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蔷薇镇15 ...
-
地下通道湿冷污浊，弥漫着经年累月的腐水与岩石的气味，与地上那甜腻腐朽的蔷薇世界判若两地。
段君觅根据脑中清晰的“路径”指引，如同最精密的导航仪，在错综复杂的岔路与逼仄石缝间快速穿行。
衣服下摆难免沾上污迹，但他毫不在意，苍白的脸在偶尔从缝隙透下的惨淡微光中，显得沉静而锐利。
就在他即将抵达一处路径标注的、通往更深处竖井的狭窄拐角时，前方通道中央，毫无征兆地，出现了一个身影。
并非从任何岔路走出，而是如同光影凝聚，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亘古以来便存在于这片黑暗之中。
通道内昏暗，但那身影周身却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温润如玉的朦胧光晕，并非照亮四周，而是将他自身从环境的污浊中清晰地剥离出来。
他（或者说，祂）身形颀长，穿着一袭样式简单却质料非凡的月白色长袍，衣袂无风自动。
一头蓬松微卷的棕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仿佛染着星辉。面容是一种超越性别的、惊心动魄的俊美，皮肤光洁如最好的象牙，五官精致得如同神祇亲手雕琢。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眸子，清澈澄净，却又深不见底，仿佛蕴含着一整个宇宙的星光与尘埃，此刻正平静地、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悲悯，注视着段君觅。
祂仅仅是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没有散发任何压迫性的气势，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神圣不可侵犯的静谧与威严。
周围的污浊、阴冷、黑暗，在触及祂周身光晕时，仿佛都自行退避、净化。
段君觅的脚步，在距离对方十步之遥时，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
通道内死寂无声，只有远处隐约的滴水声。
段君觅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惊讶，也无畏惧，甚至连一丝探究的好奇都显得极其克制。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大脑却在以极限速度运转，将眼前的存在与所有已知信息进行比对。
男声的指引者？
古老契约中的“垂悯之影”？
还是……“慈父”的另一种化身？
或者是那位一直未曾露面的另一位玩家？
但无论哪一种，眼前之“人”所展现出的特质，都远超之前遇到的任何存在——无论是扭曲的园丁长，还是那残念映像中的女性。
最终，是对方先开了口。
声音并非直接响起在空气中，而是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心间，又像是晨钟暮鼓直接敲击在灵魂的共鸣处，正是那个曾数次在段君觅脑海中响起的、神圣而温柔的男声，但此刻更加真实，更加完整。
“段君觅。”
祂准确地叫出了他的名字，语气平和，仿佛在呼唤一位久别重逢的故友。
段君觅没有回应，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自己在听。
“你做得很好。”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他，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以及更深的、仿佛穿透了无数时光的疲惫，“比我想象的更快，也更……果决。‘园囿之镜’的最后碎片，‘她’的遗言，你已收到。”
“你是‘垂悯之影’？”段君觅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有些冷硬，与对方那温润神圣的语调形成鲜明对比。
“那是‘她’与镇民们对我的称呼。”祂微微颔首，并未否认，“一个在‘慈父’震怒降罚时，出于……某种考量，与这些可怜灵魂立下契约，给予他们一线虚假生机与漫长刑期的……旁观者，或者说，共犯。”
祂的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淡漠与疏离，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遥远往事。
“你指引我，是为了什么？”段君觅问得直接，“为了摧毁‘镜之基座’，打破这个囚笼？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说，你与‘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关系？”棕发青年（影）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悲悯而嘲讽。
“我与‘慈父’……算是旧识吧。至于好处……” 祂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岩石，望向了地上那座女神像，“这个以‘美’为名、实则丑陋不堪的永恒囚笼，这场持续了太久的、名为‘赎罪’实为‘献祭’的闹剧，我看腻了。而你，段君觅，你身上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气息。你不是被‘花香’侵蚀的养料，也不是被‘规则’束缚的傀儡，你是一个清醒的、带着锋利刀刃走进来的‘变量’。我很想知道，你这样一把‘刀’，最终会劈向哪里，又能劈开怎样的局面。”
顿了顿，祂继续说道，声音压低了一些，带上了一丝告诫的意味：“‘镜之基座’就在圣母像正下方。那是‘她’最初打造、试图定格时间的核心，也是后来与我的契约得以运转、维持这个扭曲小镇的能量枢纽与规则核心。摧毁它，这个依靠‘镜’之规则维持的囚笼自然会崩溃，所有被‘荆棘之冠’束缚的灵魂（包括那些尚未完全同化的镇民）将得到解脱——或者说，彻底湮灭。但同时，‘慈父’对这里的‘遗忘式囚禁’也会被打破，祂可能会投来真正的一瞥。”
“而如果你选择‘利用’它……” 影的琥珀色眸子深深看进段君觅的眼睛，“凭借你手中的残片和‘最后真实之径’，你有微小的可能，反向暂时操控一部分‘镜’的规则，甚至……短暂地欺骗或干扰‘慈父’的感知。但这非常危险，一旦失败，你会被‘镜’的力量反噬，也可能直接引起‘慈父’更迅速、更直接的抹杀。”
“两条路，风险都极大。但这就是‘醒觉者’需要面对的抉择。” 影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无悲无喜的平静，“我不会干涉你的选择。我只是……提供了一个舞台，和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指引。”
段君觅沉默地听着。影的话印证了他大部分的猜测，也点明了最终抉择的残酷性。毁灭？还是风险更高的操控利用？
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另一位玩家在哪里？”
影似乎对他的问题并不意外，轻轻摇了摇头：“他/她？很遗憾，那位似乎选择了另一条路，更早地……融入了这个小镇的‘规则’之中，成为了‘蔷薇’的一部分。或许，此刻正在某处‘温床’里沉睡，或许，已经成为某株特殊蔷薇的‘核心’。他/她不再是‘变量’，而是‘养料’了。”
段君觅眼神微动。所以，这场“神明游戏”的玩家对抗，以这种诡异的方式提前结束了？只剩下他一个“变量”？
“那么，”段君觅看着影，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你的戏，看够了吗？”
影的唇角再次勾起那抹悲悯的弧度：“永远不够。人性的挣扎，灵魂的抉择，毁灭与新生的悖论……总是如此……耐人寻味。” 祂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那层温润的光晕逐渐黯淡，“去吧，段君觅。去做你注定要做的事。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最后的‘谢幕’，我都会看着。”
话音落下，祂的身影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破，悄无声息地消散在通道的黑暗之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出现。
只有那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垂悯之影”的淡漠气息，在空气中残留了片刻，也终于彻底消散。
通道恢复了原本的污浊与死寂。
段君觅站在原地，回味着刚才的对话。“垂悯之影”的态度暧昧不明，看似提供选择，实则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观察者，甚至可能在他选择的道路上预设了更深的陷阱或考验。
但无论如何，信息是真实的，抉择是明确的。
他不再停留，继续向着竖井的方向前进。
无论是毁灭还是利用，他都需要先抵达“镜之基座”。
而他的心中，其实早已有了倾向。纯粹的毁灭，虽然干脆，但不够……有趣。既然有一把“钥匙”（残镜与路径）在手，为何不尝试打开那扇最危险的门，看看门后到底是什么风景？
风险？
那正是这场游戏，对他而言，最大的吸引力所在。
他摸了摸口袋中那面已有些不同的镜子碎片，又握紧了那把沾过各色“血液”的剪刀。
最终幕的舞台，就在前方。
而演员，只剩下他一人。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蔷薇镇15
