只是微微颔了颔首，没有说话。
　　“陈灼。按照流程，我需要你正式确认两位死者的身份。”
　　我直视着面前的警员，“没错，他们就是我的父母。”
　　“谢谢你配合。”
　　“我们的同事在现场做了初步的事故勘察，你母亲驾驶的车辆存在异常情况，按照规定，我们需要做进一步调查确认。”
　　“异常？”
　　“什么意思？”姑姑抬高了声音，“什么叫车辆存在异常？”
　　“请您保持冷静，”警员说，“从技术角度，其中一个事故车辆的刹车系统存在可疑迹象，但目前还不能下定论，需要专业鉴定进一步核实。”
　　我像是在自由落体的过程当中，被远处飞来的鸟狠狠撞了一下。
　　“出于查明死因和事故原因的需要，我们需要对遗体进行法医解剖鉴定，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尸检，希望你们能配合。”
　　“都已经这样了！”姑姑开始崩溃大哭，“我弟弟都已经这样了，还要解剖什么？”
　　“解剖不会影响遗体完整性，我们会按照规范来处理，”法医说。
　　“在这种情况下，这是必要的程序，不论家属是否同意，我们都会按照正常流程执行。”
　　“不用说了，我明白。”我说，“请你们妥善照顾我爸妈。”
　　“谢谢理解。”法医对我说，“我向各位解释一下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我会在这里做初步的体表检验，然后将遗体带回殡仪馆解剖，在鉴定报告出具之后，会归还遗体。”
　　我茫然地点点头。
　　“我们还需要几位稍后跟我们去局里做一份笔录，主要是为了了解事故发生前后的情况，是例行询问。”警员说。
　　我点点头。
　　法医递给我一个文件夹，又递来一支笔，“这是尸检告知书，没有疑问的话，请在这里签字。”
　　我接过她递来的笔，我无心去看上面密密麻麻的文字，直接在她手指的空白处写下了我的名字。
　　在去警局的路上，我跟盛寒上了同一辆警车，并排坐在后座。
　　鹿川的初夏与隆冬十分截然不同，草木挥舞着新绿，一切都欣欣向荣。
　　警车路过了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学校，校门前的树木繁茂。我想象着母亲在这里进出的样子，流下悄无声息的眼泪。
　　盛寒握住了我的手。
　　我转过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
　　盛寒。
　　盛寒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是如何与我父母相识的呢？
　　“你怎么会……”我长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声音，眼泪开始不住地流淌。
　　盛寒张开手臂，坐得离我更近了一些，抱住我抽噎的身体，轻轻摸着我的头发。
　　我能提供给警察的信息少之又少，我能从他们的脸上看到失望。
　　我的父母对我来讲几乎是陌生人，我对他们的生活一无所知，近期是否有异常，车辆使用情况是怎样，人际关系如何，最近的行踪是什么。
　　我一个问题都回答不来。
　　我除了是他们的女儿以外，别的什么都不是。
　　警察请我识别他们的随身物品，我看着这些物品，完全是在看着陌生人的东西，无法提供任何有效的信息。
　　也因此，对我的问询很快就结束了，我走出房间，跟姐姐一起，坐在走廊，看着洁白的墙壁发呆。
　　爸妈的家已经成为了需要被勘察的“现场”。姑姑和姑父叫我和盛寒去他们的家里住下。
　　盛寒说不必了，她已经订好了酒店。
　　我看了看姑姑和姑父一家，又看了看盛寒。
　　“姑姑，我跟盛寒一起住酒店就行。”
　　“这不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说什么也得跟姑姑回家去住。”
　　“您放心，我刚好还有些事情想问盛寒。”
　　姑姑看了看盛寒，又看了看我，“那你们两个晚上在酒店，白天我接你们到家里来。”
　　“嗯，好。”我满口答应。
　　“还没顾上吃东西，咱们先去吃点东西再说。”
　　“姑姑，我没胃口，想直接回酒店休息了。”
　　姑姑还想说什么，被姑父拉住了。
　　“订了哪个酒店？”姑父问盛寒。
　　盛寒说了酒店的名字。
　　我跟盛寒坐上了姑父开的车，姑姑坐在副驾驶上，我和盛寒坐在后座。
　　姐姐则是单独开着车跟在后面。
　　我划开手机屏幕，搜索着酒店的名字，盛寒看到了我的手机屏幕，拍了拍我的肩膀，跟我说她订了套房，有两个房间。
　　我点点头，有些犹豫，但还是摁上了手机。
　　“盛寒，”姑姑透过室内镜，看向了盛寒，“你原来在陈灼爸爸他们医院当过医生？”
　　“是。”盛寒没有多说什么。
　　车程很短，还没来得及展开话题，就已经到了酒店的门口。
　　办理好入住之后，我跟他们三位告了别，拉着箱子，沉默地跟盛寒走向了电梯。
　　电梯间门口摆着一个长条形的鱼缸。
　　鱼缸里，气泡从底部急速漂浮至水面，清澈的水里游动着满满一缸半个巴掌大的小金鱼。
　　我看着面前的鱼缸，想起了家里被父亲精心打理的热带鱼。
　　尼莫和多莉此刻应该仍旧在珊瑚之间缓缓游动。
　　我想，它们应该会比我更了解我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