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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轻寂入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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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更时,街鼓响,城门、坊门、市门齐开。
天翻起鱼肚白,入城的人排成长龙,守卫按部就班地检查入城文书。
时值冬日,呵气成团,冻得人直把手往袖子里钻。
少年躺在马车上,无烟的银瑞碳在银金带环的无足炉子里点着,厚实的月白兔儿绒毯搭在腿上,倒叫他鼻尖闷热出了汗珠。
马车外人多杂乱,沸反盈天,聒噪声不绝于耳。
他一下没了睡意,掀开眼皮,就将绒毯往身侧一丢,撩开羊皮厚毡,外头的场景便映入眼帘。
京城外的官道整实许多,就算仍是黄土路面,也已经拿沙石铺过,跑马儿都不见扬尘。
自是比不得现代的柏油马路,更不见任何高楼大厦,却也比他一路上见过的荒郊野岭要好上许多,还有人支着棚子卖东西,好不热闹。
他想到扬州城的风景了。
“公子,就快要入城了。”忍冬见他探出颗脑袋,赶忙儿就开口提醒。
裴轻寂扫了眼车夫和他,还有一旁驾马的护卫,沉沉地吁出一口气。
乘了几日的船,又坐了两日的马车,可见脑花都得给晃出来,总算是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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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身穿灰布棉袄的富态中年男子在城门前打着转儿,身旁跟着几位小厮,踮着脚朝人群中的车马探头探脑。
认识他的人都知晓,这是兵部侍郎家的林管家,这两日都在城门口转悠,好些个兵卒都眼熟他了。
马车骨碌碌地行驶过来,打眼瞧见车帘上挂着的图腾和两旁的侍卫,他就是眼睛一亮,忙忙凑上前去,高声道:
“可是兵部侍郎裴公家的裴二公子?”
忍冬掏出路引等文书递给兵卒,听见那道爽利的声音,回了头,心下有了计较,连忙拱手道:“正是呢。”
裴轻寂早在马车内坐得烦腻,这会儿直接掀了帘子,探出身来,打量那体态圆润的管家。
林管家连忙作揖:“老奴是府中管家,名为林尽远,应太太老爷的吩咐,来接二少爷回府。”
路引检查过了,兵卒并不敢随意进权贵家的马车翻找,只瞥了两眼就放他们入内。
忍冬早已把帘子撩起挂上,裴轻寂对林管家抱拳:“我初来乍到,托管家多照顾了。”
林管家连忙摆手:“不敢,不敢!少爷说的是哪里话,这是老奴应尽之职。”
马车缓缓向前驶去,两个护卫打马跟在一左一右。京城的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抬眼瞅了下就各自忙去了。
林管家的嘴喋喋不休:“老爷今日去衙门上值了,府中大小姐遭了风寒,夫人衣不解带地照顾着。府中两个少爷都在学堂读书,休沐日才归家。这才只有老奴独自前来,您可莫要见怪。”
忍冬撇嘴。裴轻寂没听,他眼睛被前边的表演给攥住了——
覆着彩绘面具,踩着高跷的人在抛接杂耍。表演莲花落的人手里打板儿,噼里啪啦间,活像说话烫嘴地吐出连珠语。走索的,角抵的,吞剑吐火的……
扬州城也这般热闹,只闲人到底不及京城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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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正,青白的光亮溜进窗子,透过几层轻薄的鲛绡落在床榻上。
熠熠生辉的流光点在眉心那竖红痣上,粹美天成的脸如精似怪,只唇色淡得有些叫人怜爱了。
少年人薄薄的冷白眼皮颤了两下,睁眼儿,仍是惺忪朦胧的。约摸过了五息,他才唤道:“喜全。”
嗓子有些哑哑的。
丫鬟将鲛绡给扎上,侍从喜全连忙奉上红茶,递到他的唇边。
他懒洋洋地饮了一口,吐在痰盂内。
参汤又紧随其后,这才是润喉的。
屋内燃着银瑞碳,四角都摆着,丁点不见冷,
少年甫一起身,贴身的丫鬟就将熏热的衣裳伺候他穿上,另有小厮跪在侍榻上小心翼翼地为他穿鞋。
他仍是犯着困呢,仰着小脸儿。温热的巾帕就缓缓擦拭过他的面颊,力道是再轻柔和缓不过了。如此两遍过后,他才起身走到外间的廊架旁,将手浸在素面铜盆里,拿皂角洗洗,再动一动他金尊玉贵的手,给自个儿漱了个口。另有丫鬟又忙忙过来那面巾为他擦拭唇边。
回内间更衣时又是一大群人伺候着。掀了花鼓歇纱帘子,就瞧见靠窗的圆桌上摆着几十样的早膳。
谢长宁懒懒坐下,便有人服侍他用膳。
他需不着别人喂,只有个专门的丫鬟拿着筷子为他布菜。
今儿个胃口又不大好,谢长宁轻咳了好几声,唬得几个丫鬟连忙给他抚背,擦唇,送汤。
缓了些后,谢长宁略蹙了下眉,更是蔫蔫的提不上劲儿,只沾了几样平时爱吃的小菜,这几十样菜便放进食盒里匆忙撤下去,赏给得脸的下人。
闷头闷脑的亲卫适时走进来,手里头端着一碗乌漆嘛黑的药汁,那味儿真是直冲鼻端,光是嗅着,就有股令人作呕的酸苦味。
谢长宁拒不得,心里气恼,就拿亲卫撒气:“粗手粗脚的蠢货!若是这药汁打翻了,本殿下定要你好看!”
自幼他就不爱喝药,小厮们总是被他撒泼打滚的模样儿吓着唬着,哪里敢强迫他半分,对这差事苦不堪言。
上达天听后,陛下就赐了两个专门轮班给他喂药的亲卫。呆头鹅一样,根本不知变通。
亲卫叫他责骂了,仍只低头,一板一眼:“殿下,请用药。”
谢长宁拗不过这种一根筋的牛脾气,本想在药汁兴许滚烫上作作妖,奈何亲卫也在和他的斗智斗勇、摸爬滚打中练就了一身的本事,这药竟然不冷不热,是恰恰好能入口的地步。
他接过,牛饮,狠狠皱起了眉,面色又难看了三分。旁的人在他吃药时,大气也不敢喘一个。
刚饮完,蜜饯就抵在他色淡的唇边,启唇,舌头一卷,才好过许多。
发神了一阵儿,缓过来,谢长宁病恹恹地靠在床榻上,提不起精神:“几时了?”
喜全忙道:“差一刻钟到巳时。”
每逢十五,三十,谢长宁就会给他母妃的娘亲,也便是外祖母请安。
这倒不是别人强求,纯粹谢长宁自己乐意。
今日恰逢十五,谢长宁就扶着喜全的手起了身。
丫鬟连忙为他披上朱红织金大氅,毛绒绒的银狐边团儿更是衬得他肤色腻白胜雪。缠枝喜鹊纹的手炉放入云纹织锦袋里,塞进谢长宁的手中,微凉的指尖立时便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