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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重逢1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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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这颗苹果揣进了衣兜里,扣好扣子,带着它去找盛寒。
距离盛寒下班的时间还早,而我又实在没在医院门口找到我愿意走进去的洗手间,于是便进了医院里上厕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散发着医院里消毒水味道的缘故,我总觉得医院的洗手间很干净。
我在隔间里,发消息给盛寒说我已经到医院了,正在上洗手间,等下会去产房门口的咖啡店买杯咖啡,坐在那儿观察人类社会。
盛寒没有回复我,我想她多半是在忙。
旁边的隔间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声,刚走进来的时候就听到过,现在又在持续。
仔细想想,这里毕竟是医院,每天有很多人在这里死去,也有很多人在这里出生。这里聚集着大多数人类所能经历的大悲和大喜,没什么可稀奇的。
我继续在手机屏幕上编辑着给盛寒的消息,说我在洗手间听到了有人在哭。
点下发送以后,我把手机收回衣兜,走出了隔间。
我站在洗手台前,从镜子里看着紧闭的门,飞速在水龙头下洗着手。
有人走进洗手间,径直推门进去了隔间。也有人从隔间里出来,站在洗手台清洗双手。所有人都像没听到那个哭声一样。
我无法分辨,这到底是冷漠,还是对她人隐私的尊重。我想晚上见到盛寒以后,或许可以跟她聊聊这个话题。
我抽了两张纸,擦擦手,走出了洗手间。
一个穿着红棕色薄毛衣,留着平头的男人站在女洗手间的门口,拿着握着正在通话的手机,往洗手间里探着头,大声喊:“丽丽!”
无人回应。他举起手机,对听筒那边的人说:“妈,你还有多久到。丽丽在卫生间里不出来,你来了进去看看,快叫到号了。我听人说28周以后医院就不给做了……”
我看了一眼男人,男人也看向我。
我与男人擦肩而过,往产科的方向走去。
我越走越觉得不大对劲,于是便原路折返。男人仍旧站在洗手间的门口,我径直走进了洗手间,正巧看到刚才传出哭声的隔间里走出来一个孕妇。
她个头不高,眼睛红红的,肚子已经不小了。
她站在洗手台前,伸手接了一捧水,低头扑在了脸上。
她再次抬起头来,脸前没有被发圈收束起来的刘海被打湿了。
我们的视线在镜子里会合。
她眼睛里爬满了红血丝,似乎已经被什么东西击垮。
“你需要帮助吗?”我抽了两张擦手的纸递给她。
她摇摇头,接过我手里的纸,“谢谢你。”
她垂着眼睛擦干脸颊,又擦了擦鼻涕,把纸团在了手心。
“多少周了?”我问。
“不满26周。”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哭了起来,“我对不起我肚子里的女儿……”
女儿?在这片土地,医生透露胎儿性别是显而易见的违法行为。
我皱了皱眉,“您是怎么知道胎儿性别的?”
“只有我想要她,我老公,婆婆,都不想要她。”她嘟囔道,“我是想留下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留下她。哪怕留下了她,她的日子能好过吗……我们母女在婆家的日子也不会好过啊……”
“您等一下,”我握住了她的手腕,“我不知道您是通过何种方法知道胎儿性别的,但堕胎与否是您的权利,不是他们的。手术是根据您签署的同意书进行的,与其他任何人无关。”
“不是啊……你还小,你不知道,女人嫁了人,得听老公的,听婆婆的……”
“您刚才不是说您想保留这个孩子吗?”
“是。”
“这是您的权利,您有充分的权利选择保留或者不保留。如果连您都不保护这个孩子,这个世界上就更没有人能保护她了。”
“事情不是那样简单……你不懂,我婆婆想要孙子,我老公脾气不好,因为怀孩子才不打我,但要是生个女娃娃,他要往死里打我的……”她一边哭一边说。
“丽丽!丽丽!”门外再次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在。”丽丽大声回复。她又看了我一眼,扔掉了那团纸,整理了一下衣服,往门口走去。
我拉住了她的手腕,“报警!您报警了吗?”
“报警?为什么要报警?”
我皱了皱眉,“这是家庭暴力行为!”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脸上露出苦笑,“你还小,你不懂。”
我松开了她的手。
“丽丽!好了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跑了进来,拉住丽丽往外走。
老婆婆看了我一眼,满脸嫌恶,仿佛从不认识我一般。
可是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就是会每天热情地从我手里接过垃圾的那位婆婆。
我不论如何都没法把她跟一个“想要孙子就让儿媳打胎的恶婆婆”联系在一起。
我满手是汗,快步跟上前,拉住了老婆婆。
“您不认识我了吗?”我问。
老婆婆停下脚步,瞪了我一眼。冷漠得像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枚铁钉一般,把我钉在了原地。
丽丽回过头,红着眼睛看向我,跟着婆婆一起,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男人看着她们俩走了出来,“快点快点。”男人一边催促着,一边急匆匆地往前走。
我鬼使神差一般远远地跟在这对婆媳身后,看着老婆婆紧紧钳着丽丽胳膊的样子。
我好像也变成了丽丽,前面走着喜怒无常,急着去产科门诊杀死自己孩子的老公,旁边是期待能拥有一个孙子婆婆。
我开始能想象她的无奈,她的没有选择。不仅仅只有拳脚相加才能被叫做暴力,这个家庭对于一个孙子的期待,落在丽丽的肩上,更是一种无法回避的暴力。
站在丽丽的角度,她肚子里这样一个不被期待的孩子,如果真的降生,成长的每一天里,又要面对怎样的冷漠和怎样的暴力呢?
他们走进了电梯。
我也在电梯合上之前,踏进了同一部电梯里。
电梯门缓缓合上,门上镜面的反光照着电梯里每个人的脸。
站在人群之后的丽丽看向了我,我也看着她。
门打开,有人走下去,有人走上来。
电梯门又打开,这次到了产科的楼层。
我走出电梯,他们也走出电梯。
很多孕妇在家人的陪伴下走动,丽丽也是一样。
我跟在他们身后,像个迷路的幽魂。
在诊室的门口,丽丽撒开了婆婆的手。
我走近了些。
我听到丽丽在跟婆婆发生争执。
婆婆瞪大了眼睛看着她,仿佛是在看一个发了疯的女人。
远处的老公发现了异样,皱着眉向她们走来,“你咋了?”
“我不想打胎!都这么大了,我想生下来。”丽丽说。
“你在这里发什么癫?”男人压低了声音,“我们不是已经在家里说好了吗?”
“我想好了,老公,”丽丽看向男人,声音里带着笃定,“这孩子,不能打,我也不想打。”
男人气得满脸通红,瞪着丽丽,又看了看周围,抬手拉住了丽丽的胳膊。
“你松开我。”丽丽一边挣扎,一边说。
我立刻走上前,竖起眉毛,对男人说:“你干什么!”
“你谁啊?”
“她说她不想打胎,你没听见吗?”我故意提高了声音。
“你少管闲事!”男人要拽着丽丽往产科外走。丽丽反复挣扎着,拒绝跟他走。
“她让你松手!你没听见吗?”我说着,握住了男人胳膊。
“你谁啊?”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我,“刚才在卫生间门口就看见你了,你谁啊?”
周围已经有人停下脚步,看着我们。
“基于胎儿性别选择堕胎是违法行为!”我大声说。
“你给老子闭嘴!胡言乱语什么!哪里来的疯婆娘。”
“你才是疯了!”我指着大厅的时钟,“你看清楚了!今年是2022年!她说自己不想打胎,就是不打胎,你能听懂人话吗?!”
“你给老子住嘴!”
话音刚落,在我看清他狰狞的面目之前,我的右脸被狠狠砸了一拳。我因为吃力而向后趔趄了一步,我感到头晕眼花,在我回过神来之前,又有一拳砸向了我的脸颊,这次我失去了重力,直接倒在了地上。
我的脸颊发麻,牙齿咬到舌头,嘴里满是铁锈的味道。
下一秒,男人狰狞的脸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里,一脚踢在了我的肚子上。
我吃痛,像一只虾米一样蜷缩起了身体。
周围传来一阵惊呼,丽丽上来拉住了男人,紧接着又出现了几个穿着保安制服的人冲了上来。
“你没事吧。”我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带着护士帽的人。
男人像是疯了一样,眼睛发红,挥舞着手臂。
咣当一声传来,我转头望去,丽丽不知道为什么重重摔在了地上。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
她的腿间流出了暗红色的血液。
所有的声音都终止了。所有争吵和咆哮都终止了。只有暗红色的血液缓缓流淌。
三秒钟后。
我面前的护士站起身,飞快地跑去了丽丽身边。
我撑着地,站了起来,靠在墙边。腹部的剧烈疼痛让我没法直立,只能弓着腰,看着面前的闹剧。
我看到盛寒的身影飞速从远处跑来,跟护士一起把丽丽抬上担架,接着又抬上了手术床。
“这是我的病人……”盛寒语速飞快,“立刻打电话给……”
她在推着孕妇离开前,看到靠在墙边的我。
我们对视了一眼,她有些困惑地皱了皱眉,然后推着车,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