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湐光》莫晚晴

4、第 4 章

　　秋雨连下了三天，到第四天傍晚，终于歇了势头。秦墨淮窝在房间打游戏，耳机里的厮杀声正酣，忽然“滋啦”一声，屏幕猛地暗下去，耳机里的音效戛然而止。
　　整栋楼都陷入了黑暗。
　　“搞什么？”他摘了耳机，摸到手机点开手电筒，光束在墙上晃出片惨白。客厅传来秦湐的声音，带着点不寻常的紧绷：“墨淮？”
　　秦墨淮趿着拖鞋走出去，光柱扫到客厅中央——秦湐站在茶几旁，背挺得笔直，手里攥着本杂志，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窗外的天还没完全黑透，灰蒙蒙的光漫进来，刚好勾勒出他微蹙的眉峰。
　　“停电了呗。”秦墨淮晃了晃手机，“我看看物业群，说是线路检修，得半夜才来电。”
　　秦湐没说话，只是往他这边挪了半步，像是下意识的动作。秦墨淮忽然想起什么，光柱往下移了移，照到秦湐攥着杂志的手——指腹在封面上反复摩挲，指尖微微发颤。
　　他这才记起来，秦湐怕黑。
　　小时候雷雨夜停电，秦湐会抱着他缩在沙发角落，用毯子蒙住头，声音发紧地说“墨淮给哥讲个故事”。那时候他还笑对方“比我还胆小”，现在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在昏暗里绷着神经的模样，心里忽然有点发涩。
　　“怕了？”秦墨淮故意拖长了调子，光柱却往秦湐脚边凑了凑，想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秦湐的耳尖在昏暗中泛了点红，硬声道：“谁怕了。”话虽如此，却没再往阴影里站，反而走到靠近阳台的地方，那里能透进些天光。
　　秦墨淮没戳破他。他翻出蜡烛和打火机，在茶几上点了两根，跳动的火苗立刻舔亮了一小片区域，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晚饭怎么办？”秦墨淮看着冰箱，里面的速冻饺子估计是煮不了了。
　　“楼下便利店应该还开着。”秦湐的声音放松了些，大概是蜡烛的光让他安心了些，“我去买。”
　　他刚要起身，秦墨淮却拉住他的手腕。烛光下，少年的眼神很亮：“你别去了，外面黑。我去买，你想吃什么？”
　　秦湐的手腕被攥得不算紧，却像被烫了下，他动了动，没挣开。“随便。”他低声说，声音里的紧绷淡了些。
　　秦墨淮很快拎着塑料袋回来，买了三明治和热牛奶，还有两盒草莓味的布丁——是秦湐小时候爱吃的。两人坐在烛光里啃三明治，谁都没说话，只有塑料包装的窸窣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吃到一半，秦墨淮忽然笑出声：“你还记得不？小时候停电，你抢我的布丁吃。”
　　秦湐抬眼，烛光在他眼里跳动：“明明是你自己吃不完。
　　“才不是！”秦墨淮不服气，“那时候你说‘哥哥先替你尝尝’，结果一整个都吞了。”
　　秦湐低笑起来，肩膀微微颤动。烛光映在他脸上，把平时藏在沉稳底下的温柔都照得清晰。秦墨淮看着他笑，忽然觉得嘴里的三明治没了味道，心跳又开始不规律。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专心致志地戳着布丁盒。
　　夜色渐深，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屋里的光越来越暗。秦湐的话越来越少，偶尔瞟向窗外浓稠的黑暗时，睫毛会轻轻颤动。秦墨淮看在眼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挠了下。
　　“我去洗澡。”秦墨淮起身时，故意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手电筒对着天花板，能照亮一小片区域，“你别乱走。”
　　秦湐“嗯”了一声，视线跟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浴室门口，才慢慢收回目光，落在那片惨白的光柱上，指尖的颤抖渐渐平息了些。
　　秦墨淮洗完澡出来，看见秦湐还坐在原地，只是换了个姿势，头靠在沙发背上，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烛光已经很暗了，只能看见他紧绷的下颌线。
　　“喂，回房睡吧。”秦墨淮踢了踢他的拖鞋。
　　秦湐猛地睁开眼，眼神里带着点惊惶，看到是他，才慢慢放松下来，声音哑得厉害：“房间太黑。”
　　秦墨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秦湐坦诚的眼神，那里面没有平时的稳重，只有孩童般的无措。那句“你都多大了还怕黑”到了嘴边，却变成了：“那……去我房间？我房间有小夜灯。”
　　他的房间确实有盏星星灯，是去年生日王浩送的，幼稚得很，他一直没扔。
　　秦湐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秦墨淮的房间不大，两人站在门口，肩膀几乎要碰到一起。他摸出星星灯插上电，暖黄色的光立刻漫出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片细碎的星子。
　　“你睡床，我睡地板。”秦墨淮抱出备用被褥，刚要往地上铺，就被秦湐拉住了。
　　“不用。”秦湐的声音很轻，“床够大。”
　　空气瞬间凝固了。
　　秦墨淮的耳朵“腾”地红了，刚想反驳，就对上秦湐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别的情绪，只有对黑暗的抗拒，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恳求。他忽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行。”
　　两人躺在床上，中间隔着能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星星灯的光很暗，刚好能看清彼此的轮廓。秦墨淮盯着天花板上的“星星”，听着身边秦湐的呼吸声——一开始很轻，带着点紧绷，后来渐渐变得平稳，大概是适应了屋里的光。
　　“哥，”秦墨淮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怕黑的？”
　　秦湐沉默了会儿，才低声说：“小时候被锁在储藏室过。”
　　秦墨淮愣住了。他从没听过这件事。
　　“你那时候发高烧，爸妈带你去医院，我跟在后面跑丢了，”秦湐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储藏室里没有灯，我摸了半天也找不到门，后来是邻居听见哭声才把我救出来的。”
　　秦墨淮的心猛地揪紧了。他想起模糊的童年记忆里，有次他从医院回来，看见秦湐坐在门槛上，眼睛红红的，见了他就扑过来抱住，说“以后别乱跑”。原来还有这样一段他不知道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他的声音有点发颤。
　　“说了你们该笑我了。”秦湐笑了笑，“再说，后来有你在，好像也没那么怕了。”
　　秦墨淮没说话，悄悄往他那边挪了挪。床很软，轻微的响动都能感觉到。秦湐没动，只是呼吸的节奏乱了半拍。
　　又过了很久，秦墨淮以为秦湐睡着了，才听见他极轻的声音：“墨淮，别开灯。”
　　他刚想应声，就感觉到身边的人往他这边靠了靠，肩膀轻轻碰到了一起。暖黄色的星光落在秦湐的侧脸，能看见他长而密的睫毛，和眼下淡淡的青影。
　　秦墨淮的心跳得像擂鼓，却不敢动。他能闻到秦湐身上的沐浴露味，是他惯用的雪松味，混着点淡淡的须后水气息，以前只觉得好闻，此刻却像带着魔力，让他浑身发烫。
　　他想起秦湐的告白，想起自己的慌乱，想起这些天刻意的疏远。可此刻，在这片温柔的星光里，那些挣扎和抗拒忽然都变得模糊了。
　　他只是轻轻往秦湐那边又靠了靠，直到两人的肩膀完全贴在一起，能感觉到彼此温热的体温。
　　秦湐的身体僵了僵，却没有躲开。
　　这一夜，谁都没再说话。星星灯在天花板上旋转，投下流转的星光。秦墨淮听着身边平稳的呼吸声，感觉秦湐的手臂偶尔会轻轻颤动，像是在做什么不安稳的梦。他悄悄伸出手，指尖悬在秦湐的手上方，犹豫了很久，最终只是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
　　秦湐的手指蜷缩了下，然后，轻轻回勾住了他的指尖。
　　没有握紧，只是这样虚虚地勾着，像两只在黑暗里互相取暖的小兽。
　　天快亮时，秦墨淮迷迷糊糊睁开眼，星星灯不知何时灭了，窗外透进朦胧的晨光。他身边的位置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仿佛昨晚的靠近只是一场梦。
　　但指尖残留的温度，和心里那片柔软的悸动，都在清晰地告诉他——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走到客厅，看见秦湐正在厨房煮早餐，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听见脚步声，秦湐回头笑了笑，像往常一样：“醒了？粥马上好。”
　　没有尴尬，没有刻意的疏离，却又多了些心照不宣的默契。
　　秦墨淮走过去，替他把火调小了些，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然后像没事人一样移开了目光。
　　粥的香气漫出来，混着晨光里的尘埃，温柔得不像话。
　　他们都知道，有些界限依然存在，有些话依然不能说。但那个停电的夜晚，那片暖黄的星光，和指尖相触的温度，像颗种子，悄悄落在了心里。
　　或许不会立刻发芽，却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存着，带着微弱的光，照亮了往后那些需要彼此支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