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镜照我》十三刹

59、告白

　　人生当中最轻松的三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开学前不久，402房租到期，余娜跟着戴安娜把该收拾的东西全收拾了，打包运往A市，打算到时候再从A市坐高铁去学校。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戴安娜开着玩笑，下单输入收件地址。不方便塞进汽车的大件她们都打包好了寄物流，能带的则都装箱丢进了后备箱。

　　余娜在旁看着她下单，疑惑道：“A市你已经租好房子了？”

　　“啊，去年就开始租了。”戴安娜答得随意，“我和朋友在A市开了家事务所。”

　　“朋友？”余娜说，“事务所？”

　　她从来没听安娜姐提起过。

　　戴安娜下单完便看见了余娜难看的脸色，她解释：“去年不是有段时间我很忙吗？你又刚分班，我就没提。”

　　余娜扯了扯嘴角：“什么朋友啊？”

　　戴安娜翻着相册，滑了老半天才找到：“就这个朋友，你到时候叫姐姐就好。”

　　屏幕上是高丽娟和戴安娜并肩站在事务所面前的照片，这似乎是刚开业的剪彩仪式，身后还有土气的大红灯笼，空中飘着彩带。

　　余娜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是戴安娜之前给她看过的新疆旅游照片里搂着她肩的女人，那个据说对她照顾有加的上司。

　　是有多照顾？才能让安娜姐在两个时空里都对人念念不忘？

　　安娜姐大概是忘了这茬，居然就这么给自己看了合照，也不怕穿帮。

　　只不过现在照片上的高丽娟比之前更年轻，眉宇间很是意气风发，两个人站在一起倒是挺……

　　“开业弄这么隆重？”余娜不阴不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结婚。”

　　戴安娜全然不知，甚至还被逗笑了：“说什么呢，两个女人怎么结婚？”

　　余娜咬了咬牙，站起：“走吧，该去A市了。”

　　“你不用跟雯雯她们道个别吗？”戴安娜愣住。

　　“她们已经去学校了，手机上说一样的。”余娜背对着她，“待会我来开车吧。”

　　“好。”

　　戴安娜很快就后悔了，小孩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才刚拿驾照没多久，就敢在高速上把速度飙到一百一了，不至于罚分，但着实让戴安娜吓了一跳。

　　“你这是怎么了？”戴安娜也冷下了脸，她以为，开斗气车这种行为永远不会发生在她俩身上，毕竟戴招兰的事才过去了两年。

　　余娜一声不吭地盯着前方路面，脚上油门踩到了底。

　　抢方向盘这种事戴安娜做不出，她只闭了闭眼：“下个服务站停一下。”

　　距离下个服务站还有足足二十公里，余娜一直保持着这吓死人的时速，戴安娜却并不着急，甚至掏出手机打了两个电话，处理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语调平和，丝毫未见慌张之意。

　　反而是余娜，离服务站越近，她越有些怯了，无论出于什么理由，飙车就是不对，踩在油门的脚不由松了松，最终车子平缓地滑进了服务站前的空地。

　　然而戴安娜并没有理会已经平静下来的余娜，她仍面无表情地摆弄着手机，仿佛有个世纪大合同需要处理。

　　余娜终是没忍住，她咬了咬下唇，强撑着开口：“安娜姐……”

　　戴安娜打断了她：“待会吧，我有点事。”

　　余娜那本就只有三分的勇气这下一分也没有了，呆呆坐在驾驶位上，心里想着，自己怎么会觉得掌握得了方向盘就成为大人了呢？她人生的方向盘可一直不曾握在她手中，安娜姐只需一次冷脸，就足以吓得她五脏六腑齐齐投降了。

　　她甚至开始憎恨自己，为什么要突然生气。

　　戴安娜处理完事情看到的便是身边好似立马就要哭出来的余娜，到底是年少时的自己，她不忍心过分苛责，说出的话也放缓了语调：“今天到底怎么了？”

　　“……你什么都不愿意跟我说，也一点没有把我放在心上。”余娜疲惫地靠在座椅上，眼睛望着窗外，这个服务站人少，只有偶尔被风吹动的沙尘四处打着转，更显荒芜。

　　“真是好大一口锅。”戴安娜按了按额角，“我如果没把你放在心上，又干嘛为了我俩的未来这么辛苦地创业？又干嘛给你规划好一切？你做的哪个决定我没有支持？余娜，你……”

　　戴安娜头一次动怒，越说便越是生气，可惜，她没能气太久。

　　“你那是把我放心上吗？你只是把我当小孩！我要的不是这种！”余娜嘶吼着，车里瞬间安静下来。

　　戴安娜那点还未成功升腾的怒气半路夭折，她嘴比脑子快：“那你要什么？”

　　等她意识到什么时，却已经来不及了，小孩那双通红的眼死死盯着她，竟令她生出两分惊慌：“我想要你喜欢我，像我喜欢你那样。”

　　余娜看出了戴安娜的惊慌，她带着几分隐秘的快意，只想将这些年不可告人的辗转反侧们通通倾泻而出，不去管对方是会小心接纳，亦或者是任其摔碎在冰冷的现实上。

　　倾吐吧，哪怕最后只剩下一腔虚无。

　　攻守双方突然逆转，余娜微微弯腰，她已成年，暑期的三个月又去学了些防身术，身形并不比戴安娜单薄，乍看之下竟隐隐有几分压迫感：“你想知道我是怎么喜欢你的吗？”

　　“我画了整整两本你，就放在桌上，你上次甚至看到了。”余娜自嘲般轻声抱怨，“你居然一点没多想。”

　　戴安娜想起了那本画册里的女人，她一直以为那是余娜理想中的未来的自己，头有些痛，戴安娜按了按：“这是不对的，你一定是弄错了，你根本就分不清喜欢和憧憬，你只是觉得我是个不错的女性长辈，你……”

　　“我想□你。”余娜大声打断了戴安娜，在今天之前从未发生过的没礼貌行为，一天之内却骤然出现了好几遍。

　　这样直白粗糙的话语让戴安娜不适地闭上了眼，她很难相信自己精心养育的小孩会说出这样的话。

　　车厢再度安静，只剩余娜色厉内荏的粗喘。

　　“好了，谈话到此为止。”戴安娜轻声说，她打开车门下了车。

　　车门关闭发出的响声惊动了余娜，她如大梦初醒，急急解开身上的安全带，手忙脚乱地追了上去：“安娜姐！安娜姐！”

　　戴安娜停下了脚步，转身看向余娜的姿态依旧优雅，如果忽略掉她用力到发白的攥紧的指尖的话。

　　“你要去哪？你要去哪？”余娜急慌慌地抱住了戴安娜，和之前的声嘶力竭判若两人。

　　“买水。”戴安娜说，“这里是高速，我能跑到哪里去？”

　　24小时便利店的店员已经被她们的声响惊动，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戴安娜注意到了这一点，冷声道：“放开，别让人看笑话。”

　　余娜乖乖地放开了死死箍住戴安娜的手，但却改抱为牵，无论戴安娜怎么挣扎也不肯再让步了。

　　戴安娜挣了两下便不再白费力气，牵着人进便利店买水买面包，出门的时候也毫不客气，一大袋东西全塞给了余娜，让她提着。

　　上车时戴安娜先进了驾驶位，余娜抱着零食袋顺从地坐到了副驾驶。

　　车子久久没有发动，戴安娜摇下车窗点了根烟，余娜从来没见过她抽烟，瞪着大眼看她熟练地从不知道哪儿摸出了一根烟，又十分顺畅地点燃。

　　“你并不了解我。”戴安娜很是平静地说，“你刚刚说的话我就当没听见。”

　　余娜张了张嘴：“我……”

　　戴安娜冷着脸：“你对我的感情暂且不论，我只能告诉你，我不会喜欢一个用飙车来发泄愤怒的傻子。”

　　这事确实是余娜理亏，她缩在位置上很认真地反思。

　　一根烟抽完，戴安娜看向余娜的眼神不再慈爱：“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把你当小孩。”

　　戴安娜看大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呢？

　　或者说，戴安娜是怎么对不喜欢的追求者的呢？

　　余娜很快就知道了。

　　那令她害怕的冷漠又回到了戴安娜的脸上，她说话都带着刻薄：“喜欢上自己的……抚养人，一个大自己十六岁的女人，在我看来是很没有道理的事情。余娜，你只是想用最低的代价来换取最丰厚的报酬罢了。”

　　“爱情对你这个年纪的孩……姑娘来说，像块免死金牌，如果没有爱情，那么我的恩情你一辈子都无法还清，而有了爱情，你就可以理所当然地继续活在我的庇护之下。你不爱我，爱情只产生于平等关系。我自认和你相处的过程中对你并没有任何的暗示和勾引，所以你只是害怕失去我的庇护罢了。”

　　余娜惨白着脸，泪如泉涌，戴安娜全看在眼里，可她只是冷淡地启动了汽车：“纸巾在你那边的抽屉里，这点小事应该不需要我来代劳吧？”

　　“我没有这样的想法……”余娜虚弱地为自己辩解。

　　戴安娜像个独裁的暴君，罪名一定，便不再听取任何：“成年人的体面我给不了你，因为我觉得你暂且还配不上。”

　　“就当我这三年的时间喂了狗。”戴安娜说，“大学四年的学费我会打到你的卡上，之后你的人生就自己做主吧。”

　　说着，她嘲讽地弯了弯嘴角：“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